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的叹息
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帝丘城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墨挤在人群中,看着那队甲士押着几辆牛车从宫城方向缓缓而来。车上装满了箱笼器物,最前面那辆车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正是卫国国君姬衎。
“看什么看!都滚回去!”一个伍长挥着鞭子驱赶百姓。墨退后两步,却不走,只是低头站着,像是个吓傻了的路人。
献公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人群,在墨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倒像是某种嘲讽的意味。墨心里一动,待要细看,献公已经垂下眼帘。
“走!”伍长又是一鞭。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往城门方向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墨转身往回走,穿过两条巷子,进了刑名师爷的官舍。
“墨先生,您可算回来了!”一个小吏迎上来,“上卿府来人传话,让您立刻去孙府,说是要记录今日之事。”
墨点点头,换了身衣裳,带上笔墨竹简,往孙林父府上去了。
孙府门前甲士林立,一个个甲胄鲜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墨出示了腰牌,被引到前堂。
堂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孙林父,五十来岁,方脸阔口,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但腰杆挺得笔直。左边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阴鸷,正是宁殖。右边还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墨认得是上大夫蘧伯玉。
“墨见过三位大夫。”墨躬身行礼。
孙林父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之事,需得有个记录,你是刑名师爷,这事归你。”
墨应了声“是”,跪坐到一旁的席上,铺开竹简,研墨提笔。
宁殖开口道:“卫侯姬衎,暴虐无道,轻慢大臣,戏弄将士,致使国政荒废,民怨沸腾。我等为国除害,不得已行此大事。今日已将其驱逐出境,另立新君。这些话,你都记下。”
墨笔尖一顿,抬头问道:“敢问宁大夫,这‘戏弄将士’四字,可有详情?”
宁殖冷哼一声:“前日他与孙大夫约好午时议事,我等按时赴约,他却携弓矢往苑囿射鸿。我等寻至苑囿,他竟摘去皮冠,露出发髻,对我等嬉笑怒骂。这等羞辱,岂是人君所为?”
墨低头记录,笔锋不停,心里却想:射鸿是实,摘冠也是实,可仅仅因此,就起兵逐君?
“还有一事。”孙林父开口了,声音低沉,“上月他宴请边境守将,席间命人奏乐,守将说不会,他便让人将那守将绑在柱上,用箭射着玩。幸而未中,那守将才捡回一命。”
墨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竹简上。他赶紧用衣袖去擦,却已晕开一片。
“这、这等事……”
“你只管记。”孙林父打断他。
墨定了定神,继续写。写到一半,忽听门外传来嘈杂声。一个家丁跑进来禀报:“孙大夫,宫城那边传来消息,公子剽已经入宫,众大夫正在商议拥立之事。”
孙林父与宁殖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一直沉默的蘧伯玉却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此事老夫不便参与,先行告退。”
“伯玉先生……”宁殖要拦,蘧伯玉已经飘然而去。
墨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这位德高望重的上大夫,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到底是不认同逐君之举,还是另有打算?
“墨师爷,写完了吗?”孙林父问道。
“快了。”墨收回目光,加快笔速。写完最后几个字,他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孙林父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好,存档。”
墨收拾笔墨,正要告退,孙林父忽然叫住他:“墨师爷在刑名师爷任上几年了?”
“回孙大夫,三年。”
“三年……”孙林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是齐国人?”
“是,五年前来卫国游学,后蒙先君收留,做了个小吏。”
孙林父点点头,没再多说。墨躬身退出。
走出孙府,天色已近黄昏。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甲士在巡逻。墨慢慢走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今日之事。
逐君,这可是大事。自周公分封诸侯以来,卫国三百余年,从未有过臣子驱逐国君的先例。孙林父、宁殖说是为国除害,可若国君无道,为何不向天子、霸主禀告,为何不召集众大夫公议,却突然发兵围宫?
