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她把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后三位——17——输进了系统,查询结果让她既不意外又深感不安:车牌属于联邦监狱管理局的备用车辆池,登记使用人一栏写着“行政调度”,没有具体姓名。这意味着那辆车可以是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开出去的。
她关上电脑屏幕,盯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需要一张搜查令,而获得搜查令需要向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一份详尽的宣誓书,宣誓书里必须列明“可能的理由”和“具体的证据指向”。她现在手里的证据包括:一条消失的短信、一枚无线信号接收器、一份前行政主管提供的日志汇总、几张公寓房间的照片、一张写着“17”的便签纸,以及帕金斯的口供。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足够让一个警觉的法官皱眉,但还不足以让法官批准搜查一名联邦监狱副典狱长的办公室。
她需要更多。而且她需要在明天凌晨三点之前拿到。
科尔多瓦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阿什兰市水利局退休工程师协会的公开联络线。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苍老的女人,当她问“有没有人认识二十年前在工程委员会工作的马库斯·维加和雷蒙德·克劳斯”时,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给了她一个名字——哈罗德·温特,前水利局副总工程师,现住在阿什兰南郊的橡树退休社区。
晚上八点二十分,科尔多瓦按响了橡树退休社区C栋207号的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助听器的瘦高男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有神。他打量了科尔多瓦两秒,侧身让她进屋。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份拼了一半的拼图,图案是尼亚加拉瀑布。墙角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放一张弗兰克·辛纳屈的专辑。哈罗德·温特示意她坐下,自己坐进对面的摇椅里,摇晃的幅度很小。
“你是为维加和克劳斯的事情来的吧?”温特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这两天我已经嗅到气味了。市政电网的故障新闻出来之后,我就知道有人会来找我。”
科尔多瓦没有否认。“温特先生,你在水利局工作了三十四年,维加和克劳斯当年是委员会里最年轻的两个成员。我想知道,那次氯气泄漏事故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温特摘下助听器擦了擦,重新戴好。“那次事故表面上是维加的操作失误,但其实真正的根源是上面的调度系统和现场控制之间存在一条没法被工程师锁死的通道。克劳斯当时作为安全协调官,他应该维护现场工程师的否决权。但他没有。他签了警告书,让维加一个人背了全部责任。”
“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温特的手指在摇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我当时私下问过克劳斯,他说他签警告书是为了保住委员会不被州里解散。如果他和维加同时反对那个责任认定,州政府可以以‘管理失职’为由直接撤销整个工程委员会的独立审查资格。他说他牺牲了维加,保全了委员会。维加后来一直没有原谅他。”
科尔多瓦向前倾了倾身体。“那他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维加入狱之后,我听说克劳斯去过监狱看他——不是以副典狱长的身份,是在他被调任到南方管教所之前。那时候克劳斯还在州监狱系统做巡视员,他利用职权调过维加的关押记录,把他从北区的重刑犯仓转到了C区。那件事我最早是听一个退休的看守说的。”
科尔多瓦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已知的拼图拼到一起——克劳斯安排维加进入C区,而C区图书馆有四号终端机,有帕金斯,有那辆每周三推一次的书车。维加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了一个可以执行远程操作的位置。克劳斯没有在二十年前保护维加,但他用另一种方式把维加变成了一把锁在墙里的刀。
“温特先生,你知道‘17’这个数字对于克劳斯或者维加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温特眯起眼睛,想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水利局的老工程档案里有一个传说。早期SCADA系统的开发者设立了一个隐藏的管理员备用入口,那个入口的默认端口号是17。后来系统升级过很多次,那个端口被封了,但据说代码层面的后门一直没有彻底清除。知道这个端口存在的人极少,维加是其中之一,因为他在刚入职的时候参与过系统的底层测试。克劳斯呢——他是后来在委员会里看到测试报告才知道的。”
科尔多瓦的心跳加快了半拍。17号端口。17号机柜。17号终端机预留位。那个数字不是随机的,是整个系统底层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一把钥匙。而知道那把钥匙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不超过三个。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从橡树坪公寓取来的“17”便签纸,递给温特。“你见过这个笔记吗?”
