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毒药
密室里,油灯如豆。
墨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眉头紧锁。宁喜靠在墙上,手按剑柄,目光在屋内的几个人脸上扫过。
屋里有六个人:宁喜、墨,还有四个宁府的旧部——宁忠、宁义、宁勇、宁智。他们都是宁家世代的家臣,忠心耿耿,跟着宁喜出生入死。
“内鬼。”宁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定就在我们身边。”
宁忠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闻言脸色一变:“公子,您怀疑我们?”
宁喜看着他,缓缓道:“我不怀疑你们,但我怀疑有人被收买了。昨夜我们刚到驿站,孙林父的人就追来了。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宁义摇头道:“也许是路上被盯梢了,不一定就是内鬼。”
“盯梢?”宁喜冷笑,“我们换了三拨马车,走了小路,半夜出发,还故意绕远。就算是神仙也盯不住。”
墨抬起头,缓缓道:“公子说得对,一定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知道我们的全部计划。”
宁勇急道:“墨师爷,那您说怎么办?”
墨沉吟片刻,忽然看向宁智:“宁智,昨夜我们到达驿站后,你去哪儿了?”
宁智一愣:“我?我……我去给马喂草料了。”
“喂了多久?”
“大概……一刻钟。”
“有人作证吗?”
宁智脸色变了:“墨师爷,您怀疑我?”
宁喜盯着他,手按剑柄。宁智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我对天发誓,绝没有背叛您!”
宁忠上前一步:“公子,宁智从小跟着您,他要是内鬼,我宁忠第一个不信。”
宁义也道:“是啊公子,宁智绝不会的。”
墨摆摆手:“我没说他是内鬼,只是问一问。昨夜去喂马的,不止他一个吧?”
宁勇点头:“我也去了。”
“还有我。”宁义道。
墨点点头,看向宁喜:“公子,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得想个办法,把内鬼揪出来。”
宁喜松开剑柄,沉声道:“什么办法?”
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道:“设个局。”
***
次日傍晚,一行人转移到一处山间猎户的草屋。
墨把众人召集起来,摊开一张地图,低声道:“明日我们要去拜访一位关键人物——上大夫齐午。他是献公旧臣,手中有兵权。若能说服他相助,大事可成。”
宁喜点头:“齐午住在北郊,距此三十里。我们明日卯时出发,午时前能到。”
墨指着地图:“路上要经过一片树林,那里容易设伏。我们得小心。”
他看向众人:“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动身。此事至关重要,千万保密。”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墨和宁喜留在草屋里,宁喜压低声音道:“你觉得今晚会有动静吗?”
墨点头:“如果内鬼存在,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我让宁忠暗中盯着,看谁半夜外出。”
宁喜握紧拳头:“我倒要看看,是谁背叛我。”
***
子时,月黑风高。
宁忠躲在草屋外的灌木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紧了紧衣领,继续盯着。
忽然,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快步往树林里走去。宁忠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到林中一处空地,停下脚步。月光下,宁忠看清了那张脸——是宁智!
宁智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绑在树上,然后转身往回走。宁忠等他走远,上前取下布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明日卯时,北郊树林。”
宁忠心头发凉,收起布条,悄悄返回草屋。
***
草屋里,油灯重新点燃。宁喜看着桌上的布条,脸色铁青。
“宁智!”他一拳砸在墙上,“他竟敢背叛我!”
墨拿起布条看了看,摇头道:“这字迹歪歪扭扭,不像是宁智写的。他从小跟着你读书识字,字不会这么差。”
宁喜一愣,拿过布条细看。确实,宁智的字虽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如此拙劣。
“这是有人故意模仿?”宁喜皱眉,“还是说,宁智故意写成这样?”
墨沉吟道:“不管怎样,宁智半夜出来传递消息,这是事实。他就算不是内鬼,也脱不了干系。”
宁忠道:“公子,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问?”
宁喜正要点头,墨拦住他:“不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墨指着地图:“明日我们照常出发,但不去齐午那里。让内鬼以为我们中计,把孙林父的人引入埋伏。我们则绕道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去见另一个人。”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晏大夫给我的密信里,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公子展。他是献公的弟弟,当年被孙林父软禁在封地,对孙林父恨之入骨。若能争取到他,我们就多了一份力量。”
宁喜眼睛一亮:“公子展?我听说过他,他手里确实有兵。”
“对。”墨点头,“而且他离这里不远,往东五十里就是他的封地。明日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由宁忠带着,假装去北郊,把孙林父的人引开;另一路,我们和宁义、宁勇去见公子展。”
宁喜道:“那宁智呢?”
“让他跟着宁忠。”墨道,“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果他真是内鬼,到了北郊,自然会露出马脚。”
***
次日卯时,天色微明。
宁忠带着宁智、宁勇等人,按原计划往北郊出发。宁喜和墨则带着宁义,悄悄往东而去。
路上,宁喜忍不住问:“墨师爷,你说宁智真是内鬼吗?”
墨摇头:“我不知道。但昨夜那个布条,确实可疑。如果他是内鬼,为何要用那么拙劣的字迹?如果不是内鬼,他半夜出去做什么?”
宁义插话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宁智?”
墨点头:“有可能。所以我们得留个心眼。”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公子展的封地。那是一座不大的城邑,城门紧闭,戒备森严。
宁喜上前通报,递上晏弱的信。片刻后,城门打开,一个身着深衣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正是公子展。
“宁公子,久仰。”公子展拱手道,“请进。”
三人被引入城中,来到一处府邸。分宾主落座后,公子展开门见山:“晏大夫的信,我已经看了。你们要迎回献公,扳倒孙林父,我自然全力支持。”
宁喜大喜:“公子深明大义!”
公子展摆摆手:“不过,我有句话要问。献公复位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孙林父?”
