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冻结的账户与融化的良知

艾伦·麦克亚当的办公室位于艾吉斯制药集团总部的顶层,四十楼,三面落地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威斯特联邦北部的天际线。办公室的装修风格是那种刻意低调的昂贵——没有金色镶边,没有水晶吊灯,只有灰色大理石地面、黑胡桃木家具和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表现主义油画。唯一显眼的东西是办公桌后面那面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上实时滚动着艾吉斯在全球各地分支机构的股价、研发进度和临床试验数据。

十月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麦克亚当坐在他的高背皮椅上,面前站着三个人:首席法律顾问玛格丽特·陈-沃克、公共关系副总裁丹尼斯·克罗夫特,以及战略安全总监——帕特里克·克劳被捕之后的代理负责人——一位名叫雷·卡拉汉的前联邦调查局探员。

麦克亚当五十九岁,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下巴线条硬朗,穿着一件手工剪裁的深蓝色西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和墙上屏幕里跳动的股价数据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位。

“克劳在B2保险柜里留了什么?”他问。

陈-沃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她是那种让所有对手都头疼的律师——耶鲁法学院年级第一名,在联邦最高法院做过法官助理,在华尔街律师事务所做了十二年合伙人,对法律的每一条裂缝都了如指掌。“根据我们在法警内部的信息渠道,他留下了一份完整的‘永生之门’项目决策记录——BWDA备忘录、会议纪要、预算批文。最关键的是一份二零一一年参议员考德威尔的亲笔批示。”

麦克亚当的手指停下了。“考德威尔知不知道那份批示被交给了检察官?”

“目前没有迹象表明他知道。克劳把文件封装时间标注为三个月前,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材料,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陈-沃克翻到下一页,“但问题不在于考德威尔。问题在于这批文件中有一份二零一三年的会议纪要,里面记录了您对养老院受试者筛选标准的明确表态。”

麦克亚当没有说话。他转向大屏幕,上面正滚动着一条最新的新闻推送:联邦法警于昨日下午逮捕艾吉斯制药集团首席安全官帕特里克·克劳,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启动针对该公司的大规模非法人体实验调查。艾吉斯股价在盘后交易中下跌百分之十二。

“公关方面怎么说?”他问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清了清嗓子。他是一个四十五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看起来随时会崩开纽扣的马甲,但他那张圆脸上的一双小眼睛极其精明——那是在无数次危机公关中淬炼出来的精明。“我们的立场必须分三层。第一层,公开声明——艾吉斯公司对克劳博士的行为深感震惊和愤慨,这些行为完全违背了公司的核心价值观。我们已经主动配合联邦调查,并启动了内部合规审查。第二层,媒体策略——将叙事焦点从‘制药公司杀人实验’转向‘一个腐败员工利用公司资源进行未经授权的个人行为’。第三层,政治掩护——我们需要国会那边有人替我们说话。”

“考德威尔。”麦克亚当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一杯咖啡。

“他已经退休了。”卡拉汉插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执法者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节奏。“退休参议员的政治影响力在任期内是A级,退休后就降到C级。他现在能做的事情有限。”

“你低估他了。”麦克亚当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群。“考德威尔在国防拨款小组委员会坐了十八年。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个网络。军工承包商、国防部中层官僚、国会幕僚、智库研究员、说客、媒体评论员。这些人互相之间也许没有直接联系,但他们在同一个生态圈里生活了太久,彼此的利益早已盘根错节。只要这个网络还在运转,就没有哪个检察官能轻易撼动它。”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下属。

“我们现在需要做三件事。第一,陈-沃克,你负责组建辩护团队。我要全国最好的宪法律师、生物伦理法专家和证据法权威。不要省钱——这件事的代价不是律师费,而是公司存亡。第二,克罗夫特,你负责舆论。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要让全联邦每一家主流媒体都在讨论‘司法越界’和‘企业创新被政治迫害的风险’,而不是养老院死去的老人。第三,”他看着卡拉汉,“你负责找到门罗。他活着就是对公司的持续威胁。他被激活的AVV-7载体最多还有三周就会要他的命,但从现在到三周之间,他可以把抗体配方交给任何人。”

卡拉汉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麦克亚当感到安心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职业素养。“门罗的藏身地点目前无法定位。哈洛检察官没有在任何公开文件中披露证人保护的地点,也没有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记录里留下相关备注。但我们有一个备选方案。”

“什么方案?”

