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九点四十分,奥登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外墙在夜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这座位于格林伍德郡北郊的研究所占地大约四公顷,由三栋彼此相连的建筑组成——主实验楼、行政中心和样本库。白天这里车来车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连廊之间穿梭,一派体面而高效的学术气象。但入夜之后,整片园区就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堡垒。主楼外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每隔十五秒转动一次角度,红外感应器覆盖了所有地面入口,正门岗亭里有两名持枪保安在值班。
莉娜坐在一辆灰色厢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贴了深色膜的窗玻璃观察着研究所的西侧围栏。她穿着一身黑色工装,头发塞进了一顶无檐便帽里,腰间挂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门罗给她的信号干扰器和一把液压剪钳。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手很稳。这是她三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做违法的事,她原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一个人花了太长时间等待某件事发生,当它终于发生时,所有的焦虑反而被一种宿命般的释然取代了。
“还有五分钟。”门罗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块老旧的秒表。他今晚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维修工制服,胸口别着一张伪造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一个假名字和一张模糊的照片。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但他握着秒表的手纹丝不动。
“你的抑制剂吃了吗?”莉娜问。
“十分钟前。足够撑到行动结束。”门罗说着,把秒表翻了个面,背面的液晶屏上跳动着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字——那是他黑进研究所安保系统之后实时转发的门禁状态数据。“十点整,软件升级准时开始。你看这个数字——当它从绿色变成红色的时候,所有电子门锁就会切到独立供电模式。”
莉娜盯着那串数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某个松动的零件随着引擎怠速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下,每一声都在夜空中缓慢地扩散、消逝。
“绿变红了。”门罗说。
两人同时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初威斯特联邦北部特有的干冷气息和远处松林的味道。他们快步穿过马路,沿着研究所西侧的金属围栏走了大约五十米,来到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着的应急检修口。
门罗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液压剪钳,对准检修口底部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他用力一握,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断了。他把断锁塞进口袋里,推开铁门,一道狭窄的混凝土楼梯出现在面前,向下延伸进黑暗中。
“这是原来用于维修地下通风管道的通道。”门罗低声说,一边往下走一边用手扶着潮湿的墙壁,“二零一九年管道改造之后这条通道就被封了,但他们在更新消防通道图纸的时候漏掉了这个入口。整个研究所里知道这条路的人,只有我和当初负责施工的工头。工头三年前死于肝癌。”
楼梯不长,大约三十级。底部是一扇金属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过期的安全检查标签。门罗掏出那张伪造的门禁卡,在门边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读卡器的指示灯闪烁了几秒,然后发出轻轻的一声“嘀”——门开了。
门的另一边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排列着各种管道——冷水管、热水管、燃气管道、通风管道,全部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记着。走廊的照明只有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氯气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来源的腐烂气息。
“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底,左手边的第三个门通往核心实验室的备用通道。”门罗的声音在管道之间回荡,被金属反射得支离破碎,“记住,监控系统会在十点零七分重启。现在是十点零三分,我们有四分钟的绝对安全时间。四分钟之后重启完毕,监控恢复,我们要么已经在核心实验室里了,要么就永远进不去了。”
他们加快脚步。莉娜的靴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声,和门罗粗重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门,门上的标识牌写着“B-2核心实验室——仅限授权人员”。
门罗再次刷卡。读卡器的指示灯闪了三次,没有变绿。
“防入侵协议启动了。”他低声说,手指在读卡器上飞快地按了一串数字——那是他在十年前作为系统管理员植入的万能密码。数字输完,指示灯终于变绿了。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他们走了进去。
