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林父的逃亡
临淄城的繁华,远超墨的想象。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旗帜迎风招展,穿着齐地服饰的商贾行人摩肩接踵。墨和宁喜跟着那队齐国人,穿过闹市,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两位请稍候,在下这就去禀报晏大夫。”为首那人拱手一礼,转身进了府门。
宁喜望着府门上悬挂的“晏”字匾额,低声道:“墨师爷,这位晏弱大夫,当真肯帮我们?”
“蘧伯玉既然给了信物,应该错不了。”墨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齐”字的玉佩,握在掌心,“况且晋侯也说了,齐侯与他有约,会相助。”
话音刚落,府门大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迎出,身穿深衣,头戴高冠,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
“两位可是卫国来的宁公子和墨师爷?”他拱手笑道,“在下晏弱,久候多时了。”
两人连忙还礼。晏弱将他们引入府中,来到正堂,分宾主落座。
“蘧伯玉的书信,在下已经看过。”晏弱开门见山,“他在信中说,卫国逐君之事另有隐情,孙林父勾结晋国土匄,图谋不轨。宁公子想迎回流亡在此的卫献公,不知是否属实?”
宁喜点头道:“正是。家父临终前悔恨不已,嘱咐我一定要纠正这桩错事。只要献公肯复位,宁家愿世代效忠。”
晏弱沉吟片刻,道:“献公流亡齐国已有数年,齐侯待他如上宾,但从未听他提过复国之事。他如今心灰意冷,整日饮酒作乐,只怕……”
“请晏大夫引见。”宁喜起身,深深一揖,“无论如何,我都要当面请罪,恳求他回国。”
晏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在下这就安排。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献公此人,心思深沉,当年被逐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你们要小心应对。”
***
次日黄昏,晏弱带着两人来到临淄城外的一处庄园。
庄园不大,但依山傍水,景色清幽。门口站着几个齐国甲士,见是晏弱,躬身放行。穿过竹林,来到一座小院前,院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晏弱示意他们稍候,自己先进去禀报。片刻后,他出来道:“献公有请。”
宁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院。墨跟在他身后。
院内张灯结彩,几个乐师正在奏乐,一群舞姬翩翩起舞。正中的席上,斜躺着一个中年男子,衣衫半敞,手持酒爵,眯着眼睛看着歌舞。
“献公。”晏弱上前躬身道,“卫国宁喜、墨,求见。”
献公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宁喜身上,忽然笑了。
“宁喜?宁殖的儿子?”他放下酒爵,挥了挥手,乐师和舞姬鱼贯退下。
宁喜扑通一声跪下,以额触地:“罪臣之子宁喜,叩见君上。”
献公看着他,也不叫起,只是冷笑:“你父亲当年逐寡人出卫,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家父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临终前悔恨不已。”宁喜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宁喜愿代父赎罪,拼死迎君上复位。”
献公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迎寡人复位?”他站起身,走到宁喜面前,俯视着他,“你凭什么?你宁家如今在卫国还有多少兵?多少权?孙林父一手遮天,你拿什么跟他斗?”
宁喜抬起头,咬牙道:“臣虽不才,但宁家旧部尚在,卫国百姓也多念君上旧恩。只要君上一声令下,臣愿为先锋。”
献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向墨:“你就是那个刑名师爷?齐国人?”
墨拱手道:“正是。”
“寡人听晏大夫说,你在查逐君案的真相?”
“是。”墨从怀中取出蘧伯玉的那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蘧伯玉大夫搜集的证据,证明孙林父勾结晋国土匄,设计陷害君上。”
献公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脸色阴晴不定。看完,他收起信,盯着墨:“这信中所说,可属实?”
“句句属实。”墨道,“石午案、逐君案、宁殖中毒案,皆与孙林父有关。背后主使,便是晋国土匄。”
献公来回踱步,忽然停住,看着宁喜:“宁喜,寡人问你,若寡人复位,你当如何?”
宁喜叩首道:“臣当竭尽全力,辅佐君上。”
“竭尽全力?”献公冷笑,“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逐君的时候,他可曾手软?”
