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黑尔住在麦迪逊大道1147号四楼的一套公寓里。这个地址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一个曾经坐在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首席法官席上长达十八年的人,退休后没有搬进富人区的独栋别墅,没有迁往南方温暖的海滨城市,而是选择了一栋濒临废弃的邮政大楼,和廉价律师事务所与函授大学做了邻居。伊森在电梯里想,要么是这个人对物质生活毫无追求,要么是他刻意选择了一个能俯瞰联邦广场的位置,好让自己在余生中每一天都能看见那座蒙着眼睛的女神像。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比地下车库的稍好一些,至少每一盏都还能亮,虽然亮得有气无力。伊森走到412室门前,门上的油漆已经龟裂成细密的网状纹路,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按了门铃。过了大约四十秒钟,门开了。
劳伦斯·黑尔比伊森想象中要老得多。八十三岁,头发全白,稀疏地覆盖在布满老年斑的头皮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深蓝色睡袍,手里拄着一根银头的黑檀木手杖,但站得很直,眼睛——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掩着的灰色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黑尔的声音沙哑但不含糊,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你最好有一个比‘紧急动议’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黑尔法官,我需要您看一份材料。”伊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刚才在车上用手机拍的信号模块日志照片的打印件,还有一份他手写的诉前禁令申请书草案,“这关系到十一天之后可能发生的三十到五十八起谋杀案。”
黑尔没有接文件夹。他盯着伊森看了五秒钟,那双灰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伊森扫了一遍——皱巴巴的风衣,三天没刮的胡茬,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进来吧。把门带上。厨房在右边,咖啡豆在冰箱旁边的第三个罐子里,研磨机在台面上。给我也冲一杯,不要糖。”
伊森走进厨房。这套公寓不大,但每一面墙都从地板到天花板排满了书架。法律期刊、判例汇编、宪法学专著、哲学著作、历史书籍,从书脊的磨损程度来看,每一本都被翻过不止一次。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联邦党人文集》,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半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
伊森冲好两杯咖啡端到客厅。黑尔已经坐在了他惯常坐的那把高背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伊森的申请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偶尔停下来翻回前面一页重新看。手杖靠在他膝盖旁边,银质的杖头在台灯下反射出温暖的光。
他读完了。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端起伊森给他冲的咖啡抿了一口。
“你的文笔很糟糕。‘不可弥补的损害’这个词你用了四次,每一次的语境都不一样。动议格式也有问题——你把事实陈述和法律论证混在一起了,应该分两节写。但你的核心论点我明白了。”他把杯子放下,“你认为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的征收条款和正当程序条款应该同时适用于本案。”
“是的。征收条款禁止政府在没有公正补偿的情况下侵占私人财产。正当程序条款禁止政府在没有经过法律程序的情况下剥夺任何人的生命。我的论点是,当艾吉斯公司利用BWDA提供的技术和协议,在政府合同框架内对养老院老人进行基因实验时,这些老人的身体已经被政府通过其代理人实施了物理性侵占。而AVV-7载体的激活,在法律效果上构成了对生命的剥夺。”
黑尔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银头上缓缓摩挲,目光越过伊森的肩膀,望向窗外联邦广场的方向。天还没亮,广场上的女神像淹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能隐约看到高举天平的手臂轮廓。
“关于日落玫瑰的那个财产权案子,你应该听说过。”黑尔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前提。
“最高法院的判决,六比三,认定加州农业劳工委员会强制允许工会组织者进入农场主私有土地的规定构成物理性征收。”伊森说,“您是那份判决的异议意见撰写人。”
“异议意见。”黑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写了四十七页。我用了二十三个最高法院先例、六个法律评论期刊的引证、三份经济学分析报告,论证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当政府把进入权授予某个私人实体的时候,这个权力不能因为被冠以‘监管’的名义就逃避征收条款的约束。多数派的六个人不同意。他们说这条规则会瘫痪所有的健康和安全检查制度。”他把手杖往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们担心的不是征收条款被削弱,而是削弱了政府行使治安权的便利性。”
“本案和那个案子有一个关键的区别。”伊森说,“日落玫瑰财产权案讨论的是政府授权第三方进入私有土地。而本案讨论的是——政府授权第三方进入私有身体。如果前者构成物理性征收,那么后者不仅构成征收,还构成对生命权的实质剥夺。这是一个比财产权更根本的宪法问题。”
