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身保护令

科尔多瓦没有在管教所门口等太久。下午两点,阳光把铁门的栅栏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横在引擎盖上,像笼子的肋骨。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背包夹层,发动车往阿什兰市区开。路上她给技术科老杜的座机拨了一次,没人接,转到语音信箱。她留了言,说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的网络流量就通知她,挂断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不要告诉任何人。

回到市区的FBI联合办公点,其实只是联邦大楼四楼一间塞满旧文件的隔间办公室,她和另外两个探员共用一台扫描仪。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U盘插进一台经过加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深度分析那份流量日志。

她用了三个小时过滤、关联、反向查询。管教所的出口网关确实没有直接连接市政电力公司的SCADA系统,但那一条SYN包的出现不是幻觉。她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在那次SYN握手之前的一分十二秒,C区图书馆的终端机曾向管教所内部的一台楼宇控制器发送过一个极短的数据帧。这个数据帧的格式不符合标准的BACnet通信协议,而更像是一段经过压缩的二进制指令。楼宇控制器收到指令后,在零点三秒内通过其维护端口向外拨出了一次HTTP连接,目标正是那个备用网关的IP。

换句话说,里弗斯和维加根本没有直接从终端机攻击SCADA。他们只是利用终端机给楼宇控制器下了一道暗令,让控制器充当了跳板。管教所的楼宇自控系统本来就有对外维护通道,用于远程诊断空调和供电设备,这条通道没有被防火墙严格限制,因为工程部图方便,把它的出口白名单设成了“任何TCP端口均可”。

这条通道是留给谁的?科尔多瓦调出楼宇控制器的最近三个月管理日志,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从外部IP发来的成功登录,登录名是“eng_svc”,密码哈希值虽然变了三次,但基础算法都是相同的弱散列。她没有那个登录密码,但她可以从日志里看到登录后的操作记录——大部分是读取温湿度数据和调整通风时间表,平平无奇。但有一次,在停电发生的前一天晚上,那条外部登录记录留下了一条异常指令:它修改了控制器的固件升级服务器地址,指向了一个私有IP段。

科尔多瓦把那个私有IP输入搜索框。它不属于任何已知市政网络,也不是监狱管理局的内部网段。她进一步解析,发现它其实是一个通过动态DNS映射的真实公网地址,注册人信息被隐私保护服务遮蔽了。她只能看到后缀——.tor.onion。暗网域名。

她坐直了身体,把手边的咖啡推开,开始反向追踪那个外部登录的源IP。有趣的是,那个源IP在三个月内的登录记录中一共出现了十九次,每次都在深夜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她拿出手机,对照那晚消失的短信时间——那条“226.5.43.17”的短信是凌晨一点收到的,和这些登录时间不重合。但是,她把那条短信包含的IP代入查询后,发现它和暗网域名指向的是同一个物理位置——阿什兰市中心的一个老旧电报大楼旧址,现在被改造为共享办公空间和服务器托管机房。

电报大楼。科尔多瓦记得那里,离她母亲住过的圣安妮之家只隔了四条街。

她决定不声张。她没有向上级汇报暗网域名的事,因为一旦走正式申报流程,她会被要求移交案件给网络犯罪特别行动组,而她现在手里唯一的实物证据就是那几段残缺的缓存碎片和一条消失的短信。她需要更多。她需要亲眼看到那个托管机房里的设备。

傍晚六点四十分,科尔多瓦驱车来到电报大楼。那是一座八层的砖石建筑,建于一九三〇年代,外墙的装饰性石雕被风化得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一楼大厅改成了联合办公区的接待台,但到了晚上,大部分租户已经下班。她走向侧面的货梯,坐电梯上六楼——那里有几排机柜,属于一家名为“铁桥数据服务”的小型托管商。

她出示了探员证,值班的夜班管理员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孩,看到FBI徽章后明显紧张起来。他把她带到机架区,指着一个编号H-17的黑色机柜说:“这个柜子的客户去年付了三年费用,但从未露过面,所有操作都是远程。我们只负责供电和冷气。”

科尔多瓦用手电筒照亮机柜背面的线缆,发现除了标准的光纤和电源线之外,还有一根细铜线从机柜底部穿出,沿着墙角延伸,最后连接到大楼原有的消防报警系统中转箱上。她把中转箱的面板撬开,里面除了消防线路,还有一枚指甲大小的无线信号接收器,用热缩管包裹着。她把这枚接收器的照片拍下来,然后轻轻把它取下,装进证物袋。

当她下楼走出大门时,手机响了。是技术科老杜的号码,但接起来的不是老杜,是一个年轻女声:“科尔多瓦探员?我是杜师傅的女儿。我爸今天下午晕倒在办公室,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问题。他让我转告你,监狱网络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你不要查了。”

科尔多瓦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那些日志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他说他值夜班的时候看到有人用他的工卡刷开过机房的门,但他不敢报告。他说那个人你认识。”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杜女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是副典狱长本人。”

电话挂断了。科尔多瓦站在电报大楼门前的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看看手里的证物袋,又看看远处城市低矮的天际线——东区那边依然有几片街区是暗的,电力尚未完全恢复。

她决定不去医院。老杜的女儿在撒谎或掩饰,老杜真的晕倒了,但那个电话是从老杜手机打来的,而老杜本人也许还在昏迷。那个女声虽然自称女儿,但她报出的老杜女儿名字和真实名字对不上。科尔多瓦在调查老杜家庭背景时看过人事档案——老杜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

所以电话不是老杜女儿打的。是有人拿到了老杜的手机,模拟了一段对话,目的是让她停止调查监狱的网络后门。

她立刻掉头,重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往南方管教所的方向冲。但同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这次没有消失。她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你不是想知道谁替他们开了门吗?今晚十点,圣安妮之家,地下锅炉房。一个人来。”

她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柏油路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前面的红灯把她的脸照成红色,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

圣安妮之家。那里刚死了三个人,三天前。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是把她引回犯罪现场。如果不是陷阱,那么这条短信的发送者要么是知情的内鬼,要么是另一个想借她之手铲除里弗斯和维加的人。

她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二分。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零八分钟。

她不能直接去。她需要先做一件事——查清楚那个声称是老杜女儿的人,用的是哪家运营商的号码。她把那个回拨的号码输入系统,系统返回的结果让她脊背发凉:该号码的注册地址,正是C区图书馆四号终端机的内部登记备用联系人——狱方用于设备维修时的紧急联络人。而这个紧急联络人的名字,写着“帕金斯”——图书馆管理员。

里弗斯和维加的身边,至少还有一个人。不只是维加的换气扇信号,不只是那个托管机房的跳板,而是图书馆内部,有一个能接触到终端机登记表、能拿到老杜手机、还能冒充家属的活人。

科尔多瓦缓缓放下手刹,把车灯调到近光,沿着通往圣安妮之家的方向,以低于限速的速度滑行。她没有熄火,没有开导航,只是凭着记忆穿过一条条空旷的夜街。

她不知道等在地下锅炉房里的会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给她发短信的匿名者,无论好意还是恶意,都一定知道里弗斯和维加下一次攻击的目标。

而“明晚水闸”这四个字,也许不是警告,而是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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