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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之血

《弑君者之誓》 作者:庭审旁听客 字数:2992

夜深人静,墨和宁喜对坐在灯下,盯着那卷竹简,久久无言。

“蘧伯玉没死。”宁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当初被烧死在蘧府的,是谁?”

墨缓缓道:“有可能是替身。蘧伯玉在卫国为官四十年,树敌无数,他早就有防备。”

“可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要装死?”

墨沉吟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不得不躲起来。二是他本身就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不敢现身。”

宁喜一怔:“你是说,蘧伯玉也有问题?”

墨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卷竹简来得蹊跷。塞竹简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消息?他是想让我们找到蘧伯玉,还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宁喜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管怎样,我们得找到蘧伯玉。他知道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墨点头:“对。但这事不能声张,得秘密进行。献公那边……”他顿了顿,“献公今天问起竹简的事,他好像很在意那些证据。”

宁喜停下脚步,盯着墨:“你是说,献公也有问题?”

“我不知道。”墨道,“但赵文子说过,献公这个人看不透。他在齐国流亡多年,突然就要复位,而且对逐君案的真相这么关心,确实可疑。”

宁喜沉默片刻,咬牙道:“不管怎样,先找到蘧伯玉再说。”

***

接下来的日子,墨和宁喜暗中派人四处打探。他们查遍了帝丘城内外,走访了蘧伯玉所有的故交旧部,却一无所获。蘧伯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这天傍晚,墨正在屋里整理线索,忽然有人敲门。他打开门,是一个陌生的老者,身穿粗布衣裳,像个乡下人。

“墨师爷,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老者递过来一个小布包,转身就走。

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竹简,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明日午时,城西废祠,故人相候。”

墨心头一跳,追出门去,老者已经消失在暮色中。

***

次日午时,墨独自来到城西废祠。这是他和宁喜当初差点被孙林父的人抓住的地方,如今荒草更深,断壁残垣间透着几分阴森。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正要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墨师爷,别来无恙。”

墨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人从神像背后转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是蘧伯玉!

“伯玉大夫!”墨大惊,上前几步,“你真的还活着!”

蘧伯玉微微一笑,拉住他的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两人出了废祠,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中有一座茅屋,简陋却干净。

进屋坐下,蘧伯玉给墨倒了一碗水,叹道:“墨师爷,老夫等了你很久。”

墨急道:“伯玉大夫,当初蘧府大火,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蘧伯玉道:“老夫早有防备。公子展派人来烧府那天,老夫从密道逃出,留了一个替身在屋里。那替身是个死囚,身形与老夫相似,他们没发现。”

墨道:“那你这段时间一直躲在这里?”

蘧伯玉点头:“老夫不敢露面,是因为发现了真相。”

“什么真相?”

蘧伯玉看着他,缓缓道:“逐君案的真正主谋,不是孙林父,不是公子展,也不是士匄,而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献公自己。”

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你说什么?献公是主谋?”

蘧伯玉点头:“对。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献公一手策划的。”

墨脑中一片混乱:“可是……可是献公是被逐的,他为什么要逐自己?”

“因为他想借刀杀人,除掉孙林父和宁殖。”蘧伯玉道,“献公在位时,孙、宁二人权倾朝野,他早就想除掉他们,但苦于没有借口。于是他故意羞辱他们,激怒他们,逼他们造反。只要他们逐君,就成了乱臣贼子,将来他复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

墨心头大震:“所以那场午宴,射鸿,摘冠,都是献公故意为之?”

“对。”蘧伯玉道,“他早就知道孙、宁二人会造反,所以故意给他们借口。但他没想到的是,孙、宁二人背后有晋国撑腰,他一被逐,就回不来了。”

墨道:“那石午案呢?也是献公设计的?”

蘧伯玉点头:“石午是孙林父的心腹,献公想杀他,激怒孙林父。他让人假传命令,把石午召进宫中,然后用箭射死。那个人,就是公子展。”

墨脑中灵光一闪:“公子展是献公的人?”

“是。”蘧伯玉道,“公子展本是晋国赵氏的侄子,早年投奔献公,成了他的心腹。献公派他潜伏在孙林父身边,挑拨离间,制造矛盾。后来孙林父果然上当,联合宁殖逐君。”

墨道:“那宁殖呢?宁殖是怎么死的?”

“宁殖发现了真相。”蘧伯玉道,“他临终前,从公子展那里得知,一切都是献公的计谋。他想告诉你和宁喜,但被公子展抢先一步毒死了。”

墨想起宁殖临死前说的那个“蘧”字,原来不是指蘧伯玉,也不是指公子展,而是“献”字的谐音?献公的名字叫姬衎,“衎”与“蘧”并不相近。他追问:“那宁殖说的‘蘧’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蘧伯玉苦笑:“那是他临死前想写‘献’字,但手抖写错了。他本想告诉宁喜,害他的人,是献公。”

墨心头剧震。原来如此!宁殖临死前,想写的不是“蘧”,而是“献”!

“那孙林父呢?”墨又问,“他临死前想说什么?”

