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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涌动

《弑君者之誓》 作者:庭审旁听客 字数:2992

墨盯着蘧伯玉,手按在竹简上,指节发白。

“伯玉大夫,你可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蘧伯玉缓缓坐回席上,端起耳杯饮了一口,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老夫知道。”他放下耳杯,抬起头来,“意味着石午之死,老夫脱不了干系。”

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那玉牌为何会出现在传召之人身上?是你的玉牌,还是有人伪造?”

“是我的。”蘧伯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那日有人来借玉牌,说是要调一批甲士入宫护卫。老夫没有多想,就借了。”

“借给谁?”

蘧伯玉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孙林父。”

墨愣住了。孙林父?借蘧伯玉的玉牌去召石午?这说不通。石午是孙林父的旧部,他若想见石午,何须借别人的玉牌?

“伯玉大夫,你没记错?”

“不会错。”蘧伯玉苦笑,“那日孙林父亲自来借,说是有急用。老夫与他同朝为官几十年,怎会疑他?”

墨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所以孙林父用你的玉牌,假传命令,把石午召进宫中?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石午是他的人,他为何要借献公的手除掉自己的心腹?”

蘧伯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

墨忽然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除非……孙林父也想石午死。但他不能亲自动手,也不能让人知道是他杀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

“可石午是他的人。”蘧伯玉缓缓道,“他杀自己的手下,总要有个理由。”

墨在屋内来回踱步,自言自语:“石午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孙林父需要石午的死,来达成某个目的?”

他停下脚步,盯着蘧伯玉:“伯玉大夫,你还记得石午死后,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献公被逐。”

“对!”墨一掌拍在案几上,“石午一死,孙林父就联合宁殖逐君。若石午的死,正是为了激怒孙林父,那这出戏就太巧了——孙林父自己杀自己的人,然后装作被激怒的样子,起兵逐君?”

蘧伯玉摇头:“不,若孙林父是自导自演,他为何要借我的玉牌?直接用自己的玉牌召石午入宫,不是更方便?”

墨一怔,思路又乱了。是啊,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墨脑中灵光一闪,“除非孙林父不想留下痕迹。用你的玉牌,万一事后追查,查到的是你,不是他。他早就算好了退路。”

蘧伯玉沉默良久,才道:“墨师爷,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孙林父布的局?”

“我不知道。”墨重新坐下,“但若真如此,那宁殖的突然病倒,恐怕也不是巧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宁殖知道什么?”墨问。

“他知道老夫的玉牌出现在石午案中。”蘧伯玉缓缓道,“因为那日,老夫把玉牌借给孙林父时,宁殖正好在场。”

墨心头大震:“所以宁殖昏迷前说的那个‘蘧’字,不是指你,而是指他知道你的玉牌被孙林父借走的事?他想告诉你,孙林父是凶手?”

“也许。”蘧伯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道:“也许宁殖想说的是,我们都被人算计了。”

墨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色变。蘧伯玉迅速关上窗户,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清辉。

“砰砰砰!”院门被人砸响。

“开门!奉孙大夫之命,搜查逃犯!”

墨心里一沉,看向蘧伯玉。黑暗中,蘧伯玉拉了拉他的衣袖,带着他摸索到书架旁,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进去。”蘧伯玉低声道。

墨闪身钻进暗门,书架又缓缓合上。密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一道细缝透进微弱的光。他凑到缝隙边,看到蘧伯玉重新点燃油灯,整了整衣冠,打开院门。

门外冲进来十几个甲士,为首的是孙林父的家宰。家宰朝蘧伯玉拱了拱手,笑容可掬:“蘧大夫,深夜打扰,还望恕罪。有人看见一个贼人逃进这条巷子,孙大夫命我等搜查,以防贼人惊扰大夫。”

蘧伯玉冷着脸:“老夫这里没有贼人,请回吧。”

家宰却不走,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蘧大夫,可否让我等进去看看?也好回去复命。”

“你这是在怀疑老夫窝藏逃犯?”

“不敢。”家宰陪着笑,“只是例行公事,大夫行个方便。”

蘧伯玉沉默片刻,侧身让开:“看吧。”

家宰一挥手,甲士们冲进屋内,翻箱倒柜,连床底下都搜了一遍。墨在密室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家宰在屋内踱步,忽然走到书架前,伸手敲了敲。墨心里一紧,手按在腰间那把防身短刀上。

“这书架倒是结实。”家宰笑道。

蘧伯玉不动声色:“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家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蘧大夫,听说今夜有人看见墨师爷进了这条巷子。墨师爷是孙大夫的客人,若大夫见到他,烦请告知一声,让他赶紧回孙府,免得孙大夫担心。”

蘧伯玉淡淡道:“老夫若见到,自会转告。”

家宰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甲士离去。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墨从密室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知道我来这儿了。”他低声道。

蘧伯玉点点头:“此地不宜久留,你得赶紧走。”

“可我还有话要问。”墨盯着他,“伯玉大夫,你还没告诉我,孙林父为何要杀石午?他逐君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蘧伯玉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墨。

“这是今日傍晚收到的,你看看吧。”

墨展开帛书,借着灯光细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宁殖已薨。临终言:晋人谋卫,石午知之,故死。蘧玉牌,非借,乃夺。”

墨手一抖,帛书差点落地。他抬起头,盯着蘧伯玉:“这……这是谁送来的?”