“门罗的抑制剂快用完了。他曾经通过一条非法的地下药房渠道购买过合成抑制剂的原料。我已经让人控制了那条渠道,正在逆向追踪买家信息。一旦确认他的具体位置,我可以保证在八小时内完成行动。”

麦克亚当点了点头。“不需要用暴力手段。AVV-7的自然进展速度就是最好的武器。我们只需要确保他没有机会把抗体做出来。”

陈-沃克收起文件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麦克亚当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您。如果门罗在死前完成了抗体——哪怕只是原型——那么整个日落项目的技术基础就会被瓦解。抗体一旦被证明有效,AVV-7就不再是不可检测的完美武器了。它就会变成一种可以预防、可以治疗的已知病原体。到那时候,检察官手里就不只是物证,而是活着的证人——门罗本人。”

麦克亚当重新坐回皮椅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沉默了很久,长到陈-沃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他开口了。

“玛格丽特,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启动‘永生之门’项目吗?”

陈-沃克摇了摇头。

“因为考德威尔告诉我,联邦政府每年在老年人医疗保障上的支出已经占了国防预算的七成。他说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威斯特联邦到二零四零年就会没有钱造新的战斗机,没有钱维护核武库,没有钱给士兵发薪水。他说延长寿命不是医学的圣杯,而是国家安全的陷阱。然后他给我看了一份BWDA的秘密报告,报告的结论是:如果能系统性地缩减高龄人口规模,联邦财政的可持续性将得到根本性的改善。”麦克亚当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当时相信这是一种——一种为了更长远利益而做出的艰难选择。”

陈-沃克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只有大屏幕上股价数据跳动的无声节奏。过了几秒,麦克亚当像是从某种恍惚状态中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必须赢得这场诉讼。而在法庭上,唯一的真理就是证据的可采性。哈洛手里有多少可以被法庭采纳的证据?”

陈-沃克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她连夜整理出来的证据评估表,用红色、黄色和绿色标注了所有已知证据的法律风险等级。

“红色级别的证据有三件:信号模块的加密数据、BWDA内部备忘录、克劳留在保险柜里的文件。这三件证据全部来源于未经授权的私人搜查——门罗在离职后用非法保留的门禁卡入侵奥登研究所,莉娜·瓦尔特以伪造身份进入核心实验室。按照联邦证据规则,这些证据都属于‘毒树之果’,除非哈洛能找到证据排除规则的例外情况,否则在正式庭审中我们完全可以申请排除。”

“黄色级别呢?”

“门罗的证词、莉娜的证词、赫克托·拉米雷斯整理的死亡名单。这些证据本身是合法的,但它们要么依赖于红色证据提供的线索,要么缺乏独立的证明力。”

“绿色级别有吗?”

陈-沃克沉默了一瞬间。“目前只有一个——诺曼·艾略特的侄子在联邦司法部启动的调查。那个调查本身是合法程序,但它的调查范围还没有延伸到足以覆盖整个日落项目的程度。”

麦克亚当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那不是一个胜利的微笑,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评估完棋盘局势之后做出的冷静判断。

“所以哈洛手里的证据,至少有一半在法庭上站不住脚。瓦尔德斯法官给他的禁令有效期是十四天。现在过了两天。十二天之内,如果他不能把所有红色证据转化为合法证据,禁令自动失效。到那个时候,克劳的逮捕令也会因为没有可采纳的证据支撑而被迫撤销。我们只要撑过十二天,一切就恢复原状。”

“前提是门罗在那之前死了。”卡拉汉说。

“门罗会在那之前死的。”麦克亚当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他的抑制剂是艾吉斯的子公司生产的有批号的药品。每一条供应链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除非自己去合成,而在没有实验室设备的条件下,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陈-沃克的手机震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冷静变成了震惊。

“什么事?”麦克亚当问。

“联邦司法部反垄断司刚刚对艾吉斯公司启动了紧急调查程序。他们依据的是反垄断法中的‘紧急公共利益条款’——该条款允许司法部在涉及公众健康和安全的情况下跳过常规的预备调查阶段,直接向联邦法院申请保全令和证据强制开示令。”陈-沃克把手机屏幕转向麦克亚当,“保全令的内容包括:冻结艾吉斯旗下所有养老院合作项目的临床实验数据、禁止销毁任何与‘永生之门’项目相关的内部文件、强制保留奥登研究所所有实验设备的原始状态。”

麦克亚当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布莱恩·莫里西的杰作。”陈-沃克说,“诺曼·艾略特的侄子。他是反垄断司的高级调查员。他从内部推动了这个程序。”

麦克亚当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卡拉汉。

“门罗的位置,我要你今天之内拿到。不惜一切代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