联邦地区法院的紧急事务窗口设在法院大楼东翼的一楼,紧挨着保释金缴纳处和公共辩护人办公室。早上七点半,伊森已经站在了那扇防弹玻璃窗前面。窗户另一侧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书记官,正在往一台老旧的激光打印机里塞纸。她抬头看了伊森一眼,目光在他皱巴巴的衬衫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
“值班法官九点才到。”
伊森没有争辩。他走到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他的脑海里一直在重播那些画面——门罗掀起衬衫露出腹部的红肿,莉娜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指划过启动日志上的红色标记,黑尔站在窗前凝望着广场上那座雕像的背影。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伊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快步走向法官办公室。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套装,深色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她的步伐很快,每一步的节奏都精确得像是节拍器上设定好的——不快不慢,不多不少,带着那种只有在联邦法院的走廊里走过几千次才会磨炼出来的从容。
埃莉诺·瓦尔德斯法官。
伊森站起来。瓦尔德斯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然后注意到了他。她转过身来,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份用回形针别着的动议上——回形针的左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字,那是黑尔在修改时用蓝色墨水写下的一句话:“埃莉诺,这份东西值得你看。”
“那是黑尔法官的笔迹。”瓦尔德斯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的,法官大人。他让我来找您。”
瓦尔德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推开门。“进来。你有十五分钟。”
法官办公室不大,但极其整洁。桌上的文件按照颜色编码分类排列,书架上的判例汇编按时间顺序摆放,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瓦尔德斯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办公桌后面,戴上老花镜,伸手示意伊森把动议递给她。
她读得很慢。比黑尔慢,但比大多数法官都快。她的眼睛在每一行文字上停留的时间恰好够理解它的含义,然后毫不犹豫地移到下一行。读到FSD那张红色表格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读到BWDA备忘录的引文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没有提问,没有打断,直到翻完最后一页。
她把动议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
“哈洛检察官,”她说,“你这份动议里写的东西如果属实,那就是我从业二十一年来见过的最严重的联邦政府侵犯公民权利的案件。但你提交的证据有三个问题。”
“请说,法官大人。”
“第一,你的核心证据——信号模块的加密数据和BWDA内部备忘录——全部来源于未经授权的私人搜查。这些证据在刑事诉讼中是否具有可采性,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第二,你要求禁令同时约束三家私人养老院、一家私人制药公司和一个联邦国防机构,这个范围太宽了,对方律师会以‘过度宽泛’为由要求撤销。第三,”她把动议翻到最后一页,“你的论点是征收条款适用于人体基因实验。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法律命题。在联邦司法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先例直接把征收条款用到人体的生物完整性上。你引用黑尔法官在日落玫瑰案中的异议意见作为法理支撑,但异议意见不是多数意见,没有约束力。你等于是在要求我基于一份没有法律约束力的意见,开创一个全新的宪法适用领域。”
伊森等她说完,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黑尔在凌晨五点时用传真机发给他的最后一页纸,上面是黑尔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几段话。伊森把它放在瓦尔德斯面前。
“黑尔法官让我提醒您,法官大人,一九八三年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普拉特诉联邦政府的判决中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普拉特案的原告是一名退伍军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军方注射了一种实验性的神经药物。第九巡回法院在判决中认为,未经知情同意的医学实验构成了对原告身体完整性的侵犯,这种侵犯与政府对私有土地的直接物理侵占具有相同的法律性质。虽然第九巡回法院最终因为程序原因没有直接适用征收条款,但那份判决的多数意见中有一段脚注——脚注第十四条——明确写道:‘如果本案的事实能够证明政府的实验行为在本质上等同于对身体本身的物理性占用,那么第五修正案的征收条款应当适用于此。’”
瓦尔德斯翻开那份传真件。黑尔的字迹虽然颤抖但依然工整,每一个引证都标注了判决年份、案号和脚注编号。她读完那段脚注的全文之后,把传真件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看了很久。
“普拉特案。”她终于开口,“我法学院的时候读过这个案子。脚注第十四条只有六行字,对判决的实质部分没有任何影响。大多数法律学者认为它不过是一段可有可无的附带意见。”
“一份没有被推翻的附带意见仍然是有效的司法论述。”
“但普拉特案的判决被全席覆核推翻了。”
“推翻的理由是程序问题,实体论述没有被触及。”
瓦尔德斯盯着伊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认可的东西。一个在凌晨三点跑去找退休法官、在六小时之内把一份八三年的判决脚注挖出来的检察官,值得她认真对待。
“就算实体论证成立,”她说,“你的禁令范围依然太宽。如果你要求我签一份禁止三家养老院进行任何‘侵入性医疗行为’的禁令,我不可能签。那样的措辞会瘫痪所有正常的医疗活动,你的对手会在上诉法院用一个下午就把它打回来。”
“那您建议怎样的范围?”
