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从议会大厦地下泵站出来的时候,凌晨的风把她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铸铁门外面,把那个防水盒和天线放进背包里,用拉链锁好。她没有急着开车,而是先在路灯下把手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应用程序,没有未知的配置文件,但她在设置菜单的“共享位置”历史记录里看到了一条她自己不记得授权过的访问记录,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访问来源是一个名为“系统诊断”的内部进程。这个进程的名称和管教所楼宇控制器的维护服务名一模一样。
她删掉了那条授权记录,然后把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从现在开始,她不再用这台设备接收任何远程指令。
三点十五分,她把车停在南方管教所行政楼侧面的访客车位上。这一次她直接从正门进去,走到值班岗亭前,把FBI探员证和一张手写的面谈申请递了进去。“我需要立刻见副典狱长克劳斯。联邦层面的事,不能再拖。”
值班的年轻狱警看了看申请表,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拨了内线电话。电话挂了之后,狱警点了点头:“副典狱长在三楼办公室等你。”
她走楼梯上三层。走廊的灯光比凌晨她偷偷潜入时更亮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夜间看守所特有的、黏稠的安静。她走到防火门前,发现门已经开着,那间八平方米的机房里空无一人。她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副典狱长办公室的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克劳斯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灰色制服,领带系得很端正,像是整夜都没有合过眼。他的目光落在科尔多瓦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很整洁,只有一台显示器、一个笔筒和一部座机。墙边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墙角的地毯边缘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凸起,像是地面铺装不够平整。科尔多瓦的目光在那道凸起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
克劳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先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科尔多瓦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拉开拉链。“副典狱长,我今天凌晨在议会大厦地下泵站找到了两样东西——一个天线,一个防水盒里的机械定时器。两样都来自水利系统1987年遗留的17号维护通道。”她说着,拉开背包的拉链,把天线和防水盒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
克劳斯看着那两件东西。他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然后抬起。“你的效率比我预想的高。我以为你会在天亮之后才找到那个防水盒。”
“你一早知道我会去泵站?”
克劳斯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你手机里的诊断进程是我让人植入的。不是通过软件,是通过物理接触——你放手机在桌上充电的时候,有人用一枚USB短接器读取了你屏幕上的备忘录。那条记录在我们这边停留了不到三分钟就被删了,但足够了。”
科尔多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你的意思是,你在监控我所有的调查行动?”
“准确地说,我在引导你。”克劳斯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汇报一项日常管理事务,“从我让帕金斯把书车推进图书馆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被吸引进来。你的人身保护令背景调查让你接触了里弗斯的案卷,你的网络侦察习惯让你发现了监狱公网出口的异常流量,你的正义感会让你去疗养院和议会大厦。我做的所有事情,只是在你可能走岔路的时候,给你递了一条线索。”
“为什么?”科尔多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揭发这个后门?你明明可以直接向上级报告系统漏洞。”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科尔多瓦的肩头,落在了墙上的一幅旧照片上——那是一张八十年代末的水利局集体照,站在后排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克劳斯自己,另一个是维加。
“我试过。”他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三年前,我以管教所副典狱长的身份向州能源局提交过一份关于SCADA系统17号端口潜在风险的正式报告。报告被退回来了,退件附了一封回函,说‘该问题已在历次系统更新中被解决’。我知道那是假的,因为我自己在三楼机房测试过——那个端口依然可以建立外部连接。他们不愿意处理,因为彻底修复需要全州范围内的设备替换,预算超过两千万。”
“所以你选择了让攻击发生?”
“我选择了让一次可控的事故发生。疗养院的停电是一次测试——让三位年迈的、患有晚期疾病的老人在设备停摆中离世,这个结果不幸,但在统计上可以被归为正常死亡率的波动。真正的目的是引起媒体的注意,让州政府不得不承认系统存在缺陷。”克劳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维加不这么认为。他想让议会大厦倒塌。他想让死亡数字变成两位数,以便形成一个无法被掩盖的政治事件。”
“所以你和维加之间,从一开始就有分歧。”科尔多瓦追问道。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但没有共同的底线。”克劳斯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天线和防水盒,“那台远程控制器是我安排在管教所机柜里的,但泵站里的主节点和定时器是维加的人偷偷装的。我不知道他的内部网络里还有谁在帮他跑腿——我原以为是帕金斯,后来发现帕金斯只知道书车的事,不知道防水盒的事。”
科尔多瓦想起黎文山。那个老人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和克劳斯的叙述重叠在一起——黎文山说他自己“替维加跑腿,也替克劳斯跑腿”。如果克劳斯不知道防水盒的存在,那么黎文山告诉科尔多瓦关于防水盒的位置,就不是奉克劳斯之命,而是奉了维加之命。但维加在监狱里,他怎么发号施令?
