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的棋局
油灯昏黄,照着那张脸忽明忽暗。
墨看清了那人,脱口而出:“宁公子?!”
坐在案几后面的,正是宁殖的长子——宁喜。他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柔和些,少了几分阴鸷。
宁喜站起身,朝墨拱了拱手:“墨师爷,深夜相请,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墨定了定神,环顾四周。这屋子简陋至极,除了一张案几、一席一灯,别无他物。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像是仓房改成的临时居所。
“宁公子这是……”墨欲言又止。
宁喜苦笑一声:“墨师爷不必多疑,此处是我私下置办的一处产业,平日无人知晓。今日请师爷来,是想问几件事。”
墨在案几对面坐下,盯着宁喜:“公子想问什么?”
“今日逐君之事,师爷全程记录。我想知道,我父亲在孙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宁喜的声音很平静,但墨听出了其中的紧张。
墨沉吟片刻,将今日在孙府的见闻一一道来。说到宁殖历数献公罪状时,宁喜眉头紧锁;说到蘧伯玉中途退场时,宁喜点了点头;说到孙林父问及守将之事时,宁喜忽然抬手打断。
“等等,师爷说孙大夫追问那个守将的事?”
“是。”墨看着宁喜,“公子认识那守将?”
宁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才缓缓道:“那守将叫石午,是我父亲的旧部,后来投到孙大夫门下。去年他突然被处死,罪名是大不敬。当时我就觉得蹊跷,但父亲不让我多问。”
墨心中一动:“公子也觉得那案子有疑?”
“不是有疑,是太巧。”宁喜转过身,“石午死后不到一年,孙大夫就联合我父亲逐君。墨师爷,你想想,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公子的意思是,石午之死,是有人故意布的局?”
宁喜走回来坐下,压低声音:“我查过,石午赴宴那天,本是轮休在家,却突然接到宫中传召。传召的人是谁,至今不明。他去了之后,就被献公用箭射着玩,随后下狱处死。整个过程,快得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觉得,是有人想借献公的手,除掉石午?”
“不止是除掉石午。”宁喜的目光变得深邃,“石午是孙大夫的得力干将,深得信任。他死了,孙大夫必然怀恨在心。若再有人从中挑拨,让孙大夫觉得献公是在故意折辱他的手下……墨师爷,你说会怎样?”
墨倒吸一口凉气:“会激怒孙大夫,让他生出逐君之心。”
“正是。”宁喜点头,“而这个人,既想除掉石午,又想逼反孙大夫,一箭双雕。”
墨急问:“公子可查到这人是谁?”
宁喜缓缓摇头:“还没有。但我怀疑,这人就在我们身边,而且地位不低。”
屋内陷入沉默。油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动几下。墨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那块竹简:“公子,这竹简是你派人送来的?”
宁喜接过看了看,点头:“是我。我本想约师爷明日城外详谈,没想到师爷刚出孙府就被人跟踪。我只好提前动手,把人劫到这里。”
“跟踪我的人……”
“是孙府的人。”宁喜冷笑一声,“孙林父嘴上说放你走,心里还是不放心。他派人跟着你,想看看你会不会去见什么人。”
墨后背又是一凉:“那现在……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放心。”宁喜摆摆手,“那几个废物已经被我的人打晕扔在巷子里,等他们醒过来,天都亮了。孙林父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墨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公子冒险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些?”
宁喜盯着他,目光炯炯:“墨师爷,你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我父亲今日参与了逐君,这是灭族的大罪。他以为自己是为国除害,可我总觉得,他是被人利用了。我想查清真相,但我不方便出面。你是刑名师爷,有权限调阅案卷,又心细如发。我想请你帮我。”
墨沉默良久,才道:“公子想让我查什么?”
