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回到联邦大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夜间模式。她把办公室的门反锁,把追踪脚本自动生成的路径报告投影在墙上的白板上,倒退两步站定了看。
路径报告显示,那个第二个握手信号不是从C区图书馆发出的,而是从管教所行政楼三层的备用网络交换柜直接出去的。它跳过了楼宇控制器的中转,走了一条独立的光纤通道,终点是市政电力公司的辅助调度节点——一个平时只用于气象数据同步的备用服务器。握手信号持续了仅仅九秒,发送了一个加密的确认帧,然后线路自动切断,没有任何额外的数据载荷。
九秒。只够传递一个词或一组坐标。科尔多瓦在报告底部看到脚本自动解析出的目标地址——议会大厦地下泵站的次级控制网关。和琳达给的坐标完全一致。
她关掉投影,坐到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追踪脚本的日志还记录了第二层信息:那条光纤通道的物理端口在行政楼三层的交换机上标号为17号端口。她想起橡树坪公寓里那张写着“17”的便签纸。17号端口连接的是副典狱长办公室隔壁的机房,而那个机房的进入权限只有两个人——技术科的老杜,以及副典狱长克劳斯本人。
老杜还在休养,那么昨夜十点零四分站在那台交换机前面插网线的人,只可能是克劳斯。但为什么一个副典狱长要亲自操作一台网络交换柜?他应该只需要下命令,让技术科的人去办。除非,这件事他不想让任何下属知道,除非他在为里弗斯和维加的最后一次攻击做最后的硬件准备。
她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她要去找一个人——不是克劳斯,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申请逮捕令。她要去见一个能告诉她克劳斯和维加之间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第二天上午,科尔多瓦驱车去了阿什兰市公共图书馆的主馆。她在地方文献区翻了一整个上午的旧报纸缩微胶片,终于找到了二十年前的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标题是《水利局工程委员会通过新安全规程》,正文里提到委员会成员在表决时出现了分歧,两名成员投了反对票,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是马库斯·维加,另一个是雷蒙德·克劳斯。反对的理由是“新规程将赋予行政办公室对SCADA系统的紧急覆盖权限,可能削弱工程师现场判断的灵活性”。
两人在同一个立场上投过反对票。二十年前,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同事。那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对立面的?科尔多瓦继续往前翻,在更早一年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事故调查报告:一起发生在西区供水泵站的氯气轻微泄漏,事故原因是远程调度指令和现场手动操作冲突。报告的责任认定栏里写着——“操作责任归咎于当班工程师马库斯·维加;安全协调官雷蒙德·克劳斯未在事前制止,给予书面警告。”
那可能是裂缝的起点。一次事故,一个人背了锅,另一个人领了警告。然后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一个进了监狱,一个升了副典狱长。但共同投过反对票的记忆会不会让他们之间还保留着某种默契?
她关掉缩微胶片机,靠在椅背上。如果克劳斯是那个在行政楼里替里弗斯和维加开门的人,他为什么愿意冒险?为了钱?为了过去的旧情?还是为了推翻那个二十年前让他吃了警告的规程本身——他现在依然在反对那个“行政办公室覆盖SCADA”的条款,只是方式换了。
下午三点,科尔多瓦以联邦探员的身份约见了南方管教所副典狱长雷蒙德·克劳斯。面谈地点定在管教所访客区的第二会面室,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克劳斯走进来的时候,穿着深灰色制服,领带系得很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表情很松弛,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和气。他坐下来的动作很稳,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朝前。
“科尔多瓦探员,你最近来我们这儿的频率不低。”他的声音偏低,有一种习惯性的控制感,“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科尔多瓦没有拿出录音笔,她希望这场谈话保持非正式的氛围。“克劳斯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你二十年前在水利局工程委员会的工作经历。尤其是你和马库斯·维加共事的那几年。”
克劳斯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维加是以前的同事。他出事之后,我和他没有任何联系。”
“但他现在关在你的管教所里。”
“关在C区,由普通狱警管理。我对他的日常活动没有特别关注。”
科尔多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那是琳达U盘里的员工通信录扫描件的复印件,克劳斯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两圈。“有人告诉我,你在水利局时期就了解维加的SCADA操作手法,甚至可能共享过某些技术通道。”
克劳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眼睛。他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慌张,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好奇的审视。“探员,你是在暗示我协助一名在押囚犯进行网络攻击?这个指控的份量你应该清楚。没有证据的话,我可以让管教所的律师联系你的上级。”
“我不是在指控你。”科尔多瓦说,“我只是在请教你。二十年前你和他一起投了反对票,反对行政覆盖SCADA的条款。你现在还是反对那个条款吗?”
克劳斯沉默了三秒。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那个条款当年被否决了,但后来以另外的形式通过了。现在SCADA系统里那些所谓的‘紧急备用通道’,本质上就是当年那个被否决的覆盖权限的变体。我一直认为那种设计是危险的——一个人坐在行政楼里按一下按钮,就能取代现场工程师的判断。但这只是我的职业观点,和维加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在上周三深夜,亲自去三楼的备用网络交换柜插一根新网线?”
克劳斯的面部肌肉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收紧,然后很快又松开。“你看到的是我的工作记录。那根网线是为了连接州应急管理局要求的独立通讯线路,所有管教所都要在八月十五日前完成安装。你可以去查工程部的审批单。”
科尔多瓦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个点都有可查证的依据。但她知道那根网线连接的是17号端口,而17号端口在系统拓扑里是被标记为“未分配”的预留槽位,不可能被用于州应急管理局的标准通讯部署。要么是克劳斯在撒谎,要么是工程部的审批单本身也是伪造的。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谢谢你的时间,副典狱长。”
克劳斯也站起来,伸出手。“随时配合调查。”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科尔多瓦走出会面室,穿过走廊往外走。经过C区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帕金斯正在整理书架,看到她的目光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头低了下去。图书馆的四号终端机前空无一人,屏幕是黑的。
她走出管教所大门,站在停车场上。风很大,把地上的沙土吹起来打在裤腿上。她拿出手机,给老杜的儿子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他父亲有没有在住院前提到过行政楼三楼的备用交换机改造项目。回复很快来了:“我爸什么都没说。但他住院之前跟我提过一次,说有人往三楼机房搬了一个新机柜,标签上写着‘备用-17’。”
科尔多瓦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备用-17。不是17号端口,是17号机柜。一个独立的、未被记录在资产清单里的机柜,被搬进了行政楼三层那间只有两个人能进的门。那台机柜里装的是什么——是一个远程信号放大器、一个独立的路由节点,还是一台已经被植入恶意固件的水利控制系统仿真器?
她忽然想起维加。维加曾经是水利工程师,他最擅长的就是在系统里伪造仿真参数,让控制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正常读数,而实际执行的动作已经偏离了指令。如果那台17号机柜是一台仿真器,那么里弗斯和维加根本不需要在攻击当夜从狱内发出任何指令。他们可以把攻击代码提前加载到那台机柜上,然后设定一个时间触发条件——到点自动执行。而执行的那一刻,C区图书馆的四号终端机甚至可以处于待机状态,给他们提供完美的不在场逻辑证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明天凌晨三点。议会大厦泵站。
她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进到行政楼三层那间机房,搞清楚17号机柜里到底是什么。但她没有搜查令,没有可靠线人,克劳斯已经知道她在盯着他,硬闯会毁掉所有证据。
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停车场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那辆车没有挂任何政府牌照,但它开过管教所大门的时候稍微减了一下速,然后加速离开。
科尔多瓦记住了车牌的后三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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