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停水日

科尔多瓦在凌晨两点回到了联邦大楼的办公室。她把四楼走廊的灯打开了两盏,确保光线足够让她看清屏幕,又不至于亮到让夜班保洁员好奇地探头。她把从电报大楼取下的无线信号接收器和琳达给的U盘并排摆在桌上,像解剖台上两具等待验明的尸体。

她先处理接收器。热缩管剥开之后,里面的结构简单得让人不安——一枚433兆赫的射频接收芯片、一个微型电池、一根绕成螺旋形的天线,还有一段只写了三行代码的存储芯片。那三行代码的功能是监听特定频段上的脉冲信号,当收到连续三个特定间隔的脉冲时,它会激活一枚内置的开关,向连接在消防中转箱上的一条数据线发出一个高电平信号。科尔多瓦顺着那条数据线的逻辑追溯,发现它的终点是消防报警系统的主控面板——一个高电平信号会触发面板发出“火警故障”的误报,迫使机房管理员在系统重启的三十秒窗口内关闭防火墙的自动封锁功能。三十秒。三十秒足够一条加密数据包穿过本该被拦截的端口。

她把接收器放回证物袋,接着解压琳达的那份日志汇总。她花了四十分钟逐条核对那些外部登录记录,把它们和管教所楼宇控制器的维护日志做了交叉比对。结果很清晰:十二次外部登录中,有九次的源IP地址通过动态DNS解析后指向同一个机房——铁桥数据服务,也就是电报大楼六楼的那个托管机柜。另外三次则指向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址,解析之后返回的是一个住宅小区的宽带池,属于阿什兰西区一个叫“橡树坪”的老旧公寓楼。

西区。橡树坪。科尔多瓦在地图上放大那个位置,那是一栋建于六十年代的四层公寓,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楼下一间洗衣房和一家越南河粉店。她记下地址,然后继续往下看。

日志的最后一部分是一段手写体扫描件,琳达的笔迹,记录了她在离职前从内部系统里偷偷导出的一份员工通信录。通信录上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两遍——副典狱长雷蒙德·克劳斯的办公分机号和手机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克劳斯曾在水利局工程委员会任职三年,期间与维加共事。”

科尔多瓦停住鼠标。她把维加的案卷从档案柜里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的“前职业背景”一栏——维加在入职阿什兰水利局之前,曾经在州政府下属的公共设施监督委员会做过五年技术顾问。那五年里,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中确实有一个叫雷蒙德·克劳斯的人,职务是“安全协调官”。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克劳斯还不是副典狱长,维加也还不是囚犯。

她用荧光笔在那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科尔多瓦没有补觉。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去了南方管教所。这一次她走的是正规渠道——通过联邦调查局在州监狱系统的联络官提交了一份正式的面谈申请,对象是图书馆管理员帕金斯,事由是“协助调查一宗跨区数据失窃案”。申请在三小时内获批,理由是帕金斯并非在押人员,属于合同制员工,配合调查不在限制范围之内。

下午一点,她在一间空置的探视室里见到了帕金斯。

这个六十出头的男人比科尔多瓦想象中更瘦,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常年弯腰推书车把脊椎推弯了。他的眼镜片很厚,左边镜腿上缠着一段医用胶带。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互相搓着。

“帕金斯先生,我查到你名下有一部预付费手机,注册地址填的是管教所的图书馆办公室。”科尔多瓦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号码清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个号码在三天前的凌晨发过一条短信到我手机上。”

帕金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他眨了两下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个号码不是我的。图书馆办公室的电话和网络都由技术科统一管理,注册信息是他们填的,我从来没有签过字。如果那个号码挂在我名下,那是有人用我的工号去开的。”

“你的工号有没有借给过别人?”

“没有。”帕金斯回答得很快,但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的工卡去年丢过一次,申报补办花了三周。那三周里,我的旧卡应该是被挂失注销了——应该。”

科尔多瓦捕捉到了那个“应该”。“你向安全科申报过丢失?”