更奇怪的是,献公为何会在约定议事的当日去射鸿?他明知孙、宁二人会来,却故意不见,还摘冠相戏——这简直是在故意激怒二人。
一个国君,故意激怒手握兵权的上卿?
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巷口。巷子里传来一阵哭声。他探头一看,是个妇人跪在地上烧纸钱,旁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大嫂,这是……”墨走过去问道。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丈夫死了。”
“怎么死的?”
“昨夜……”妇人压低了声音,“昨夜宫城那边打起来,他正好在那边当值,被乱兵杀了。”
墨心里一沉。昨夜?逐君是今日清晨的事,昨夜宫城就已经打起来了?
“大嫂可知,昨夜是哪些人攻入宫城?”
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更低了:“听说是孙家的人。”
墨谢过妇人,转身离开。走出巷子,他忽然停住脚步。
昨夜孙林父的人就已经攻入宫城,那今日清晨所谓的“驱逐”,不过是走个过场。也就是说,逐君之事,是早就谋划好的,绝非一时激愤。
可那约定的午宴、射鸿、摘冠——这些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献公的那些无礼举动,恰恰给了孙、宁二人起兵的借口?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局?
墨心乱如麻,快步往官舍走去。走到门口,一个小吏迎上来:“墨先生,您可算回来了!上卿府又派人来了,让您明日一早去孙府,记录新君即位之事。”
墨点点头,进了屋,点上油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竹简,都是他三年来记录的刑狱案件。
他翻到最下面,抽出一卷发黄的竹简。那是去年的一桩案子:一个边境守将酒后失言,被以“大不敬”之罪处死。墨记得那守将的名字,正是孙林父说的那个被献公绑在柱上射箭的人。
可那守将明明是孙林父的旧部,与献公素来不睦,怎么会被献公召去赴宴?
墨展开竹简,细细看了一遍。案卷上只写了守将的罪行和处决日期,没有任何关于宴会的记载。
他放下竹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献公今日清晨那个嘲讽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睁开眼,一个黑影推门而入。
“墨先生!”
墨一惊,定睛看去,是白日里那个守门的老吏。老吏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墨先生,快走!”
“走?去哪里?”
老吏喘着气说:“我刚从孙府那边过来,听到孙大夫在问话,问有没有人记录今日之事时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有人提到了您,说您追问‘戏弄将士’的详情。”
墨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孙大夫说,‘这个齐国来的师爷,倒是细心得很’。”老吏抓住墨的袖子,“这话听着不像夸赞,倒像是……像是起了疑心。您快走吧,趁着城门还没关!”
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夜色中,隐约有几点火把在移动,正往这个方向来。
“来不及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一脚踢开,十几个甲士冲了进来,火把照亮了整个院子。为首那人墨认得,是孙林父的家宰。
“墨师爷,孙大夫请您过府一叙。”家宰皮笑肉不笑地说。
墨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笔墨竹简,对老吏说:“多谢告知,我且去看看。若明日不见我回来,烦请将柜中木匣交与蘧伯玉大夫。”
老吏连连点头,泪流满面。
墨走出屋子,跟着甲士往孙府去。一路上他默默想着:孙林父召他,是为了问话,还是为了灭口?若是灭口,刚才那些甲士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再请?若是问话,白日里为何不问,偏要等到深夜?
他想起献公那个嘲讽的眼神,想起那个死在昨夜乱兵中的小吏,想起那个因酒后失言而被处死的守将。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根根断了的丝线,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墨忽然觉得,今夜这一去,或许会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也或许,会让他再也走不出孙府的大门。
孙府到了。家宰领着他穿过前堂,穿过中庭,来到一间偏殿前。殿内灯火通明,映出一个人影。
“孙大夫就在里面,墨师爷请。”家宰推开门。
墨跨进门槛,抬头一看,愣住了。
殿中坐着的不是孙林父,而是蘧伯玉。
蘧伯玉看着他,叹了口气:“墨师爷,你今日问了不该问的话。”
墨心念电转,正要开口,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