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威斯特联邦北部,天空灰得像一张陈旧的裹尸布。
伊森·哈洛站在圣心纪念公墓的碎石小径上,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看着二十米外那群围在墓穴旁的人们。泥土是新鲜的,棕黑色,带着昨夜雨水泡过的腥气。棺材已经降下去了,牧师合上手里的经书,家属们开始依次往棺盖上丢白玫瑰。
他没有走近。等所有人都散了,只有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还站在墓碑前,伊森才迈开步子。
“布莱恩。”
男人转过身来。布莱恩·莫里西,联邦司法部反垄断司的高级调查员,也是伊森在法学院时的室友。此刻他的眼眶发红,下巴上的胡茬至少三天没刮了。
“你来了。”布莱恩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在诺瓦克出庭。”
“改了日程。”伊森走到他身边,看着墓碑上新鲜的字迹:诺曼·艾略特,1942—2024,安息主怀。“他走得很突然?”
布莱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伊森手里。信封没有封口,伊森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阴天的光线快速扫了一遍。
是一份《综合健康管理授权书》。
纸张是厚实的铜版纸,抬头印着“日落玫瑰养老护理中心”的全称,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伊森的眼睛停在了第七页第三条第二款:
“入住人授权院方及院方指定之合作医疗机构,在必要健康管理范围内,对入住人进行包括但不限于血液采集、组织活检、药物测试等侵入性操作。入住人理解并同意,上述操作系整体健康管理方案之组成部分,不构成对人身权利之侵犯。”
再往下翻,是一份单独的补充协议,签署日期是今年七月十四日——诺曼·艾略特死亡前两个月。补充协议的标题是“遗体捐献及后续处置授权书”,内容很简单:入住人自愿将遗体及所有器官组织无条件捐献给日落玫瑰养老院指定的科研合作机构,放弃一切与此相关的财产权益主张。
“他签了这个?”伊森抬头看布莱恩。
“他签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例行体检的同意书。”布莱恩咬着牙说,“护士告诉他,签完才能安排年度体检。他眼睛不好,没细看。”
伊森把文件塞回信封,还给布莱恩。“死因是什么?”
“院方说是心源性猝死。养老院的驻院医生签了死亡证明,没用郡法医。”
“你叔叔之前有心脏病史吗?”
“轻度高血压,别的没有。三周前我刚带他去圣心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心电图、血液生化全套、心脏彩超,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布莱恩从手机上调出体检报告的照片,屏幕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
伊森把每一页都仔细看过。心律正常,心肌酶正常,冠状动脉CT正常,血糖血脂正常。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能有这样的指标,可以说是相当健康了。
“遗体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布莱恩收起手机,声音压得更低了,“院方在他死后四个小时就把遗体送到了奥登生命科学研究所。等我知道消息赶过去,他们告诉我遗体已经完成了器官摘取,剩余组织也进行了病理切片处理。我想见我叔叔最后一面,他们给我看的是一个打开的胸腔和空掉的腹腔。”
伊森沉默了。
他是联邦检察官,在北区司法部任职十一年,经手过上百起刑事案件,从白领欺诈到跨州贩毒,从公职人员腐败到有组织犯罪。他不容易被什么东西震动,但此刻,布莱恩描述的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找过地方警察吗?”
布莱恩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笑。“找了。格林伍德郡警局的警长亲自来了,在养老院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告诉我: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挣扎痕迹,老人死于自然原因,这是上帝的召唤,不是犯罪的产物。”
“他连尸检都没做?”
“他说郡里的预算不够做‘不必要的尸检’。我问他要不要查一下那份授权协议的合法性,他反问我——一个成年人在清醒状态下签署的法律文件,有什么好查的?”布莱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伊森,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在司法部做了八年调查员,我知道这种案子长什么样。问题是,没有人愿意看。”
伊森把目光从墓碑上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树线。他知道布莱恩说的是真的。在整个威斯特联邦的司法体系里,养老院老人的死亡是最容易被归档的案件类型。没有暴力痕迹,没有失窃财物,家属或许会伤心,但很少会报警,报了警也很少有人会深究。老人的死亡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而执法者恰恰最擅长用“自然”来解释那些他们懒得去理解的东西。
“除了你叔叔,还有别的类似案例吗?”