“他想说,杀宁殖的,是公子展,是献公的人。”蘧伯玉道,“可惜他没说完就死了。”

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伯玉大夫,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蘧伯玉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墨:“这是公子展的密信,是他和献公往来的证据。老夫派人从公子展的秘室里偷出来的。”

墨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果然是公子展和献公的通信。信中详细记载了如何策划逐君案,如何挑拨孙、宁二人,如何除掉石午,如何毒死宁殖。每一件事,都有献公的亲笔批示。

墨看完,双手颤抖,抬起头看着蘧伯玉:“献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权力。”蘧伯玉叹道,“他不想当傀儡,他想真正掌握卫国的大权。所以他设计除掉孙林父和宁殖,想等他们造反后,再以受害者的身份复位,名正言顺地清洗他们。可惜他棋差一着,没想到孙、宁二人背后有晋国,他一被逐就回不来了。”

墨道:“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复位?他就不怕真相暴露?”

“因为他以为证据都毁了。”蘧伯玉道,“他以为公子展死了,孙林父死了,宁殖死了,那些密信也烧了。他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地当他的国君。可他不知道,老夫还活着,这些信还在。”

墨握紧竹简,沉声道:“伯玉大夫,你打算怎么办?”

蘧伯玉看着他,缓缓道:“老夫想让你把这些信交给宁喜。他应该知道真相,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他一直效忠的献公,其实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

墨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宁喜。”

***

墨回到帝丘,已经是深夜。他直接去找宁喜,把蘧伯玉的话和那些密信一一告诉他。

宁喜看完信,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他猛地站起身,拔出剑,就要往外冲。

“我杀了他!”

墨一把拉住他:“公子,冷静!你现在冲进宫去,杀了献公,你就是弑君之罪,会被天下人唾骂!”

宁喜怒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他害死我父亲,我还要继续效忠他?”

墨沉声道:“不是算了,是要从长计议。献公现在是国君,有齐国和晋国支持,你杀了他,你自己也活不了。而且你父亲逐君在先,虽是被利用,但毕竟是事实。你若弑君,世人不会同情你,只会说你为父报仇,以下犯上。”

宁喜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他跌坐在地,双手抱头,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墨蹲下,按住他的肩膀:“公子,先别急。这些密信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有它们在,献公就不敢动你。我们可以慢慢谋划,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宁喜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墨师爷,你说,我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逐君是错,可他是被人利用的。献公是君,可他设计害臣。这世上,到底谁对谁错?”

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子,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理由。你父亲错了,但他临终前悔悟了。献公对了,但他做的事,比错更可怕。你要做的,不是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该死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宁喜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你说得对。我要让真相大白。”

***

次日早朝,宁喜称病没有上朝。他让墨带着那些密信,悄悄去见齐午和公孙臣。

齐午看完信,脸色大变:“这……这是真的?”

墨点头:“蘧伯玉亲手交给我的。他还活着。”

公孙臣怒道:“献公这个狗贼!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夺权?”

齐午沉吟道:“这些信足以扳倒献公,但需要谨慎行事。若贸然公布,献公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我们反而被动。”

墨道:“齐大夫有何高见?”

齐午道:“先稳住献公,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派人去晋国,把真相告诉赵文子。赵文子与献公没有瓜葛,他若能出面作证,献公就无从抵赖。”

墨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

几天后,赵虎带着墨的信赶往晋国。墨和宁喜在帝丘暗中联络各方势力,准备随时动手。

这天夜里,墨正在屋里整理线索,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他拔剑起身,悄悄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身穿黑衣,蒙着面。那人看到他,转身就跑。墨追了出去,那人跑得极快,消失在夜色中。

墨回到屋里,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他打开一看,脸色大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献公已知密信之事,今夜子时,宫中有变,速走。”

墨心头大震,转身就往外冲。他刚跑到宁喜府上,就看到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宁府被包围了!

墨冲进府中,只见宁喜正带着家丁拼死抵抗。看到墨,他大喊:“墨师爷,快走!献公派人来了!”

墨拔出剑,杀到宁喜身边:“一起走!”

两人且战且退,退到后院。后门已经被堵住,四周都是甲士。

宁喜惨笑一声:“墨师爷,是我连累了你。”

墨咬牙道:“别说这些,拼了!”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包围宁府的甲士背后大乱。一队人马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赵虎。

“宁公子,墨师爷,快走!”

两人跟着赵虎冲出重围,消失在夜色中。

***

天亮时分,他们躲进了城西废祠。宁喜浑身是伤,靠着墙喘息。

赵虎道:“献公疯了,他派兵围了宁府,说要捉拿叛贼。还好我及时赶到。”

墨道:“你怎么知道?”

“蘧伯玉派人告诉我的。”赵虎道,“他让我赶紧救你们。他说献公已经知道密信的事,要杀人灭口。”

宁喜咬牙道:“这个狗贼,他果然坐不住了。”

墨沉吟道:“现在帝丘是回不去了。我们得去晋国,找赵文子。”

宁喜点头:“好,去晋国。”

***

一行人正要出发,忽然废祠外传来脚步声。众人警惕地拔出剑,只见一个人缓缓走进来,正是蘧伯玉。

“墨师爷,宁公子,你们没事就好。”

宁喜挣扎着站起来,朝蘧伯玉深深一揖:“伯玉大夫,多谢救命之恩。”

蘧伯玉扶起他,叹道:“不必谢我。老夫也有罪。当初若老夫早些站出来揭发献公,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墨道:“伯玉大夫,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得去晋国,找赵文子主持公道。”

蘧伯玉点头:“老夫和你们一起去。这些密信,老夫亲手交给赵文子。”

***

一行人离开废祠,往晋国方向而去。走了不久,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们回头一看,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正是献公。

献公策马上前,冷冷看着他们:“宁喜,墨师爷,蘧伯玉,你们想逃到哪里去?”

宁喜拔剑,护在众人身前。献公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骑兵们围了上来。

“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