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传真机还在往外吐热气。科尔多瓦把那两张纸用透明文件袋装好,塞进背包夹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十一点四十分。距离议会大厦泵站可能的攻击窗口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她必须在那之前看到那个机柜的底部。
她没有去申请搜查令。时间不够,流程太长,而且申请到了也必然会走漏风声。她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路——伪造一份州应急管理局的联合检查授权函。她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花了一个小时制作了一份格式规范、印章伪制的文件,把生效日期填成当天的日期,又把授权范围精准限定在“行政楼三层备用网络设备间——与州级应急通讯链路对接的合规性检查”。她把文件打印出来,折好,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灰色的连帽外套,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凌晨一点二十分,她开车再次驶向南方管教所。
这一次她走的是后勤通道——东侧的一扇铁门,平时用于物资运输,夜班只有一个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她出示了那张伪造的授权函,加上自己的FBI探员证,说了一句“应急管理局临时抽调我配合检查,联邦层面的协同行动”。保安打了个哈欠,翻了翻授权函上的公章,没细看,就让她进去了。
她穿过一条堆着空纸箱的走廊,上了行政楼的货梯,按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吸顶灯每隔五米一盏,间隔处的光带把墙面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她在走廊里走了二十步,停在一扇灰色的防火门前。门边有一个密码锁。
她不知道密码。她从包里掏出一段细铜线,这是她从电报大楼那枚无线接收器上拆下来的,当时她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她把铜线的一端插进密码锁的检修接口,另一端连在一个小型的信号干扰器上。这个干扰器是她从办公室的旧物箱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用来屏蔽会议室无线话筒的。她启动了干扰器,密码锁的屏幕闪了两下,然后跳出了一个“进入维护模式”的提示框——因为是检修接口,干扰器产生的特定频率信号会让锁芯误以为维护工具已插入。
维护模式下,锁自动开启了旁路。她按住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小。大约八平方米,靠墙立着一个灰色的机柜,高度到她的胸口,正面有一排LED指示灯,其中三个亮着绿色,其余全灭。机柜上没有标签,没有序列号,没有品牌标识。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机柜的底部——那是一块普通的金属底板,用四颗十字螺丝固定着。她用随身带的多功能工具拧开螺丝,把底板轻轻抬起。
第二层。那层底板下面是大约五厘米高的夹层,里面平放着一台扁平的设备。设备外壳是黑色的,比一个香烟盒大一些,四个角贴着减震橡胶。面板上只有两个接口——一个RJ45网线接口和一个微型USB供电口。网线接口连着一根灰色的细线,从机柜的侧壁穿出,沿着电缆桥架往天花板方向延伸。
她没有碰那台设备。她先用手机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包括设备底部的一个小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编号:ASH-ENG-17-RC。RC。Remote Controller。远程控制器。
她把底板轻轻放回原位,拧上螺丝,关上机柜的门。然后她站起来,仔细环视了一圈房间,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指纹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没有工具遗落。她正要退出房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机柜侧面的一个细节:有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铜线从机柜的电源插头位置引出来,沿着墙角向下,最后消失在踢脚线的一道缝隙里。那道缝隙通向楼下——二楼是副典狱长克劳斯的办公室。
科尔多瓦没有去追那根线的终点。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那台远程控制器的型号和编号。她退出房间,把防火门重新合上,密码锁自动恢复了正常模式。她沿着走廊往货梯的方向走,脚步尽量轻。
她走进货梯,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她睁开眼的时候,货梯在二楼停住了。
门打开了。走廊里空无一人。科尔多瓦的手按在关门键上,但她的视线穿过走廊,落在了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那是副典狱长的办公室,门缝里泄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灯光。凌晨一点五十分,克劳斯还在办公室。
她的第一反应是按关门键离开。但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那道门缝里侧身闪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走路的步态很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谨慎。那个人在走廊里转过身来,朝着货梯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是那个越南裔老人。削木棍的那个。此刻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布袋里装着圆柱形状的物体,隐约露出木头的纹理。
他与科尔多瓦隔着二十米的走廊对视。货梯的门快要关上了,科尔多瓦伸手挡了一下门,让门重新弹开。老人朝她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比了个“七”的手势,然后又比了个“一”。他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那扇门,消失在门后。
科尔多瓦从货梯里冲出来,跑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楼梯的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她听到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像是有人打开了地下室的那层门。她没有追下去,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克劳斯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谁?”