宁喜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献公又看向墨:“墨师爷,你说,寡人该信他吗?”
墨沉吟片刻,缓缓道:“君上,宁公子此番前来,确实是真心悔过。但信与不信,不在他,而在君上。”
“哦?”
“君上若信他,给他一个机会,他必誓死效忠。君上若不信他,杀了他便是。”墨平静道,“但君上如今身在齐国,若无内应,复位无望。宁公子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献公盯着墨,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好一个刑名师爷。难怪蘧伯玉会器重你。”
他走回席上,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爵酒,慢慢饮尽。
“宁喜,寡人可以答应复位。但有三个条件。”
宁喜大喜:“君上请讲。”
“第一,复位之后,政由宁氏,祭则寡人。”献公道,“国政由你宁家执掌,寡人只管祭祀。”
宁喜一愣,随即叩首:“臣遵命。”
“第二,事成之后,你要亲手杀了孙林父,把他的头颅送到寡人面前。”
“臣必办到。”
“第三……”献公顿了顿,目光落在墨身上,“墨师爷,你要留在寡人身边,做寡人的近臣。”
墨一怔,看向献公。献公笑道:“怎么,不愿意?”
墨垂首道:“臣只是刑名师爷,恐怕……”
“寡人说你行,你就行。”献公打断他,“你心思缜密,又通晓刑律,正是寡人需要的人才。”
宁喜连忙道:“墨师爷,君上抬爱,你就应了吧。”
墨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臣遵命。”
献公大笑,站起身,亲自扶起宁喜。
“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寡人的心腹。晏大夫,烦你安排他们秘密回国,召集旧部。寡人在此静候佳音。”
晏弱拱手道:“是。”
***
离开庄园,夜色已深。宁喜满脸兴奋,压低声音对墨道:“墨师爷,你听到了吗?政由宁氏!只要事成,我宁家就是卫国的实际主人。”
墨却一脸凝重,缓缓道:“公子,你不觉得献公答应得太轻易了吗?”
“轻易?”宁喜一愣,“他提了三个条件呢。”
“正是这三个条件,让我觉得不对劲。”墨停下脚步,看着宁喜,“‘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这是把国政都交给你了。一个被逐多年的国君,好不容易复位,怎么可能甘心做傀儡?”
宁喜脸色微变:“你是说……他是在利用我?”
“利用是一定的。”墨道,“但利用完之后呢?他会甘心让你掌权吗?”
宁喜沉默良久,咬牙道:“不管怎样,先除掉孙林父再说。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两人回到驿馆,正要歇息,忽然有人敲门。
墨打开门,是晏弱。他闪身进来,关上门,低声道:“墨师爷,有件事,在下必须告诉你。”
“晏大夫请讲。”
晏弱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墨:“这是方才有人秘密送来的,说务必交到你手上。”
墨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献公与孙林父早有密约,复位之日,便是宁喜丧命之时。”
宁喜凑过来一看,勃然变色:“这……这是挑拨离间!”
晏弱摇头道:“送信的人,是在下的心腹,绝不会有假。而且,献公流亡这些年,孙林父曾多次派人暗中联络,齐侯也有所耳闻。”
墨盯着帛书,脑中飞快转动。若此事属实,那他们此来齐国,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献公方才的表现,不像是作假。他那三个条件,分明是要利用宁喜。但若他与孙林父早有密约,为何又要答应复位?
除非……他想两头下注。无论哪边赢了,他都能回国。
墨抬起头,看着晏弱:“晏大夫,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送信的人,还有你和我。”晏弱道,“宁公子自然也算。”
宁喜急道:“墨师爷,你别信这个!一定是孙林父派人伪造的,想离间我们和献公。”
墨沉吟片刻,缓缓道:“也有可能。但万一是真的,我们不得不防。”
他收起帛书,对晏弱道:“晏大夫,烦你继续查探,若有新消息,立刻告知。”
晏弱点头,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墨和宁喜。宁喜在屋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墨师爷,你倒是说话啊!我们该怎么办?”