“我还没有查。”布莱恩说,“但我在翻我叔叔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诺基亚牌子的,外壳磨得发亮,按键上的数字都快被按没了。
“这是我叔叔的手机。他从来不用智能手机,说太复杂。他走之前的那个周末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当时在开会没接到,他留言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护士每隔几天就要抽血,他说感觉像是在被人拿来做实验。”布莱恩把手机翻过来,指着屏幕,“那是周六傍晚六点的通话记录。然后周一凌晨,养老院就通知我说他走了。”
伊森接过手机,翻看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是些平常的内容,超市促销提醒,教会活动通知,几个老友的问候短信。然后他注意到,最后一条已拨出的电话是在死前三小时,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拨打的号码是本郡的紧急求助热线,但通话时长只有四秒。
“四秒钟。”伊森看着那条记录,“要么是打错了,要么是电话在接通后被强行中断了。”
布莱恩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伊森把手机还给他,问:“养老院那边是什么态度?”
“他们说可以配合调查,但需要正式的司法文书。他们提醒我,根据那家养老院与州政府签订的‘公益养老协议’,院方享有在内部管理事务上的高度自治权,包括对合作医疗机构的筛选和对入住人健康管理方案的制定。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刑事犯罪,否则任何外部力量不得干预其正常运营。”布莱恩顿了顿,重复了最后几个字,“正常运营。”
伊森知道这套话术。这是过去十年里,威斯特联邦各地养老产业精心构建的法律堡垒。它以“公共负担转移”为名义,将大量政府养老职能外包给私营机构,再用一系列协议和条款把这些机构包裹起来,让它们在法律上几乎不受侵扰。住户签的每一份文件,按下的每一个手印,都是这堵墙上的一块砖。
“我明天去一趟。”伊森说。
“以什么身份?联邦检察官?”布莱恩摇了摇头,“日落玫瑰养老院在格林伍德郡,属于州法管辖范围。你没有管辖权。”
“以你叔叔遗嘱执行人的法律顾问身份。我有权查看与死者生前民事行为有关的所有文件记录。”伊森抬起头,灰色的天空开始落雨,细密的雨滴打在他的风衣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郡卫生局,把你叔叔的死亡证明原件和养老院递交的所有报告全部调出来。再查一下过去三年格林伍德郡所有六十五岁以上老人死于多功能器官衰竭的案例,把死亡时间排列出来给我。”
布莱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两人在雨中分头离开,伊森走出墓园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诺曼·艾略特的墓碑在雨雾中显得又小又孤寂,白色的大理石表面正在被雨水浸成灰色。
他发动车子,沿着郡际公路往南行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着,把视野切成一帧一帧的碎片。
他在想那份授权书上的措辞——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没有说什么。一份长达十四页的法律文件,没有一个字明确告诉签字人:你的身体将被用作药物实验的载体。所有关键信息都藏在修饰性的从句里,藏在法律术语的褶皱里,藏在一个不识字太多却又信任白人医生和护士的老人不会去翻阅的条款深处。
这不是谋杀。从法律定义上来说,这几乎不能算是犯罪。
这才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四十五分钟后,他回到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整栋大楼已经空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在联邦医药管理局的公开数据库中输入了一个关键词:奥登生命科学研究所。
搜索结果出来了。该研究所是艾吉斯制药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专门从事“老年退行性疾病的生物干预研究”。研究负责人一栏显示的名字是帕特里克·克劳博士。伊森又查了日落玫瑰养老院的工商登记信息,在持股比例那一栏里,看到了同一家研究所的名字,持股百分之十五。
他还看到了一项奇怪的内容:日落玫瑰的控股方与州政府之间有一份公开备案的协议,长达四十三页。他快速浏览到关键部分,在“合作机构准入”这一节的末尾,有一句话被用与正文完全相同的字体和字号淹没在段落中间——“院方合作机构之代表有权在不提前通知的情况下进入院区,访问入住人健康数据及采集必要生物样本,此项权利不受入住人临时撤销同意之限制。”
伊森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
“莉娜·瓦尔特。”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警觉和轻微的喘息声。
“瓦尔特女士,我是伊森·哈洛,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北区分部的。我在数据库里看到你上个月对‘瑞安诺’新药的临床试验数据提出过异议。”
电话那端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哈洛检察官,”莉娜·瓦尔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你怎么会有我的私人电话?”
“你的异议报告末尾留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莉娜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明天的这个时候,萨默维尔街的公共图书馆,三楼人文阅览区,靠窗最后一排书架后面见。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挂断了。
伊森把听筒放回座机。窗外,九月的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联邦广场上那座蒙着眼睛、手持天平与剑的大理石女神像。雨水沿着雕像的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就像她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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