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执法者的盲区

次日清晨七点,伊森的车已经停在了格林伍德郡卫生局的停车场。

这栋建筑和萨默维尔街的图书馆一样老旧,外墙刷着廉价的米黄色涂料,窗框上的油漆正在成片剥落。入口处的铜质铭牌被氧化成了暗绿色,上面刻着“格林伍德郡卫生与公众服务局”的字样,下面是已经褪色的办公时间告示。伊森推开玻璃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发霉天花板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接待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填字游戏杂志。她抬起头看了伊森一眼,目光在他便装外套和棒球帽上停了两秒,判断他不是来办事的普通市民,但也不像什么大人物。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来查阅档案。诺曼·艾略特,六月去世的,日落玫瑰养老院的住户。”伊森把事先准备好的委托书递过去。委托书是昨晚他自己起草的,布莱恩签了字,上面写着他是诺曼·艾略特遗嘱执行人的法律顾问,有权查阅与逝者生前医疗和民事行为相关的全部官方记录。

前台女人接过委托书,凑近了看,老花镜几乎贴到了纸面上。她看完后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登记表推到伊森面前。

“填表。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管理员叫赫克托。查档费每页二十联邦分,复印费每页五十联邦分。”

伊森填完表格,沿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卫生局长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从几十年前排到现在,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一种介于严肃与疲惫之间的微笑。

档案室的门是半开着的。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铁灰色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异常锐利,像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人。

“赫克托?”

“是我。”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伊森一下,“诺曼·艾略特,对吧?接到前台电话了。你把编号告诉她了?”

“没有,她没问编号。”

“那她是直接打给我的。”赫克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身后一排排铁质档案架之间。他的脚步不快,但对这些架子的布局了如指掌,走进去不到一分钟就拿了一个档案盒出来。

盒子是标准尺寸的灰色硬纸板,侧面贴着标签,上面写着“艾略特,诺曼·J. 殁2024.6.14”。赫克托把盒子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你是律师?”他问。

“检察官。”伊森没有打算隐瞒身份。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说谎比说实话更容易惹麻烦。

赫克托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触动的记忆一闪而过。“联邦检察官跑来看郡卫生局的档案?这可不常见。”

“受人之托。”

“那个侄子是调查员,对吧?”赫克托说着,打开了档案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份文件:死亡证明副本、养老院提交的死亡报告、驻院医生的最后病程记录,还有一张薄薄的由郡卫生局自己做的“非正常死亡排除意见书”。

伊森把每份文件都仔细翻看了一遍。死亡证明上的死因还是那几个字——心源性猝死。驻院医生的病程记录写得很简略,大致内容是在诺曼去世前七十二小时内,他出现了轻度的胸闷和疲劳感,血压略有波动,但在正常范围之内。最后一段记录的时间是六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十分,内容只有一句话:“患者于睡眠中呼吸心跳骤停,施救无效,宣告死亡。”

“这份排除意见书是谁写的?”伊森抬起头。

赫克托走过来看了一眼。“郡卫生局的医学审查官。名字在底下。”

签名栏里是一个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字,但印章很清楚:格林伍德郡卫生局医学审查官——道格拉斯·沃克博士。

“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养老院提交的全部材料。”赫克托说着,从档案盒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纸,“还有这个。”

伊森接过那张纸,是一份实验室报告。报告来自奥登生命科学研究所,标题是“遗体组织病理学快速筛查结果”。报告列出了一系列检测项目:常见毒物筛查——阴性;心肌组织梗死标志物——阴性;脑脊液感染指标——阴性。最后一行结论写道:“综合各项检测结果,逝者体内未发现任何可导致非自然死亡的外源性物质,死亡符合高龄患者突发心血管事件的自然病程。”

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

伊森把报告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问了一个赫克托显然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赫克托先生,你在这间档案室工作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赫克托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数字本身的淡漠,像是在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统计数据。

“那你一定见过很多养老院送来的死亡档案。”

“每年大概四百份。如果加上周边的小型护理机构,可能接近六百份。”

“日落玫瑰的多吗?”

赫克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把虚掩的门完全关上,然后回到桌前,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低沉声音说:“你在查什么?”

伊森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日落玫瑰养老院过去三年所有死亡案例的详细档案。不光是你手头这些,还包括每份死亡证明背后原始的病历记录。”

赫克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盯着伊森看了很长时间,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像是一个守了二十三年秘密的人,在衡量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想要的所有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到几乎像耳语,“都在那边的架子上。日落玫瑰的档案,三年内的,一共六十七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每两个月至少两份。”

伊森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六十七份。

不是四个,不是五个。

是六十七个。

“你早就注意到了。”伊森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赫克托没有否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伊森面前。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日期、姓名和编号,全部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

“第一个人是二零二二年二月八号,名字叫艾达·戈德斯坦,八十四岁,死因登记为急性心肌梗死。第二个人是同年四月十一号,名字叫哈罗德·弗林,七十九岁,死因登记为脑卒中。”赫克托用粗糙的食指顺着那一行行记录往下划,每经过一条,就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痕。“然后是六月,八月,十月,十二月。一年十二个月,死了十个人。第二年,就是去年,频率提高了——每两个月三个。今年从一月到九月,我数了数,已经十五个了。”

伊森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些手写的名字——戈德斯坦、弗林、莫里森、陈、冈萨雷斯、帕特尔、朱可娃、奥布莱恩——各种族裔、各种背景的老人,他们的生命被压缩成了一条条日期和死因,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老档案员的笔记本里,整整两年半,没有人问过一句话。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报告?”

