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假释听证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科尔多瓦的车在阿什兰市议会大厦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她把座椅放低,从包里拿出望远镜,隔着挡风玻璃观察大厦北侧的地面入口。那里有一扇铸铁门,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铭牌——“地下泵站——授权人员仅限”。门锁是老式的圆盘锁,外层没有加装电子门禁,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下车。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三分钟,确认附近没有巡逻保安,然后打开车门,贴着墙根绕到大厦北侧。铸铁门的合页有些生锈,她用多功能工具里的润滑油喷了两下,然后用一把撬棍抵住门框,慢慢发力。锁舌发出了很轻的嘎吱声,弹开了。

地下泵站比地面上看起来大得多。一条斜坡道向下延伸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防爆门。她推开防爆门,一股潮湿的、混着混凝土和机油气味的热风迎面扑来。泵站的主体空间是一个约五十平方米的矩形房间,四台立式离心泵排列在南墙下面,每台都有将近两米高。管道的颜色各异——蓝色的输水管、红色的消防管、绿色的冷却循环管,在头顶交错成一个迷宫。房间中央有一组控制柜,面板上的LED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显示系统正在休眠待机状态。

科尔多瓦站在控制柜前面,用手机的光照着一排排接口和插槽。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根线缆和每一个模块,寻找任何不属于原厂配置的附加设备。她拆开控制柜底部的通风面板,用手电筒照进去——空的。她又检查了四台泵的底座周围,用指尖摸了一遍固定螺栓和减震垫之间的缝隙,什么都没有。

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的布局。如果那张传真上说的是真的——机柜里的控制器是诱饵——那么真正的控制器一定被藏在一个看得到核心管线但又不容易被例行检查碰触到的地方。她的视线沿着天花板上的电缆桥架移动,最终停在房间东北角的通风管道入口处。那段管道的检修口盖板上有两枚螺丝,其中一枚的十字槽边缘有明显的划痕,像是最近被反复拧动过。

她拉过一张不锈钢工作台,站上去,用螺丝刀把那两枚螺丝拆下来。盖板打开之后,通风管道内侧塞着一个用泡沫塑料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把它拿出来,拆掉泡沫——是一台和管教所机柜里几乎一样的黑色设备,但多了一个外置的天线和一个小型压力传感器。设备的底部标签上印着同样的ASH-ENG-17-RC编号,但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主节点”。

她把手电筒对准设备侧面的接口,发现它通过一条细线连接到了通风管道内壁的一根金属管上。那根金属管是泵站压力泄放管的一部分——如果这个传感器被触发,它可以直接感知管道内的水压变化,并在瞬间向控制柜发送一个“超压紧急释放”信号,让所有阀门同时全开再骤闭。这正是琳达描述的那种水锤效应手法。

科尔多瓦用手机拍了七八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把设备从管道里轻轻取出,放在工作台上。她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拆掉它——如果拆掉,攻击就被阻止了,但她也失去了追踪幕后主使的直接物证。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来源号码和之前消失的那条一样,但这次没有消失。

短信只有一句话:“你拿走了错误的那个。真正的主节点在二楼副典狱长办公室的地板下面。”

科尔多瓦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她瞬间明白了——这条短信不是警告她,而是调开她。如果她现在赶回管教所,那她就会错过泵站里的真正攻击。但如果她留在泵站,她永远无法确认这条短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做了一个选择。她没有离开泵站。她把那台主节点设备上的天线拔了下来,把那枚压力传感器的连接线也断开,然后把设备放回原处,盖回通风口盖板,螺丝只拧了半紧。她需要留下一些痕迹,让幕后的人以为她没有找到真正的东西,或者说,以为她拿走的只是表面那层。

她做完这一切,退到防爆门旁边。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听着自己呼吸的回声在泵站的墙壁之间反弹。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斜坡道上方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走下坡道。