瓦尔德斯拿起一支笔,在动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禁令的范围限定为——禁止被告及被告之关联机构在未经独立医学伦理委员会个案审查和联邦法院司法授权的情况下,向养老院入住人施用任何用于沉默或改变基因表达的生物载体类物质。禁令有效期为十四天。十四天之内,你需要补齐所有证据的合法来源证明。如果届时你拿不出可以让法庭采纳的证据链条,禁令到期自动失效。”
伊森把瓦尔德斯写的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措辞精确,范围适中,既堵死了AVV-7继续杀人的通道,又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他把证据链条合法化。这是一份只能出自那种既了解法律的威力又了解它的弱点的人之手的禁令。
“我完全同意,法官大人。”
瓦尔德斯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在动议上盖了印,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把原件递给伊森,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
“哈洛检察官,我签署这份禁令,不是因为我对你的证据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恰恰相反,我对你证据的可采性有很大的疑虑。”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腿指着伊森,“我签它,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我签错了,法院可以在十四天之内纠正,一个制药公司的临床试验被推迟两周,这不是什么不可弥补的损失。但如果我不签而你恰好是对的,那么两周之后,将有三十到五十八具老人的遗体被装进裹尸袋,死因是‘自然衰老’。一个司法系统如果不能承受第一种错误的成本却可以坦然接受第二种错误——这样的系统就不配叫司法系统。你明白吗?”
伊森把禁令原件收进公文包里。“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瓦尔德斯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判例汇编,翻到某一页,推到伊森面前,“上面讲的是证据排除规则的例外——善意例外、独立来源例外、必然发现例外、公共安全例外。你这十四天的任务就是让门罗和瓦尔特女士拿到的那些证据落进这些例外里面。找个合法途径——搜查令、国会调查、举报人保护程序,什么都行。否则禁令到期之后,你手里的所有证据都会被挡在法庭门外。”
伊森记下了那本判例的名称和页码。然后他做了一件瓦尔德斯显然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法官的桌上。
“这是什么?”
“对帕特里克·克劳的逮捕令申请。他涉嫌触犯《联邦生物实验管理法》中的三项罪名——未经知情同意的生物医学实验罪、使用大规模杀伤性生物武器罪、共谋危害公共安全罪。这份申请我在来法院的路上写的,格式可能不太好,但论据是完整的。”
瓦尔德斯翻开申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翻到证物列表那一页,上面列着门罗拍摄的培养皿照片、从信号模块中提取的启动日志、BWDA内部备忘录的摘要,以及四名死亡受试者的完整时间线。她看完后把申请合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枚印章。
“这份申请的管辖权没有问题。罪名选择偏激进——大规模杀伤性生物武器罪在联邦司法实践中很少使用,陪审团可能会有疑虑。但逮捕令的门槛是‘合理根据’,你的证据达到了。”她在申请上盖了章,签了字,“联邦法警今天下午会执行。你让他们在行动前给你两个小时的通知。如果你还想和克劳谈谈,最好在法警之前赶到。”
伊森接过两份文件——禁令和逮捕令——把它们并排放在公文包里。两份文件加起来不到十五页纸,但它们的重量在公文包里像两块石头。
“谢谢您,法官大人。”
“不用谢我。”瓦尔德斯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堆文件,头也不抬,“你给了我一个选择,我选了我后半辈子夜里能睡着觉的那一个。回去找黑尔法官,告诉他那份脚注第十四条救了你一命。他会很高兴的。”
伊森走出法官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钟正好敲了十下。阳光从法院大楼的中庭天窗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站在走廊里给莉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禁令到手。克劳的逮捕令也批了。下午法警执行。门罗醒了吗?”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醒了。但他在发烧。体温三十八度九。他说这是抑制剂的副作用——身体在对抗病毒载体时产生的免疫应答。他让你尽快回来。他说他在文件里翻到了一些关于克劳的东西,可能比AVV-7更危险。”
伊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加快脚步穿过法院中庭。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后背是凉的。
他想起门罗在地下车库里描述克劳时用的那个词——幽灵。他又想起了克劳的工作履历里那一行简短到近乎挑衅的说明:“特殊任务经历:详细内容已根据联邦国防安全条例第三百一十二条予以封存。查询该信息需要获得国防部长或总统的书面授权。”
一个被官方封存了过去的人,掌握着一种能让六十七个人在两年的时间内无声无息消失的技术。他到底是BWDA派去监视艾吉斯公司的守门人,还是艾吉斯公司从BWDA挖来的雇佣兵?或者更糟——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BWDA,而艾吉斯整个“永生之门”项目,不过是国防部披着民用外衣进行的一项秘密实验?
伊森发动车子,驶离法院停车场,加速朝联邦广场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法院大楼的白色大理石立面在十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竖在城市中央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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