赫克托苦笑了一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档案架前,从另一个架子上拿出一份薄薄的档案,打开来放在伊森面前。

那是一个档案员的年度考核表,签署日期是去年三月。考核评语栏里有一段话,用红色的圆珠笔写着:“档案管理员赫克托·拉米雷斯多次在工作时间外越权查阅与本人职责无关的档案材料,并提出缺乏依据的异常死亡指控,经调查上述指控均属统计波动范围内的正常数据偏差。给予口头警告一次,如有再犯将启动正式处分程序。”

底下的签名是:道格拉斯·沃克,医学审查官。

伊森看完那份考核表,抬头看着赫克托。老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但伊森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已经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一个看门人对自己守护了二十三年的东西被轻易否定之后那种埋进骨头里的寒心。

“沃克审查官告诉我,”赫克托缓缓说道,像是在背诵一段他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话,“老年人的死亡就像秋天的落叶,你不能因为某棵树在某个秋天落得比别人多一些,就说有人在摇树。”

伊森把考核表合上,放回档案盒里。“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整理一份完整的清单。日落玫瑰从二零二二年一月至今所有死亡的住户,姓名、年龄、死亡日期、登记死因、驻院医生签名、遗体去向。我需要每一个人的。”

赫克托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目光在档案室的四壁之间游移——那些铁灰色的架子,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盒,他守了二十三年的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真正在乎过里面装的是什么,直到今天。

“你什么时候要?”他问。

“越快越好。”

“明天。明天你来拿。”赫克托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拧开钢笔,“现在,请让我开始工作。”

伊森没有再打扰他。他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赫克托已经俯身在桌上,一手翻着档案,一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花白的头发在荧光灯下泛着银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下午两点,伊森回到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直接放在前台的,信封上只写了“哈洛”三个字。伊森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清晰:

“明天下午三点,麦迪逊大道1147号地下车库B2层。门罗。——一个也想复仇的人。”

伊森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门罗。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他把纸条放进抽屉里,打开电脑,在联邦雇员信息库中搜索“门罗”这个姓氏。

搜索结果有上万个。他把范围缩小到格林伍德郡及周边地区,然后逐一筛查年龄、职业背景、与制药或养老行业的关联。当他筛查到第四十七个结果时,光标停住了。

维克多·门罗。六十一岁。曾任职于艾吉斯制药集团生物医学研究部,担任首席病毒学家。联邦雇员信息库里关于他的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内容是“因个人原因离职,去向不明”。

伊森又查了门罗在艾吉斯任职期间的科研产出。数据库显示他在退休前主导过七项与病毒载体基因递送技术相关的研究,发表过数十篇论文,获得过两项联邦生物技术专利。其中一项专利的标题是“用于靶向沉默衰老相关基因表达的重组腺相关病毒载体构建方法”。

他盯着那串专业术语看了至少两分钟。

沉默衰老相关基因表达。

沉默。

他把这个专利的名称输入搜索引擎,翻出了几篇门罗在学术会议上发表的演讲摘要。有一篇摘要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停住了呼吸:

“AVV-7载体在体外实验中显示出高度选择性的细胞凋亡诱导能力。在特定条件下,该载体可于七十二小时内使靶细胞完全进入程序性死亡阶段,且死亡过程在宏观生理层面表现为自然衰退。理论上,目前所有常规毒理学筛查方法均无法将此类细胞死亡与生理性衰老区分开来。”

伊森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从他的脊椎上慢慢滑下去。

七十二小时。无法检测。无法区分。

这就是为什么养老院的那些老人死后没有人发现任何毒物残留。他们不是被毒死的——毒物会被检测到,会留下痕迹,会引起法医的警觉。他们是被一种更加精密的东西杀死的:一种被设计用来模仿自然衰老过程的病毒载体,一种在法律和医学的边缘地带游走的完美凶器。

而执法者还在寻找氰化物的味道。

伊森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他想起了布莱恩站在叔叔墓碑前的样子,想起了莉娜在图书馆里说的那句话——他们不需要撒谎。他又想起了赫克托档案室里那本手写的笔记本,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

他拿起电话,拨了莉娜的加密通讯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维克多·门罗。艾吉斯公司的前首席病毒学家。他说他要复仇。”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莉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伊森之前没有听到过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接近希望的、压抑太久的波动。

“门罗……我在内部系统里查过这个名字。他退休前的最后一个研究项目代号叫作‘收割者’。项目描述只有一行字:‘评估AVV系列载体在老年人群中的安全性及有效性。’项目状态标注的是——已终止。”

“已终止的原因是什么?”

“系统里没有记录。”莉娜顿了顿,“但我查了财务流水。那个项目的资金不是终止了,而是从研发经费科目转到了临床试验科目。接收资金的账户,是奥登生命科学研究所。”

伊森把电话挂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了那份尸体解剖报告,想起了那句“落得比别的树多一些”,想起了电梯监控里那只在被单下微微动弹的手。

然后他想起了赫克托明天要交给他的那份名单——六十七个人的名字。

那不再是一个个孤独的编号。

那是六十七个被沉默病毒夺走生命的人。而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创造了这种病毒的人,将在麦迪逊大道的地下车库里等待他,带着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故事。

窗外,九月的暮色正在提前降临。联邦广场上的女神雕像在渐暗的光线中依然蒙着眼睛,天平上的铜锈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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