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喜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吼道:“你说什么?献公怎么了?”
士兵满脸血污,颤声道:“派去迎接君上的队伍,在齐国边境遭遇伏击,三十多人全部战死。同时传来的消息说,君上在临淄城外庄园遇刺,刺客被当场格杀,但君上……君上中了一剑,至今昏迷不醒。”
宁喜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墨强压着心头的震撼,上前问道:“可知道刺客是什么人?”
士兵摇头:“不知道。听说是扮作送菜的农人,混进庄园动的手。齐国的晏大夫已经封锁了消息,派快马来报信,让公子这边小心。”
墨转头看向赵虎。赵虎皱眉道:“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献公复位。先是杀孙林父灭口,再刺杀献公,一环扣一环。”
宁喜忽然吼道:“是谁?!是谁干的?”
公子展上前一步,沉声道:“宁公子,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献公若死,我们拥立谁?卫国的局势怎么收拾?”
宁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公子展手里有兵,若献公死了,他会不会趁机夺位?
墨看出宁喜的顾虑,低声道:“公子,当务之急是稳定帝丘,同时派人去齐国确认献公的情况。至于凶手……自然会查。”
宁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墨师爷说得对。来人,加强城防,全城戒严。再派人去齐国,我要知道献公的真实情况。”
***
三天后,去齐国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献公没死,那一剑刺在左肋,虽然伤重,但经齐国名医救治,已经脱离了危险。坏消息是献公醒来后,拒绝再见任何卫国来的人,连晏弱求见都被挡在门外。
“他说什么?”宁喜急问。
信使吞吞吐吐:“君上说……说他不信任何人了。他说逐他的是卫国人,杀他的是卫国人,他已经看透了,宁愿老死齐国,也不回卫国。”
宁喜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墨皱眉道:“这不对。献公若真想老死齐国,当初为何要答应我们的请求?他明明想要复位。”
公子展道:“也许是被刺杀吓破了胆。”
“不。”墨摇头,“献公在流亡中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不会因为一次刺杀就退缩。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转向信使:“你可知道,刺杀献公的刺客,审问出什么没有?”
信使道:“听晏大夫说,刺客当场被格杀,没留下活口。但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腰牌,是……是卫国宁府的。”
“什么?!”宁喜跳起来,“这不可能!”
信使低着头,不敢看他。
墨脑中念头急转。宁府的腰牌?这是栽赃!
“公子,这是有人要嫁祸于你。”墨道,“献公不见我们,恐怕也是因为听信了这谣言,以为是你派人杀他。”
宁喜咬牙切齿:“好狠毒的手段!杀了孙林父,嫁祸给我,再刺杀献公,让我背黑锅。这一石二鸟之计,是谁布的?”
公子展缓缓道:“能同时调动孙林父身边的人,又能安排刺客的,势力必然不小。孙林父死后,谁最得利?”
宁喜和墨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晋国土匄!”
赵虎却摇头:“未必。士匄要杀献公,何必嫁祸给宁喜?他大可以直接动手。而且,那支射死孙林父的箭,后来证明是伪造的,说明有人故意让我们怀疑士匄。”
墨沉吟道:“赵虎说得对。凶手杀孙林父,又杀献公未遂,还把矛头指向宁喜。他的目的,是要让卫国陷入内乱,让献公和宁喜互相猜疑,无法合作。”
“那到底是谁?”宁喜吼道。
墨看着他,缓缓道:“公子,你还记得孙林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吗?”
宁喜一怔:“他说……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是……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灭口了。”墨道,“但那个‘是’字后面,应该是一个人名。这个人,才是真正杀你父亲的凶手,也是整个逐君案的幕后黑手。”
宁喜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杀我父亲的,另有其人?”
墨点头:“宁殖中毒,是在孙林父府上喝了茶。若下毒的是孙林父,他何必再派人灭口?他完全可以留着宁殖,反正宁殖已经中风,活不了几天。但有人等不及,非要亲手杀死孙林父,还伪装成士匄的人。”
公子展插话道:“会不会是孙林父自己安排的刺客,想杀人灭口?”
“不会。”墨摇头,“孙林父当时已经被我们擒住,生死掌握在宁喜手中。他若想灭口,应该杀宁喜,而不是杀自己。”
宁喜颓然坐下,双手抱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杀了孙林父就报了仇,可现在……”
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缓缓道:“公子,我们都被人利用了。从一开始,逐君案、石午案、宁殖之死,都是同一个人的布局。这个人,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可这个人是谁?”
墨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我要去齐国,亲自面见献公。”
“现在?”宁喜惊道,“献公不肯见任何人,你去有什么用?”