“副典狱长,”科尔多瓦往前倾了倾身,“你知道那个河粉店的越南裔老人吗?”
克劳斯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眉头动了不到一毫米,嘴角收紧了一下。“黎文山。我知道他。他是维加的外甥,也是他在狱外的唯一亲属联络人。维加的每一封无监控亲属通信都通过他中转。但我不认为他有能力执行技术操作。他只是一个送信人。”
科尔多瓦没有反驳。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传真机摄像头的截图,把屏幕转向克劳斯。“这个人凌晨一点零三分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动过我的手机。他身形很像黎文山,但我不确定是他本人还是有人伪装。”
克劳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科尔多瓦意料的事——他站起身,走到墙角,弯下腰,用手指抠开了地毯边缘那道凸起的踢脚线。下面露出了一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台比泵站设备更小、更薄的装置,银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根光纤线从侧面延伸出来,穿过地板裂缝通向下层。
“这才是真正的主控节点。”克劳斯说,“在我办公室地板下面,从三年前我提交报告被驳回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安装了。我从来没有激活过它,但我也没有拆除它。因为如果有一天维加的备用方案失控,我需要一个比远程断开更彻底的方式——一台可以反向发送覆写指令的设备,绕开所有SCADA认证,直接把所有阀门写成常闭状态。”
科尔多瓦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台银色装置。它的厚度不到两厘米,侧面除了光纤接口外,还有一个极小的按键,按键上方印着两个字母——“OVR”。覆写。
“如果这台覆写装置存在了三年,”她抬头看着克劳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启动过它?”
克劳斯把暗格盖板重新合上,踢脚线复原。他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因为一旦启动覆写,整个城市的水电系统会在三十秒内进入全封闭锁定状态,所有医院、消防站和市政设施的备用系统也将同步锁死。那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只是死的人更少一些。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你拿到证据,等你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等你可以把这件事情带到联邦法庭上,而不是让它变成一次技术事故通报。”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调的送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遥远的警报在墙壁深处流动。
科尔多瓦把天线和防水盒收进背包,拉好拉链。“你愿意出庭作证吗?供述你安装在议会大厦泵站和管教所机房里的所有设备,以及你和维加之间的通信记录?”
克劳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管教所围墙和高高的铁丝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道剪影。“我愿意。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起诉我之后,你必须确保那份1987年的测试报告全文被提交给能源部,而不是被封存在州法院的档案室里。那是我同意走进法庭的唯一理由。”
科尔多瓦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我答应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克劳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变得比刚才低了很多:“科尔多瓦探员。黎文山昨晚没有离开过管教所。他作为亲属探视维加,在访客区的等候室里坐了一整夜,监控录像全程记录。凌晨一点零三分出现在你办公室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科尔多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颈感到一阵细微的凉意。不是黎文山。那会是谁?谁有能力模仿黎文山的身形和步态,又同时知道她手机里的备忘录内容?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芒。她走进货梯,按下1楼的按钮。在电梯缓缓下降的过程中,她盯着金属轿厢壁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情——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黎文山在管教所里。她在河粉店门口看到的,在橡树坪楼道里遇到的,在泵站里对话的,都是同一个人,但她从来无法证明那个人就是真正的黎文山。
如果真正的黎文山整夜都坐在访客区的等候室里,那她在泵站里对话的人,又是谁?
电梯门打开了。科尔多瓦走出行政楼大门,站在凌晨四点的停车场里。风停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一辆巡逻车缓慢驶过的引擎声。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忽然摸到背包侧袋里有一张硬的纸片,不是她放进去的。她抽出来,看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和之前那些便签纸上的“17”不同,更粗更用力:“别再相信任何人的自白。”
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驾驶座上,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她把纸片折起来,夹进自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前方管教所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她的挡风玻璃,一道白光掠过她的脸。在那道白光的余韵里,她启动了引擎,但没有挂挡。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些引导她的线索,包括克劳斯的自白,都是另一层伪装,那么真正的攻击者到底希望她相信什么?
而她从一开始就信任的、“匿名者公会”背后那个唯一的举报人——那个自称“斯诺登妮”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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