核心实验室比莉娜想象中要大得多。整个空间至少有三百平方米,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复杂的通风管道和照明设备。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每张实验台上的独立照明灯发出冷色调的白色光圈,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座深夜里的手术室。到处都是不锈钢设备——离心机、色谱分析仪、基因测序仪、低温冷藏柜,每一台都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一群忙碌的金属蜜蜂。
“装置在哪里?”莉娜问。
门罗指向实验室最深处。“在放射性同位素隔离室旁边。他们把那台装置伪装成一台核磁共振分析仪的辅助处理器,因为没有人会随便靠近放射性区域。”
他们穿过两排实验台,经过一台正在自动运转的液体处理机器人,它的机械臂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精确的弧线,从一排试管中吸取微量液体,注入另一排试管中。莉娜看了一眼那排试管的标签——又是一串编号,SR打头的编号。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隔离室的铅门是半开着的。旁边果然立着一台外观普通的台式电脑主机,灰色的金属外壳上贴着制造商的铭牌,看起来和任何一间普通办公室里放着的设备毫无区别。但门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机箱背面——那里多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接口,一个圆形的小型天线接口,直径只有硬币大小。
“这就是信号发射仪。”门罗打开工具包,开始拆卸机箱外壳,“他们把发射天线伪装成了散热风扇的排线。你看这里——这根黑色的线不是标准配件,是后来改装的。”
莉娜一边看着门罗操作一边看表。十点零五分。比计划晚了九十秒。
“我们得加速。”
门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螺丝一颗颗掉在他铺在地上的软布上,发出细小的叮当声。他卸下机箱盖,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普通电脑主板不同的是,这块主板有一半以上的面积被一个独立的模块占据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屏蔽盒,上面焊着一块独立的电源板和一根粗重的信号线。
“这就是核心模块。”门罗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屏蔽盒,“里面是信号发生器、加密芯片和一份预装的启动序列。只要我把这个拆下来,他们就失去了远程激活AVV-7的能力。至少在装配替代设备之前,所有被注射的载体都会保持休眠状态。”
他用一把小型的电动螺丝刀开始拆卸模块的固定螺丝。手很稳,但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顺着太阳穴滴到了他膝盖上。
“门罗先生,”莉娜忽然说,“你是怎么知道启动信号的存在?”
门罗的手停了一瞬间。不到半秒,但莉娜注意到了。
“因为AVV-7是我设计的。”他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启动信号机制也是我设计的。当初的设计目的,是为了在临床应用中可以控制基因沉默的时间窗口,避免载体过早激活。我从来没想过它会变成处决开关。”
“所以艾吉斯的人并没有改装病毒。”莉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刚才被确认的某种真相,“他们只是把你设计的安全机制,用在了你从未设想过的用途上。”
门罗没有回答。模块的最后一颗螺丝掉落在软布上。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绝缘钳夹住信号线的接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拔。当接口分离的那一刻,屏蔽盒上的一盏微型LED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然后又变成了全黑。
“信号模块断电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疲惫的情绪,“从现在开始,克劳手里的启动装置就是一块废铁。”
他把模块装进一个防静电的密封袋里,塞进工具包,然后把机箱盖装回去,螺丝一颗颗拧紧,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秒表:十点零八分。
“监控系统已经重启了。”他说,“我们得从原路出去。”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正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至少两个人,或许更多。皮鞋踩在环氧树脂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动的光影。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B-2层的防入侵警报刚才被触发了,主控室说重启之后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异常门禁记录。”
门罗和莉娜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关掉了手电筒。
实验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远处那台液体处理机器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蓝色的光,像暗夜里一颗孤独的星。
门罗把嘴贴到莉娜耳边,用气声说:“跟着我,匍匐前进。实验室西北角有一个液氮补充口,管道够宽,可以爬到通风管道的检修层。”
两人趴下身子,用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爬行。头顶上,手电筒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光束的边缘擦过莉娜的靴底,她立即停止了动作,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没人。”另一个声音说,“可能是个系统故障。你知道这套老设备,每逢软件升级就抽风。”