“我去告诉他真相。”墨道,“也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墨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赵虎:“赵兄,你能再送我一程吗?”
赵虎点头:“乐意效劳。”
***
当天夜里,墨和赵虎悄悄离开帝丘,往齐国赶去。一路上,墨沉默寡言,只是不停地思索着各种线索。
赵虎终于忍不住问:“墨师爷,你心里到底怀疑谁?”
墨看着他,缓缓道:“赵兄,你有没有想过,整个事件中,有一个人始终若隐若现,看似无关,却又处处有他的影子?”
赵虎想了想:“你是说……蘧伯玉?”
墨摇头:“蘧伯玉已经死了,他的府邸都被烧了。”
“那还能有谁?”
墨道:“公子展。”
赵虎一怔:“公子展?他不是帮了你们吗?”
“正是因为他帮得太及时了。”墨道,“我们刚需要兵力,他就送上门来。他要孙林父的封地,这要求看似合理,但孙林父一死,他的封地落入谁手?公子展是献公的弟弟,若献公死了,他最有资格即位。”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公子展想当国君?”
“我不知道。”墨道,“但这一切太巧合了。孙林父死前想说什么?会不会就是想说‘公子展’?”
赵虎沉思道:“可公子展若想当国君,他应该巴不得献公死。刺杀献公的,会不会就是他的人?”
“有可能。”墨道,“但若真是他,那宁殖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宁殖中毒,那时候公子展还被软禁在封地,他如何下毒?”
两人沉默下来,马不停蹄地赶路。
***
五天后,他们再次来到临淄。
晏弱见了墨,叹道:“墨师爷,你总算来了。献公这边,我实在劝不动。”
墨拱手道:“晏大夫费心了。我想见献公一面,无论如何,请安排一下。”
晏弱摇头:“他不肯见任何人,连齐侯派人去慰问,都被挡了回来。”
墨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晏弱:“请把这个交给献公,告诉他,若他看了还不肯见我,我立刻就走。”
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蘧”字——蘧伯玉的信物。
晏弱接过,叹道:“我试试吧。”
***
一个时辰后,晏弱回来,面带喜色:“献公肯见你了。墨师爷,请跟我来。”
墨跟着晏弱来到献公养伤的地方。那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四周有甲士严密守卫。献公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左肋缠着厚厚的布带。
见墨进来,献公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墨师爷,你胆子不小。”献公开口道,声音虚弱,“还敢来见寡人。”
墨跪下叩首:“臣墨,参见君上。”
“起来吧。”献公盯着他,“蘧伯玉的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蘧大夫生前所赠。”墨道,“他让我在关键时刻用此物求见君上。”
献公沉默片刻,叹道:“蘧伯玉……是个忠臣。可惜寡人当年没听他的劝。”
墨道:“君上,臣此来,是要告诉君上真相。”
“真相?”献公冷笑,“什么真相?寡人只知道,你们卫国人没一个好东西。逐寡人的是你们,杀寡人的也是你们。”
墨摇头:“杀君上的刺客,不是宁喜的人。那是有人嫁祸。”
“嫁祸?”献公盯着他,“你有什么证据?”
墨便将帝丘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孙林父被灭口,箭上的“士”字是伪造,宁喜派去迎接的人被伏击……
献公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是。”墨点头,“这个人的目的,是让君上与宁喜互相猜疑,无法合作。一旦君上放弃复位,卫国就会陷入内乱,他就能从中得利。”
“这个人是谁?”
墨缓缓道:“臣怀疑,是公子展。”
献公瞳孔一缩:“展弟?他……他被孙林父软禁多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
“这正是臣想不通的地方。”墨道,“但若他的软禁是假象,若他一直在暗中布局,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献公沉思良久,忽然道:“墨师爷,寡人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君上请问。”
“宁喜,可信吗?”
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臣以性命担保,宁喜绝无二心。”
献公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寡人信你。”他挣扎着坐起身,“寡人要回卫国,亲手揪出这个幕后黑手。”
墨大喜:“君上英明!”
献公却摆手道:“别高兴太早。寡人伤重,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你先回去,告诉宁喜,让他稳住局面,等寡人伤愈,即刻启程。”
墨点头:“臣遵命。”
***
墨退出院落,晏弱迎上来,低声道:“如何?”
墨笑道:“献公答应了。”
晏弱松了口气:“那就好。”
墨正要说话,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
“晏大夫,不好了!卫国传来消息,公子展发动兵变,控制了帝丘,宁喜被软禁,生死不明!”
墨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