宁喜咬牙道:“杀无赦。”
“那他的党羽呢?”
“一律清算。”
公子展点点头,忽然看向墨:“墨师爷,你是齐国人,为何要掺和卫国的事?”
墨平静道:“在下只是刑名师爷,想查清逐君案的真相。”
“真相?”公子展笑了笑,“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孙林父背后是晋国,献公背后是齐国。你们以为,这是卫国自己的事?错了,这是晋齐之争。”
宁喜一怔:“公子是说……”
“献公流亡齐国多年,齐侯一直养着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他送回卫国,让卫国成为齐国的附庸。孙林父投靠晋国,也是同样的道理。”公子展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们以为自己在为国除奸,实际上不过是别人的棋子。”
墨心头一震,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公子展的话,点醒了梦中人。
宁喜脸色变幻,半晌才道:“那公子为何还要帮我们?”
“因为我也是一枚棋子。”公子展苦笑,“但我不想当棋子,我想当棋手。”
他走回来坐下,压低声音:“我可以借兵给你们,但事成之后,我要孙林父的封地。”
宁喜看向墨,墨微微点头。宁喜道:“好,一言为定。”
***
从公子展府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宁喜长舒一口气:“总算没白来。”
墨却一脸凝重:“公子,你不觉得公子展的话很有道理吗?我们可能真的只是棋子。”
宁喜沉默片刻,咬牙道:“就算是棋子,我也要当那个吃掉帅的卒。先杀了孙林父再说。”
两人带着宁义,连夜赶回。次日清晨,他们回到猎户草屋,发现宁忠他们已经回来了。
“如何?”宁喜问。
宁忠满脸喜色:“公子,我们按计划去了北郊,果然遇到孙林父的人埋伏。他们看到我们,就冲了出来,结果扑了个空。我们趁机绕道,把他们的后路堵了,杀了十几个人。”
“宁智呢?”
宁忠脸色一黯:“他……他死了。”
宁喜一惊:“怎么死的?”
“混战中被杀的。”宁忠道,“他冲在最前面,被乱箭射中。”
宁喜握紧拳头,沉默良久。墨问道:“他的尸体呢?”
“带回来了,就在外面。”
墨走出去,查看宁智的尸体。他身上中了三箭,都是正面射来的。墨仔细检查箭矢,忽然发现一支箭的箭杆上刻着一个“孙”字。
“这是孙府的箭。”墨道。
宁喜走过来,看着宁智的尸体,眼眶微红。
墨低声道:“公子,宁智不是内鬼。他若真是内鬼,不会冲在最前面,也不会被自己人射死。”
宁喜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是我错怪他了。”
他蹲下身,合上宁智的眼睛,低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
***
当天夜里,众人商议下一步行动。墨道:“有了公子展的支持,我们兵力大增。但孙林父在帝丘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强攻不易。”
宁义道:“能不能策反城内的守将?”
墨摇头:“孙林父对守将控制极严,很难。”
宁忠道:“那怎么办?”
墨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假扮商队,混进帝丘,然后里应外合。”
“怎么里应外合?”
“先派人潜入城中,联络那些对孙林父不满的旧臣。同时,让公子展的军队埋伏在城外,等我们打开城门,就冲进去。”
宁喜点头:“可行。谁去潜入?”
墨看着他,缓缓道:“我去。”
“你?”宁喜一怔,“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你去。”墨道,“你是主帅,你若出事,群龙无首。我只是个师爷,死了也没人在意。”
宁喜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墨笑了笑:“公子放心,我有办法。我在帝丘待了三年,对城中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孙林父的人虽然认识我,但我可以易容改装。”
宁喜还要再劝,墨按住他的手:“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明早就出发。”
***
次日,墨扮作一个行商,带着两个家丁,赶着一辆货车,往帝丘方向而去。
路上遇到几拨巡逻的甲士,都被他蒙混过去。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帝丘城下。
城门盘查很严,守军挨个检查过往行人。墨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伍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是哪里人?”
墨低头道:“小的是齐国人,来卫国贩布。”
“齐国?”伍长目光闪烁,“最近齐国来的商人不少啊。车上装的什么?”
“布匹。”墨打开车厢,里面堆满了一匹匹麻布。
伍长上前翻了翻,没发现异常,挥了挥手:“进去吧。”
墨松了口气,赶着车进城。他找到一处偏僻的客栈住下,等到夜深人静,换上夜行衣,悄悄溜出客栈。
他要去见一个人——上大夫齐午。
齐府位于城东,墨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门,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谁?”
“蘧伯玉的故人。”墨低声道。
老仆让他进去,引他到一间密室。片刻后,齐午匆匆赶来。
“墨师爷?”齐午大惊,“你还活着?”
墨拱手道:“齐大夫,深夜打扰,有要事相商。”
齐午摆摆手:“不必多礼。蘧伯玉生前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可信之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墨压低声音,将迎回献公的计划和盘托出。齐午听完,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手里有三百家丁,可以帮忙。”
墨大喜:“多谢齐大夫!三日后的子时,我们举火为号,打开东门,迎接大军入城。”
齐午点头:“一言为定。”
***
墨离开齐府,小心翼翼往回走。走到一条小巷时,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几个黑影正悄悄逼近。
墨加快脚步,那些人紧追不舍。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却发现是死胡同。
几个黑影堵住巷口,为首一人冷笑道:“墨师爷,孙大夫等你很久了。”
墨转身,手握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的墙上忽然翻下一个人,手持长剑,几下刺倒两个黑衣人。其余人大惊,转身要跑,却被那人追上,一一刺死。
墨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脸,脱口而出:“是你!”
那人收剑入鞘,微微一笑:“墨师爷,别来无恙。”
正是那个晋国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