她侧身闪到一台泵的后面,蹲下,把手机的屏幕朝下扣在地面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进入泵站空间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苍老,带着越南口音的英语:“你不用躲。我等到你来了才下来的。”

科尔多瓦从泵后面站起来。在控制柜指示灯微弱的蓝色光芒里,她看到了河粉店门口那个瘦小老人的轮廓。他这次没有拿布袋,手里只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但木棍的尖端被磨钝了,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拐杖。

“你是谁?”科尔多瓦问。

老人把木棍横在身前,像拄着一根手杖。“我叫黎文山。那个公会在外面传的代号是‘斯诺登妮’的人就是我。我替维加跑腿,也替克劳斯跑腿。他们两个都不信任对方,但都信任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会把他们的秘密卖给任何一方的人。”

科尔多瓦皱起眉头。“你同时帮两个对立的人做事?”

“他们不是对立的。”黎文山的声音平缓而坚定,“他们二十年前站在一起投过反对票,现在也站在一起。只是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还在做同一件事。维加以为自己在利用克劳斯打开后门,克劳斯以为自己在利用维加的技术完成一次针对市政系统的警告性攻击。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主导者。”

“那你呢?你站在哪一边?”

黎文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我不站在哪一边。我站在真相那边。那个17号端口从1987年就一直敞开着,几代水利工程师都知道,但谁都假装不知道,因为一旦彻底封死它,整个城市的备用调度系统会在下一次大检修中瘫痪。三十八年了,没有人敢动手关掉它。维加和克劳斯想用一次破坏性演示逼着上面的人正视这个问题,但他们用错了方法。”

科尔多瓦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几秒,整理着大脑里纷乱的线头。“那条短信,还有那张传真,都是你发的?”

黎文山点了点头。“我需要你找到真正的主节点,拿走它的天线,让今晚的攻击无法发生。但我不能把位置直接告诉你,因为维加在泵站里也布了其他传感器,一旦他发现有人提前找到了主节点,他会立刻切换到备用方案——那套备用方案不需要天线,只需要一个定时触发的继电器。”

科尔多瓦的心沉了一下。“备用方案在哪?”

“在另外一根管道里。”黎文山用手指了指头顶东北角的一根粗大的排水管,“那根管的内部有一个防水盒,里面装着一个机械定时器。你把它拆出来,整个链条就断了。”

科尔多瓦重新站上工作台,撬开那根排水管上的检修法兰,果然摸到了一个被蜡封包裹的小圆盒。她把它取出来,拿在手里,冰凉而沉重。

她跳下工作台,把那个圆盒放在控制柜上面。“现在攻击被阻止了。接下来呢?”

黎文山转过身,朝斜坡道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接下来,你带着这两件东西去见克劳斯。不要等天亮,现在就去。他会承认所有事情,但他不会认罪——因为他会告诉你,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让州政府下令彻底更新全市的SCADA系统。他愿意进监狱,前提是他的案子能让司法部和能源部坐在一起开一次听证会。”

老人消失在坡道的阴影里。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泵站里水管低沉的共振淹没了。

科尔多瓦站在控制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个防水盒和拔下来的天线。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植入管教所网络的追踪脚本发来了一条新的提示:“检测到异常物理接触——二楼办公室地板振动监测传感器被激活。”

她没有去看那条提示。她盯着面前那个被拆开的通风口盖板,里面的主节点设备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黎文山知道主节点的位置,知道防水盒的位置,知道管教所二楼地板下面的东西,但他怎么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来议会大厦泵站?

除非,在联邦大楼四楼传真机前,对着摄像头点头的那个背影,并不是黎文山本人。有人穿了一件和他相似的外套,在凌晨一点零三分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科尔多瓦慢慢蹲下来,把防水盒放在地上。她伸手摸了摸手机屏幕的边沿——那里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是她离开办公室之前故意粘上的。现在那片胶带的位置变了,有人动过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里,有她打开车门之前输入的那句备忘:“去泵站。通风口。东北角。”

她自己给攻击者指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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