“申报了。值班的警官说会帮我注销系统权限,但我没有拿到回执。”

“值班的警官是谁?”

帕金斯沉默了几秒,手指搓得更快了。“我不确定能不能说……那个警官后来调走了。但他当时和副典狱长关系很好,常去行政楼三层那边。”

科尔多瓦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帕金斯身边,俯下身,用一种不太高的、但足够清晰的声音问:“帕金斯先生,你每周三推书车进C区图书馆的时候,车底层的暗格里装的是什么?”

帕金斯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看向桌面,目光没有焦点。过了很久,他才说出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暗格。是有人让我每周三把书车推到图书馆的固定位置,然后离开二十分钟,再回来把车推走。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因为他说如果我告诉别人,他会把我儿子在假释期间的行为报告改成违规记录。”

“那个人是谁?”

帕金斯抬起头,眼眶泛红。“是克劳斯副典狱长。他让我做的事,我只做了六次,每次都是周三。我从来没有问过暗格里装的是什么,我也不敢问。”

科尔多瓦直起身,退回到椅子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追问,给帕金斯留了半分钟的沉默。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从C区图书馆走廊监控里截到的画面,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画面里帕金斯推着书车走进图书馆的门,书车底部确实比普通书车多了一个大约十厘米高的夹层。

“最后一次,是哪一天?”

帕金斯闭上眼睛:“上周三。就是停电那天。”

科尔多瓦离开探视室之后,把帕金斯的口供音频加密上传到了个人云端。她没有在管教所多停留,开车回到市区,直奔西区橡树坪公寓。她把车停在洗衣店门口,走进了那栋米黄色瓷砖大楼。门禁是坏的,她顺利上了三楼,找到了指向外部登录记录的宽带池所对应的那个单元——305室。

她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她侧耳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她用随身工具撬开了那扇旧式的弹簧锁,推门进去。

房间里几乎空无一物。一张折叠床、一张塑料桌、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主机被拆掉了硬盘,电源线扔在地上。墙角有一卷被剪断的网线,切口很新,像是最近几天才被拔掉。科尔多瓦蹲下来检查主机——除了硬盘缺失外,内存条和主板都在,上面贴着一个标签:“铁桥数据服务——资产编号H-17-B”。这是电报大楼那台机柜的备用机。

她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洗手间的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单词——“17”。没有标点,没有署名。

科尔多瓦把便签纸揭下来,翻到背面,用铅笔轻轻扫了一遍——纸上没有隐写痕迹。她把它装进证物袋,关好门,退出了305室。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洗衣店的雨棚下面,把那枚“17”的便签纸在脑海里反复翻面。十七。H-17号机柜。第十七次登录。还是第17号终端机?里弗斯和维加用的C区四号机,和十七没有任何关联。

她忽然想起帕金斯说的——那辆书车推了六次。如果每次暗格里装的是一枚小型硬件后门,那么六台设备足以覆盖市政电网SCADA的六个关键备用网关。再加上维加在水利局时期就可能埋下的旧通道,整座城市的水电系统漏洞分布图,早就被别人绘完了。

她掏出手机,给技术科老杜的儿子打了个电话,问老杜的情况。对方说他父亲已经出院了,但医生建议静养三周。科尔多瓦要了老杜儿子的手机号,准备加一个紧急联络人。

但她按保存键的时候,手机屏幕再次闪了一下——她植入管教所网络的那枚追踪脚本在后台自动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第二个握手信号。时间:22:04:37。跳板节点:4。详细路径已保存。”

四小时后,她的办公室电脑会收到一份完整路径报告。但现在,她站在西区黄昏的街道上,手里攥着一张写着“17”的便签纸,街对面一家河粉店的霓虹灯管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她看着那家店门口坐着的一个瘦小的越南裔老人,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削。

科尔多瓦忽然觉得,那根木棍的形状,和她从疗养院地下锅炉房通风口看到的某段管线拐角,一模一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