温特接过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翻回去。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盯着纸面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不是写上去的。这是压印上去的。你看这个‘7’的转弯处,有一个小凹痕——是老式针式打印机在打印文件时,上一页纸的墨带压痕留下的痕迹。如果我没看错,这张便签纸是从水利局某份旧档案的备份页上撕下来的。”
科尔多瓦把便签纸拿回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个凹痕。温特说得对,那确实不是手写的笔迹,而是一种机械压痕。这说明这张纸原本是一份官方文件的一部分,被人撕下来单独使用。“温特先生,你能想起水利局哪些旧档案的封面上用过这种纸吗?”
温特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打开一个旧铁皮柜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蓝色封面、角上已经磨损的活页册子。他翻开中间某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科尔多瓦。“这是1987年的一份SCADA系统验收测试报告。你看看封面上这个编号。”
科尔多瓦低头看——报告封面右上角印着一串编号:ASH-SCADA-17-REV。那个“17”和便签纸上的“17”,字形完全一致,因为针式打印机的字体特征无法伪造。
温特合上册子,看着科尔多瓦。“探员,如果你在查的事情真的和这个17号后门有关,那你现在不是在追一个普通的黑客案。你在追一个被设计在系统基因里的缺陷,而这个缺陷,从三十八年前就一直在那里等着被人重新打开。”
科尔多瓦把那张泛黄的报告纸装进证物袋,向温特道谢,离开橡树退休社区。她开车回联邦大楼的路上,手机响了三次——都是系统自动推送的监管通知,提醒她有一个夜间搜查申请正在等待她补充材料。她没接。
她在车停进联邦大楼地下车库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张便签纸是从一份1987年的测试报告上撕下来的,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橡树坪公寓305室的洗手间镜子上?那张纸是被某个人故意留在那里的,而且那个人知道科尔多瓦会追踪宽带池地址找到那间公寓。那张纸是一个路标,把她引向温特,引向1987年的那份报告,引向那个17号后门的源头。
但那张纸是谁留下的?不可能是维加,他在监狱里。不可能是里弗斯,他也在监狱里。不可能是帕金斯,他没有能力进入那间公寓。琳达失踪了。克劳斯不会故意暴露自己的秘密。
除非,在那个匿名网络公会的内部,还有第四个人。一个至今没有露出痕迹的人。一个比她更早追踪到橡树坪公寓的人,把那张纸贴在那里等着她来发现。
科尔多瓦把车熄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传真”。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进电梯上了四楼,冲进办公室。办公室角落的传真机出纸口里真的躺着一张纸,已经打印完了,墨迹还很新鲜。她拿起来看——是一张手写的草图,画着一个机柜的正面结构,标注了四个插槽,其中一个插槽画了个叉,旁边写着“已移除”。草图的底部有一行小字:“三楼机房。明天之前。机柜底部有第二层。”
没有署名。没有回拨号码。
科尔多瓦把传真纸放在桌上,和温特给的报告封面并排摆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两件东西,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传真的笔迹和报告封面上的某个手写批注,在字母“s”的写法上完全一致:都是先上挑再回勾,带着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抖尾。
那是马库斯·维加的笔迹。他在入狱前的工程师签字样本,科尔多瓦在维加的案卷里见过一次。
维加在监狱里,怎么可能发出一张传真到联邦大楼的机器上?除非,他在狱外还有一个忠实到可以替他跑腿送纸的人。那个人今晚把这张纸放进了她的传真机,而此时此刻,那个人可能就站在联邦大楼外面的某盏路灯底下,看着四楼亮着的窗户。
科尔多瓦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的一角。街对面的公共电话亭旁边站着一个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小,像是那天在橡树坪楼下河粉店门口削木棍的那个越南裔老人。
她再眨眼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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