“还是再查一遍。克劳先生的指令很清楚——最近有人盯上了我们的数据,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脚步声开始分散。一个人往东边的实验台走去,另一个人往西边的冷藏室走去。门罗抓住这个空档,加速向西北角爬行。莉娜紧跟在他身后,她的工具包在地面上擦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在心里祈祷这个声音不会被听到。
西北角的墙壁上果然有一个金属格栅,大约六十厘米见方,格栅后面是黑黢黢的管道口。门罗用一把螺丝刀无声地拧开格栅四角的螺丝,卸下格栅,露出一个圆形管道口。一股冰冷的氮气味道扑面而来,呛得莉娜差点咳出声来。
“进去,头朝前,手臂伸直,用脚蹬。”门罗把她推进管道口,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回手把格栅从里面重新卡在原来的位置上。
管道又窄又冷,内壁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莉娜在黑暗中向前爬行,每挪动一下,冰霜就蹭在她的脸上和手背上,冷得发疼。管道里回荡着他们的呼吸声和金属管道壁在低温下轻微收缩发出的嘎吱声。爬了大约两分钟,门罗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用手摸了摸管道壁上的标记。
“左边通往主通风系统。沿着主通风管往西走三十米,有一个检修口,出去就是我们来时的管道走廊。”
他们继续爬。管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莉娜开始感觉到手指麻木,但她不敢停下来。身后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但她知道刚才的警报一定已经引起了某个人的注意——也许就是那个叫克劳的人,那个在门罗的描述里像幽灵一样的生物武器专家。
检修口终于出现在前方。门罗用肩膀顶开金属盖板,先探出头去确认走廊无人,然后翻身跳了出去,再伸手把莉娜拉出来。两人浑身都是冰霜和铁锈的碎屑,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们没有说话,沿着来时的管道走廊快步往回走。回到防火门前,门罗刷了卡,门没有开。他又刷了一次,输入万能密码——指示灯依然是红色的。
“他们在主控室手动锁死了所有外围门禁。”门罗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莉娜从工具包里拿出那台信号干扰器。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黑盒子,上面有一根短天线和几个按钮。她之前没有用过这东西,门罗在车上教过她基本操作,但她不确定在实战场合它能不能奏效。
“靠近读卡器,按这个按钮三秒。”她对着读卡器按下按钮。干扰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读卡器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起来,然后在一片混乱的闪烁中短暂地变绿了一瞬间。门罗猛地撞开门,两人挤过门缝,冲进来时的混凝土楼梯间。
他们没有停步,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梯,穿过检修口的铁门,重新回到研究所外围的灌木丛中。夜风再次吹在脸上时,莉娜才意识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一部分是管道里的冰霜融化后的水,一部分是冷汗。
远处的岗亭里,两名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对他们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门罗和莉娜穿过马路,钻回厢式货车的车厢里。门罗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汇入主干道稀疏的夜行车流中。
两人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拿到了。”门罗终于开口,拍了拍腿上的工具包,“信号模块在我包里。他们至少需要三到四周才能制造出替代设备。”
“监控录像呢?”莉娜问,“我们刚才进去的时候,监控虽然关了,但系统重启之后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
“重启会把所有缓存里的临时日志清空。除非有人专门去调硬盘的深层数据,否则短时间内不会发现任何东西。”门罗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但我们触发了防入侵警报。克劳会知道有人来过。”
莉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了。她想起了刚才门罗在实验室里那句没说完的话——AVV-7是我设计的,启动信号机制也是我设计的。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着门罗的侧脸。老人的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亮,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门罗先生,”她说,“你说艾吉斯用你设计的安全机制来杀人。那么,在你离职之前,你到底知不知道公司打算把AVV-7用在老年人身上?”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门罗的脸染成一片暗红。
“这是一个好问题。”他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莉娜没有再追问。她把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收进了心里,和刚才管道里冰冷的黑暗一起,压在胸腔最深处。
车子驶过霍桑街与麦迪逊大道的交界口。伊森的黑色轿车停在约定的位置,车灯没有开,但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清晰可见——靠车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锁定着他们来的方向。门罗闪了一下车灯作为信号,伊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自己的车,跟在他们后面,消失在威斯特联邦十月深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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