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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辟

《弑君者之誓》 作者:庭审旁听客 字数:2995

马车离开新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车夫扬鞭催马,车轮滚滚,很快将晋国都城抛在身后。车厢里,宁喜靠着车壁,长舒一口气。

“总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墨师爷,你说晋侯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他是在警告我们吗?”

墨闭着眼睛,缓缓道:“也许是在提醒我们,追查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危险?”宁喜冷笑,“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危险?孙林父害死我父亲,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墨睁开眼,看着他:“公子,你有没有想过,晋侯为何要让我们来,又让我们走?他召见我们,当着士匄的面让我们对质,却又轻轻放下,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心思?”

宁喜一愣:“你是说……晋侯根本不想查?”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墨叹了口气,“士匄是他的心腹,手握大权。若真查出士匄勾结孙林父,干预卫国内政,晋侯是处置还是不处置?处置了,晋国内乱;不处置,威信扫地。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糊涂,两边都不得罪。”

宁喜脸色变了:“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也不算白来。”墨摇头,“至少我们知道,孙林父背后的人是谁。而且晋侯的态度,说明他并不完全信任士匄。只要我们找到确凿证据,晋侯未必不会动手。”

“可我们哪来的证据?”宁喜急了,“石午案的卷宗副本,你不是说藏在蘧伯玉那里吗?那东西能扳倒士匄?”

“能。”墨点头,“那上面有传召石午之人的玉牌印记。只要把那个印记和士匄的玉牌比对,就能证明是他的人假传命令,借献公之手杀了石午。”

宁喜眼中燃起希望:“那我们赶紧回卫国,取回副本,然后……”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一停。两人猝不及防,往前扑倒。

“怎么回事?”宁喜掀开车帘。

车夫回过头,脸色凝重:“前面有人拦路。”

墨探头看去,只见官道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树干,树干后面站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

宁喜手按剑柄,低声道:“是孙林父的人?”

“不一定。”墨扫视四周,“也可能是晋国的人。”

黑衣人并不搭话,为首一人挥了挥手,几个人便冲了上来。

车夫从座位下抽出一把短刀,跃下马车,迎了上去。宁喜也拔剑跳下,护住车厢。

刀光剑影,喊杀声起。车夫身手矫健,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宁喜剑法虽不精,但拼死搏斗,也逼退两人。

墨在车厢里,从缝隙中观察。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黑衣人在倒地时,腰间露出一块腰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孙”字。

“是孙林父的人!”墨大喊。

宁喜闻言,下手更狠。片刻间,黑衣人被击退,留下三具尸体,仓皇逃走。

车夫收起刀,检查尸体,从一具尸体上扯下腰牌,递给墨。

墨接过一看,果然是孙府的腰牌。

“孙林父这是要杀人灭口。”他沉声道,“他知道我们去晋国告状,所以派人沿途截杀。”

宁喜握紧剑柄,咬牙切齿:“这个老匹夫!”

车夫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可能还会派人来。我们得换条路走。”

***

马车改走小路,绕了三天,终于进入卫国境内。

越靠近帝丘,宁喜的神色越凝重。一路上,他们遇到好几拨巡逻的甲士,都穿着孙府的号衣。

“孙林父已经把帝丘围得铁桶一般。”墨低声道,“我们得小心。”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帝丘城外。车夫停下马车:“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孙林父的地盘,我进去反而惹眼。”

宁喜和墨下车,向车夫道谢。车夫拱了拱手,调转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两人换上早已准备的旧衣裳,扮作寻常百姓,混入城中。

帝丘的街道比往日冷清许多,店铺早早关门,行人匆匆而过。墨和宁喜低着头,快步穿行,来到宁府附近。

远远望去,宁府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几个便装汉子,一看就是孙林父的探子。

“进不去。”墨皱眉,“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去蘧伯玉那里。”宁喜道。

两人绕道来到蘧府,发现府外也有人在监视。墨想了想,带着宁喜绕到后巷,找到上次那个老吏。

老吏见了他们,又惊又喜,连忙把他们藏进一间柴房。

“蘧大夫呢?”墨问。

老吏叹道:“蘧大夫被软禁了。自从你们走后,孙大夫就派人守在府外,不许任何人进出。大夫说,让你们千万别露面,孙林父正到处抓你们。”

宁喜急道:“那石午案的卷宗副本呢?蘧大夫可曾交给你?”

老吏摇头:“大夫没提过。不过,他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真相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墨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指……副本还在他府里?”

“应该是。”老吏道,“大夫还说,让你们今夜子时,到城郊的废祠去取。他会想办法把东西送过去。”

宁喜皱眉:“废祠?那地方偏僻,会不会有埋伏?”

墨沉吟片刻:“蘧大夫既然这么说,应该自有安排。我们今夜去看看。”

***

子时,月黑风高。

墨和宁喜摸黑来到城郊废祠。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两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宁喜焦躁起来:“会不会出了意外?”