她闪进消防楼梯的转角,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两秒,然后办公室门重新关上了。
科尔多瓦在黑暗中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继续的动静,才从消防楼梯轻手轻脚地走下一楼,从后勤通道离开了管教所。
她回到车里,把那台远程控制器的照片传输到办公室的加密数据库,然后输入编号进行检索。系统返回的结果显示,这个编号格式属于一家名为“克劳福德工业控制”的小型制造商,专门生产用于水利系统的远程遥测单元。这家公司在五年前被另一家公司收购,收购之后所有的旧型号产品都标记为“停止技术支持”。唯一保留的文档页面里提到,该型号的RC单元出厂时预置了一个测试专用的免密维护通道,通道的默认端口正是17。
科尔多瓦关掉手机屏幕,向后靠在椅背上。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地下河的入海口,所有支流最终都汇入同一个方向——那个1987年的报告,那个17号端口,那台被藏在机柜夹层里的RC单元,那个河粉店门口削木棍的老人,还有克劳斯办公室那根细铜线。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一个核心:维加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掌握了整套城市水利和电力系统的原始后门密码。而克劳斯利用自己的职位,替他把这些后门的硬件节点一一埋进了管教所的行政楼、铁桥数据的托管机柜,以及橡树坪那间空公寓里。
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全部操作。那个老人是谁?他替谁跑腿?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这张网里的?
科尔多瓦发动引擎,把车掉头,朝着橡树坪的方向开去。她要去那家河粉店。凌晨两点十五分,河粉店自然关着门,但她知道那个老人可能住在楼上或者附近。她停下车,走进公寓楼的楼道。她上到三楼,在305室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塞着一片干枯的竹叶,是她上次离开时故意夹在那里的——现在竹叶还在原位,说明没人动过。
她下到一楼,走到洗衣房旁边的楼梯间拐角,看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工具间。她推开门,里面堆着扫帚和清洁剂。但在最里面的一只铁皮柜上,放着那个老人提过的布袋。
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根削好的木棍,长短不一,其中一根的表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别再去”。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她握住那根木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刻着一个数字,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字形:17。
她把木棍放回布袋,把布袋的口重新扎好,退出了工具间。她站在楼道里,听着楼上某户人家水管里缓慢的水流声。那声音拖得很长,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整栋楼的血脉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搏动。
她转身走出公寓楼,坐进车里。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办公室的远程监控软件——她之前在传真机旁边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用来记录谁会在她离开后使用那台机器。
现在,摄像头的回放画面上,显示着一个瘦小的背影。那个背影正站在她的传真机前,往纸槽里塞了第二张纸。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她当时正在管教所的地下室。
科尔多瓦握着手机,看着画面里那个背影转过身来——虽然画面模糊,但她能认出门牙间的那条缝隙,那是河粉店老人无疑。他对着摄像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画面。
她点开传真机的收件记录——第二张传真已经收到了。那是一段简短的文字,只有一行,用大写字母写着:“机柜里不是控制器。控制器在别的地方。你在楼上看到的东西,只是用来引开注意力的诱饵。”
科尔多瓦放下手机,发动引擎。她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她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她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进入过那场棋局的主棋盘。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攻击者,也许她只是另一枚被摆好了位置的棋子。
而真正执行攻击的那台设备——真正的17号控制器——也许早就被装进了议会大厦地下泵站的某根管道里,此刻正在无声地等待凌晨三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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