墨坐在案几前,沉默良久,忽然道:“公子,明日你再去见献公,探探他的口风。”
“怎么探?”
“你就说,要迎他回国,需要先与孙林父那边的人联络,问他有何建议。”墨道,“看他如何回答。”
宁喜点头:“好。”
***
次日,宁喜独自去见献公。墨留在驿馆,等他的消息。
傍晚时分,宁喜回来了,脸色古怪。
“如何?”墨问。
宁喜坐下,低声道:“我说要联络孙林父那边的人,献公居然说,让我去找一个叫华周的人,说他可以帮忙。”
“华周?”墨皱眉,“这人是孙林父的部下?”
“是。”宁喜点头,“他是孙林父的心腹,专管对外联络。”
墨心中一凛。献公让他去找孙林父的心腹,这意味着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华周可信,让我放心。”宁喜道,“墨师爷,这……这会不会是试探?”
墨沉思片刻,缓缓道:“不是试探,是真的。献公确实与孙林父有联系,否则不会知道华周这个人,还让你去找他。”
宁喜脸色惨白:“这么说,那帛书是真的?献公真与孙林父有密约?”
“有可能。”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但他又答应了你的复位请求,说明他想利用你除掉孙林父,然后再除掉你。”
宁喜咬牙道:“这个老狐狸!”
墨转过身,看着他:“公子,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是就此罢手,回卫国向孙林父投诚,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二是将计就计,假意与献公合作,暗中做好准备,等除掉孙林父后,立刻控制献公。”
宁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选第二条。孙林父杀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献公要利用我,我也利用他。看最后谁玩得过谁!”
墨点点头:“好,那我们就要更小心了。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得算计清楚。”
他走回案几前,摊开一卷竹简,开始写计划。宁喜凑过来,两人低声商议,直到深夜。
***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晏弱为他们准备了路凭、车马和几个可靠的家丁。临行前,晏弱将一封信交给墨。
“这是给卫国几位旧臣的密信,他们都是对齐国忠心之人,或许能帮上忙。”
墨收好信,拱手道:“多谢晏大夫。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晏弱摆手道:“不必言谢。只盼你们能成功,还卫国一个清平。”
马车驶出临淄城,一路向西。宁喜坐在车厢里,手按剑柄,目光坚毅。墨则闭目沉思,在脑中推演着接下来每一步。
走了两天,进入卫国境内。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驿站歇息。墨刚躺下,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他翻身而起,握住短刀,悄悄走到窗边。月光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墨打开门,追了出去。黑影跑得很快,消失在树林中。墨追到林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墨师爷。”
墨回头,只见驿站的掌柜站在门口,朝他招手。墨走过去,掌柜低声道:“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墨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竹简,上面刻着几个字:
“孙林父已知你们回国,沿途设伏,小心。”
没有落款。墨握紧竹简,抬头看向远方。夜色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转身回屋,叫醒宁喜,低声道:“走,立刻走。”
“怎么了?”
“孙林父的人已经知道了。这里不安全。”
两人匆匆收拾东西,连夜上路。车夫扬鞭催马,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奔出十几里,忽然前方路中横着一根巨木。车夫勒马不及,马车撞上巨木,轰然翻倒。
墨和宁喜从车厢里滚出来,还没站稳,四周突然亮起火把,无数甲士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火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走出——正是孙林父的家宰。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笑容得意。
“宁公子,墨师爷,别来无恙啊。”
宁喜拔剑,护在墨身前。家宰挥了挥手,甲士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又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直冲家宰的阵型。为首一人高声喊道:“宁公子快走!”
宁喜定睛一看,竟是宁府的旧部!
两拨人马混战在一起,杀声震天。宁喜拉着墨,趁乱冲出包围,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两人跌跌撞撞跑进一片树林,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又是宁府的人救了我们。”宁喜喘着气,“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黑暗中,忽然低声道:“公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宁喜一怔:“你是说……”
“有内鬼。”墨一字一顿,“而且,就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