黑尔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里,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盯着伊森,像一位老教授在考察一个年轻学者。
“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诉前禁令的门槛非常高。你必须向法庭证明三个要素:第一,申请人有胜诉的实质可能性。第二,如果不发禁令,申请人将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害。第三,发布禁令符合公共利益。”
“第一个要素,”伊森从包里拿出门罗的解密日志副本,摊在黑尔面前,“AVV-7载体是由BWDA前任特工帕特里克·克劳负责部署的,其启动信号系统使用的是BWDA的加密通讯协议。每一批注射记录和启动记录都可以精确追溯到具体的日期和责任人。联邦政府通过其代理人——BWDA和艾吉斯公司——在未经过任何司法授权的情况下,对联邦公民进行了基因武器实验。这违反了第五修正案的征收条款和正当程序条款,同时违反了《联邦生物实验管理法》中关于知情同意和伦理审查的强行性规定。”
“第二个要素,”伊森翻到那份红色背景的FSD条目副本,“十月十五日,所有已植入AVV-7的受试者——包括尚未被激活的三十到五十八名老人——将被同时处决。一旦禁令被延迟,这些人将化为六十份死亡证明,死因是‘自然衰老导致的多功能器官衰竭’。对于这些老人来说,十一天之后,诉讼已经没有意义。”
黑尔盯着那张红色标记的表格,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第三个要素呢?你如何说服法官认为发布这项禁令符合公共利益?”
“一家市值数百亿的制药公司,和一个拥有最高安全许可的国防部门机构,合谋将联邦养老院变成了活体实验室。他们在两年半的时间里系统性地杀害了六十七名联邦公民,并计划在十一天内杀害更多人。如果一个民主国家的司法系统不能对这种行为做出即时干预,那么这个司法系统本身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最根本目的。法官大人,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比阻止这件事更符合公共利益的。”
黑尔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窗边。窗外,联邦广场的上空开始泛出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两个小时,但黑夜已经开始动摇了。
“你选择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日落玫瑰案的异议意见人。”黑尔背对着伊森,声音在窗玻璃上反弹回来,带着一丝轻微的震颤,“你觉得因为我在那个案子里站在财产权一方,所以在这个案子里会更容易被你说服。”
“是的。”
“你很坦率。”黑尔转过身来,“那你知不知道,在日落玫瑰案的异议意见里,我引用了两百年多前联邦最高法院的一个判例——范·霍恩诉多兰斯案。那个案子确立了一条规则:财产权是其他一切权利的守护者。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身体和劳动果实没有排他性的支配权,那么他享有的所有其他权利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那条规则在日落玫瑰案里被多数派否定了。现在你告诉我,有人把那条被否定的规则直接从土地延伸到了人的身体上。”他把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如果这都不算不可弥补的损害,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戴上老花镜,在伊森草拟的诉前禁令申请书上开始修改。他的笔迹苍老但异常工整,每一个修改都标注了精确的法条出处和判例引证编号。他边写边改,中途停下来喝了两口咖啡,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一份三页的草稿改成了七页。
“把这份重打一份。按照我标注的格式,分五节:案件管辖基础、事实陈述、紧急性的证明、法律论证、请求的救济方式。法律论证那一节,把征收条款和正当程序条款分开论述,不要混在一起。在不可弥补损害的论证部分,把FSD的时间表作为核心证据放在第一位,把受害者人数放在第二位,把基因实验的性质放在第三位。法官看动议的时候注意力是递减的,最重要的东西要放在最前面。”
伊森接过那份满是红色修改痕迹的草稿,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
“天亮之后,你拿着这份动议去联邦地区法院的紧急事务窗口立案。我退休了,没有权限签发禁令。但你请现任的值班法官看这份动议的时候,告诉他一句话——劳伦斯·黑尔说这份动议值得他花三十分钟读一遍。”
“我不确定一个退休法官的名字对现任法官有多大分量。”
“那要看哪个法官。”黑尔重新坐回扶手椅里,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联邦地区法院的值班法官是埃莉诺·瓦尔德斯。她十年前在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做过我的法官助理。如果她看到我的名字,她会读的。”
伊森看着眼前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穿着旧睡袍,手边是凉透的威士忌和翻了一半的《联邦党人文集》,在凌晨四点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检察官修改了一份可能会撼动整个联邦生物技术监管体系的动议。
“黑尔法官,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黑尔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杯,发现里面只剩融化了的冰块,又放了下来。他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广场上那座即将从黑夜中显现的女神像上。