“查石午案的真相,查逐君前后各方势力的动向,查那个躲在暗处的布局人。”宁喜一字一顿,“我要知道,是谁把我父亲推上这条不归路。”
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三年来记录的种种冤案,想起那些因权力斗争而枉死的冤魂,想起献公临行前那个嘲讽的眼神。
“公子,我若帮你,万一被孙大夫发现……”
“我保你性命。”宁喜斩钉截铁,“事成之后,你若想离开卫国,我赠你千金,送你回齐国。你若想留下,我保你官升三级。”
墨摇头一笑:“公子误会了,我不是贪图富贵。我只是个刑名师爷,只想把案子查清,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若公子真有心查明真相,墨愿尽绵薄之力。”
宁喜大喜,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师爷!”
墨连忙还礼,两人重新落座。宁喜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墨:“这是我府上的信物,若有急事,可持此牌到城南粮铺,自有人接应。”
墨接过玉牌,贴身收好。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色变。宁喜迅速起身,挡在墨身前。门被推开,一个黑衣汉子闪身进来,满脸焦急。
“公子,不好了!”
“何事惊慌?”
黑衣汉子看了墨一眼,欲言又止。宁喜道:“但说无妨。”
“是……是老主人。”黑衣汉子咽了口唾沫,“老主人在回府途中突然晕倒,至今昏迷不醒。大夫说,说是中风之兆,恐怕……”
宁喜脸色大变:“什么?!父亲现在何处?”
“已送回府中。夫人让小人立刻寻公子回去。”
宁喜深吸一口气,转向墨:“墨师爷,家父突生急病,我得立刻回去。今夜之事,容后再议。”
墨站起身:“公子快去吧,不必管我。”
宁喜点点头,对黑衣汉子道:“你送墨师爷回去,务必安全送到。”又对墨郑重一抱拳,“师爷保重,我改日再联系你。”
说罢,宁喜匆匆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汉子朝墨做了个请的手势:“墨师爷,请随我来。”
两人出了宅院,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黑衣汉子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师爷,往前再走两条街就是官舍,小人就不送了。”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墨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宁殖突然病倒,是巧合还是有人下毒?若是有人下毒,会是谁?孙林父?还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布局人?
他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官舍,把今夜的事理一理。刚拐进自己居住的那条巷子,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墨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官舍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拔腿就跑,跑到官舍门前,只见整间屋子已经烧成一片火海。周围的邻居拎着水桶救火,却杯水车薪。火舌舔舐着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墨呆呆地站着,看着大火吞噬了他三年的心血。那些案卷,那些记录,还有他藏在木匣里的证据——全没了。
一个老吏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傍晚给他报信的那人。他满脸黑灰,一见墨就哭喊起来:“墨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刚才突然起火,小人怎么扑都扑不灭……”
墨抓住他的肩膀:“可有人受伤?”
“没、没有,屋里没人。只是……只是您的东西,全烧了。”
墨松开手,望着熊熊大火,忽然笑了起来。
老吏吓坏了:“墨先生,您怎么了?”
“没事。”墨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抹寒意,“这场火烧得好,烧得真是时候。”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老吏追上来:“墨先生,您去哪?”
“去孙府。”墨头也不回,“我要报案。”
走出巷口,墨忽然停住脚步。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身穿皂衣,腰悬佩剑,正是孙林父的家宰。
家宰朝他拱手一笑:“墨师爷,孙大夫听说官舍失火,特命小人前来查看。师爷没事就好,孙大夫说了,请师爷暂时搬到孙府居住,一应所需,孙府供给。”
墨盯着他,缓缓道:“孙大夫消息真快。”
“哪里哪里。”家宰笑容不变,“师爷请吧。”
墨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官舍。
火光映在他眼中,像是两点跳动的火焰。
他心里明白,这场火不是意外。有人想毁掉那些案卷,想让他无家可归,想把他逼到绝境。
但那人不知道的是,墨有个习惯——凡是重要的案卷,他都会抄录一份副本,藏在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蘧伯玉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