墨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草丛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按住宁喜,低声道:“有人。”

一个黑影从草丛中钻出,正是那个老吏。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墨师爷,快拿着。”老吏把布包塞给墨,“蘧大夫说,这就是副本。他让你们赶紧离开卫国,别再回来。”

墨接过布包,正要打开,老吏拦住他:“别在这儿看,快走!孙林父的人好像发现了什么,正往这边来。”

宁喜拉着墨就要走,墨却站着不动,盯着老吏。

“老丈,蘧大夫怎么把这个交给你的?他如今被软禁,如何能送出东西?”

老吏神色一变,随即强笑道:“大夫早有准备,东西藏在一个秘密地方,让我去取的。”

“是吗?”墨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竹简。他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竹简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假的。”墨盯着老吏,“你是谁的人?”

老吏后退一步,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墨刺来。宁喜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他的刀,将他按倒在地。

“说!谁派你来的?”

老吏挣扎着,忽然惨笑一声,嘴角流出黑血——他咬破了藏在牙间的毒囊。

宁喜松开手,老吏已经气绝。

墨蹲下检查尸体,从他怀中摸出一块腰牌——又是孙府的标记。

“孙林父的人。”墨站起身,“蘧大夫那边肯定出事了。”

两人急忙往回赶。快到蘧府时,远远看到火光冲天,人声嘈杂。蘧府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

“蘧大夫!”宁喜就要冲过去,墨一把拉住他。

“来不及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宁喜双眼血红:“那怎么办?蘧大夫救过我们,我们不能……”

“我们回去。”墨沉声道,“蘧大夫既然让我们去废祠取副本,说明副本确实存在,只是被人抢先一步。那真正的副本,一定还在什么地方。”

“在哪儿?”

墨脑中灵光一闪:“他说过,真相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是孙林父的府上!”

宁喜一愣:“你是说,副本在孙府?”

“有可能。”墨拉着他就走,“先回藏身处,从长计议。”

两人摸黑回到柴房,推开门,却愣住了。

屋内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高大。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火光映出他的脸——是孙林父的家宰。

“墨师爷,宁公子,等候多时了。”家宰笑眯眯地说。

两人大惊,转身要跑,门外已经涌进十几个甲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家宰踱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在墨眼前晃了晃:“墨师爷,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墨定睛一看,正是石午案的卷宗副本。

“蘧伯玉那个老狐狸,以为把东西藏在孙府最隐秘的地方我们就找不到?笑话。”家宰哈哈大笑,“孙大夫早就料到你们会回来,特意设了这个局。”

宁喜咬牙道:“你们把蘧伯玉怎么样了?”

“他啊?”家宰冷笑,“一把火烧了,估计这会儿已经成灰了。”

宁喜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却被甲士死死按住。

家宰收起竹简,挥了挥手:“带走。孙大夫要亲自审问。”

甲士们押着两人往外走。刚出柴房,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一个甲士的后心。

“有埋伏!”家宰大惊。

紧接着,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甲士们纷纷倒地。黑暗中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一人高喊:“宁公子,快走!”

宁喜定睛一看,竟是宁府的旧部。他们趁乱杀开一条血路,护着宁喜和墨往外冲。

家宰躲在门后,气急败坏地喊:“追!给我追!”

混乱中,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家宰手中的那卷竹简在火光中格外刺眼。他咬咬牙,跟着宁喜消失在黑暗中。

***

一行人且战且退,最后躲进一处废弃的宅院。宁喜清点人数,只剩下七八个人,个个带伤。

“墨师爷,我们失败了。”宁喜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蘧大夫死了,副本也没了,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墨靠着墙,大口喘气,忽然道:“不,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

墨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宁喜。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齐”字。

“这是?”

“齐国大夫晏弱的信物。”墨道,“蘧伯玉之前给我的。他让我若事有不测,就去齐国找晏弱,借齐国之力迎回献公。”

宁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们现在连城都出不去,怎么去齐国?”

墨正要说话,忽然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手持长剑,浑身浴血。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晋国车夫。

“墨师爷,宁公子,跟我走。”车夫低声道,“晋侯派我来接应你们。”

两人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车夫带着他们穿过密道,来到城外一处隐秘的树林。林中停着两匹快马。

“晋侯说,卫国的事他暂时管不了,但你们可以去齐国。齐侯与晋侯有约,会帮你们。”车夫把缰绳递给他们,“快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宁喜翻身上马,墨也跟着上马。车夫忽然拉住墨的马缰,低声道:“墨师爷,晋侯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卷副本是假的。真的,他已经派人取走了。”

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原来晋侯一直在暗中布局,那个家宰拿到的,是晋侯故意留下的假副本。

“多谢。”墨拱手。

车夫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策马狂奔,一路向东。天明时分,他们已远离帝丘。

宁喜勒住马,回头望着来路,忽然道:“墨师爷,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墨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回来的。带着献公,带着真相,一起回来。”

宁喜点点头,正要催马,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岔路冲出,拦住他们的去路。为首一人身穿齐国服饰,朝他们拱手道:“两位可是宁公子和墨师爷?在下齐国晏大夫门下,奉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随我去临淄。”

墨和宁喜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齐国,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