“我写了大半辈子的法律意见。多数意见、异议意见、并存意见,加起来大概有上千份。其中有一些被人记住了,大部分被人忘了。”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银头上轻轻敲着,“我在日落玫瑰案的异议意见里写了这样一段话——多数派说他们的判决不会导致征收条款被无限扩张,因为他们将适用范围限定在‘永久性物理侵占’的范围内。但我告诉你们,如果有人足够聪明,能把‘永久’这个词拆解成一系列可重复的临时行为,那么多数派今天建立的一切保护都将化为乌有。因为聪明人永远比法律条文跑得更快。”
他转过身来看着伊森,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破晓前最后一片黑暗。
“我活到现在,亲眼看到了我最担心的预言变成了现实。所以我不需要额外的理由。你走吧。天亮之前把动议打印好。”
伊森站起来,向黑尔鞠了一躬。没有握手,没有客套话。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黑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哈洛检察官。”
“什么?”
“当他们开始在法庭上反击你的时候——我是说当,不是说如果——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没有任何一个政府部门,可以用一纸合同就把人的身体变成一次性的实验耗材。两百多年前的宪法没有允许这件事发生,两百年后的任何法律解释也不能允许。如果你在辩论中需要引用的判例来支持,我书架上那一整排都是。”
伊森点了点头。他走出412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他站在电梯前,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联邦广场上,第一缕晨光正从蒙眼女神像背后的天际线上射出来,照亮了女神手中那把青铜长剑的剑尖。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门罗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头枕在交叉的手臂上,电脑屏幕早已进入了待机状态,只剩下电源指示灯在一明一暗地闪烁。莉娜还在工作,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解密文件,上面用荧光笔密密麻麻地标着记号和批注。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精神出奇地清醒。
“黑尔法官同意了?”她看见伊森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他修改了我的动议。”伊森把那份草稿放在桌上,“天亮之后我去联邦地区法院立案。你们这边有什么发现?”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她手边的一沓打印纸。
“我们找到了BWDA内部备忘录。日期是二零二零年三月,也就是门罗离职前一年。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重组腺相关病毒载体在国防应用场景中的可行性评估’。正文里有这样一句话——我直接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本报告评估了将AVV系列载体用于非对称生物防御行动的潜在价值。在应对老龄化人口对国防动员体系造成的结构性压力方面,该技术具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战略意义。”
伊森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风衣搭在椅背上。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花了大约二十秒钟消化这段话的含义。
“所以从一开始,”他说,“这就不是一个制药公司为了掩盖副作用而搞的非法实验。”
“不是。”莉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以国防安全为名义启动的生物武器研究项目。艾吉斯公司只是在BWDA的合同框架下提供民用掩护。而养老院的老人,从一开始就是被选定的测试对象——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状况符合某种临床试验标准,而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存在感低到可以让整个实验被淹没在统计学的噪声里。”
厨房里传来咖啡壶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威斯特联邦十月的晨光正在驱散最后一点夜色,照亮了城市上空纵横交错的电线和广告牌。伊森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新煮的咖啡,端着杯子走到窗前,望着正在苏醒的城市。某条街道上响起了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远处某个教堂的钟敲了六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里那份被黑尔修改过的诉前禁令申请书,然后回头看着躺在桌上的门罗那台电脑屏幕上仍在闪烁的电源灯。
“门罗醒了吗?”他问。
“还没有。”莉娜看了趴在桌上纹丝不动的老人一眼。
“让他再睡一会儿。”伊森说完,又加了一句,“然后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他的抑制剂可能快用完了。接下来几天,我们要么彻底拆掉这座杀人机器,要么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它碾过去。”
晨光从凸窗倾泻进来,照亮了餐桌上散落的文件、空咖啡杯和那块从信号模块里拆出来的、依旧沉默的加密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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