“宁喜。”蘧伯玉缓缓道,“他派人秘密送来的。宁殖临死前醒过一次,说了这些话。”

墨脑中轰鸣,无数碎片拼凑在一起——晋人谋卫,石午知道内情,所以被杀。孙林父的玉牌不是借的,而是夺的?什么意思?

“伯玉大夫,这‘夺’字怎么讲?”

蘧伯玉苦笑:“宁殖的意思是,老夫的玉牌不是被借走,而是被夺走的。那日孙林父来,根本不是借,而是强行拿走。老夫当时在场,宁殖也在场。老夫为了自保,没有反抗,宁殖却记在心里。”

墨终于明白了:“所以宁殖一直以为,你是和孙林父合谋?他昏迷前说的那个‘蘧’字,是在骂你?”

“也许是。”蘧伯玉闭上眼,满脸疲惫,“可老夫确实有罪。若当日老夫拼死不让孙林父夺走玉牌,石午也许不会死,献公也许不会被逐,宁殖也许不会中毒。老夫的懦弱,害了很多人。”

墨握住他的手:“伯玉大夫,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得告诉我,孙林父背后是晋国,对吗?他要做什么?”

蘧伯玉睁开眼,目光决绝:“他要让卫国成为晋国的附庸,永远听命于晋侯。逐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一步步架空新君,把卫国变成晋国的属国。”

“那宁喜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了。”蘧伯玉指指帛书,“否则他不会冒险送出这个消息。”

墨把帛书收好,朝蘧伯玉深深一揖:“伯玉大夫,我得走了。我要去见宁喜,把这些事告诉他。”

“从后门走。”蘧伯玉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旧袍子,“换上这个,扮成仆役。”

墨迅速换好衣裳,正要出门,蘧伯玉又叫住他,递给他一封信。

“若见到宁喜,把这个交给他。里面有老夫这些年搜集的关于孙林父与晋国往来的证据。”

墨接过信,贴身藏好,推开后门,闪身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冷冷地照着石板路。他低着头,快步往巷口走去。刚拐过一个弯,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暗处。

墨挣扎着,手摸到刀柄,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是我。”

是宁喜!

墨停下挣扎,宁喜松开手,满脸焦急:“墨师爷,你果然在这里。快跟我走,孙林父的人正在四处搜你。”

墨喘着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蘧府?”

“我派人盯着孙府,看见你溜出来,就跟过来了。”宁喜拉着他就走,“路上再说。”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破旧的宅院。宁喜关上门,点燃油灯,这才松了口气。

“墨师爷,你见到蘧伯玉了?他怎么说?”

墨取出帛书和信,递给宁喜:“你先看看这个。”

宁喜接过,借着灯光细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铁青,双手颤抖。

“晋人……孙林父……他竟敢!”宁喜一拳砸在墙上,“我父亲,我父亲是被他毒死的!”

墨按住他的肩膀:“公子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宁喜深吸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他盯着墨,目光灼灼:“墨师爷,我要报仇。我要让孙林父血债血偿。”

“可他现在权势滔天,背后还有晋国撑腰。你拿什么报仇?”

宁喜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一计,只是需要你帮忙。”

“什么计?”

宁喜压低声音,在墨耳边说了几句话。墨听完,脸色大变。

“你要……迎回献公?”

“对。”宁喜点头,“献公虽然被逐,但在齐国流亡,还有一批旧臣。若我起兵除掉孙林父,迎回献公,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献公复位,我宁家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墨摇头:“公子,你想得太简单了。献公会信任你吗?你父亲可是逐他的主谋之一。”

“所以需要你去。”宁喜盯着他,“你去齐国,面见献公,告诉他我愿意戴罪立功。只要他答应复位后保我宁家,我就助他回国。”

墨沉吟不语。这步棋太险,稍有不慎,就是灭族之祸。

“墨师爷,你怕了?”宁喜问。

墨抬起头,缓缓道:“我不是怕,我是在想,献公会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宁喜冷笑,“他在齐国寄人篱下,做梦都想回来。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墨盯着他,忽然问:“公子,你父亲临死前,可还说了什么?”

宁喜一怔,眼神闪烁:“没、没什么了。”

墨心里一动。宁喜在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好,我去。不过得先离开帝丘,孙林父的人盯得太紧。”

“我送你。”宁喜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剑,“今夜就走。”

两人出了宅院,摸黑往城门方向去。走到一条巷口,宁喜忽然停住脚步,一把拉住墨。

“怎么了?”

宁喜指了指前方。巷口有几个人影晃动,是巡逻的甲士。

“绕路。”宁喜带着墨钻进另一条巷子。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墙下。宁喜从草丛里拖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套旧衣裳和一些干粮。

“换上,翻墙出去。城外有人接应。”

墨迅速换好衣裳,正要攀上城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宁公子,这么晚了,是要送朋友出城吗?”

两人回头,只见孙林父的家宰带着十几个甲士,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将他们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