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史记录
滨海湾的夜风带着咸涩的海腥味。林浅秋和林奕辰站在码头边缘,远处是新加坡璀璨的天际线,近处是成排的集装箱和起重机。三号仓库在码头最深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铁门紧闭。
“我们真的不该来。”林奕辰低声说。
“但我们必须来。”林浅秋握紧手机,“陈太知道太多内幕,如果她也死了,线索就全断了。”
两人走向仓库,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推开门,仓库里堆满木箱和油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味。最里面,陈太站在一个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来了。”她说。
林奕辰盯着她。“陈太,我二叔死了。他死前留了张纸条,让我们找你。”
陈太点点头,走下高台。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知道。”她说,“是我让他留的。”
林浅秋一愣。“你?”
“我去见过他,在他死之前。”陈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们,“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林浅秋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是谁?”
“三年前,林鹤鸣中风那家医院的主治医生。”陈太说,“姓方,马来西亚人。林鹤鸣中风之后,是他负责治疗的。”
林奕辰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他怎么了?”
“他死了。”陈太说,“三个月前,车祸,在马来西亚柔佛州。警方说是酒驾,但我知道不是。”
“他是被人灭口的?”
陈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林鹤鸣中风之前,身体一直很好。他的私人医生每年给他做两次体检,从来没有问题。但三年前,他突然中风,而且是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浅秋的脑海里迅速拼接碎片。“你是说,有人害他中风?”
“我不知道。”陈太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林鹤鸣中风之后,这个方医生就失踪了。他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回了马来西亚。三个月前,他死了。”
林奕辰盯着照片,眉头紧锁。“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你二叔让我告诉你们。”陈太看着他,“林家耀这三年一直在查这件事。他怀疑他大伯林鹤鸣的中风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但他查了三年,什么也没查到,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是说,我二叔的死,和这件事有关?”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但我知道一件事。”陈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死前交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机转交给你。”
林奕辰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林家耀的字迹:
“奕辰,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死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三年前,我知道了一些事,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关于你爷爷的中风,关于那个方医生,关于中史。方医生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被人盯上了,活不了多久。他说当年你爷爷中风,是因为有人在他的咖啡里下了药。那个人,是他认识的人,一个他没想到的人。他没来得及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电话就断了。我查了三年,没查到那个人是谁。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方医生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周垣。”
林奕辰猛地抬头。“周垣?”
陈太点头。“周垣三个月前去过马来西亚,见过方医生。然后方医生就死了。”
“你是说,周垣杀了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周垣一直在调查林鹤鸣。他假死,他设局,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挖出林鹤鸣背后的那个人。”
林浅秋忽然开口:“周垣知道中史是谁吗?”
陈太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他怕。”陈太说,“怕那个人,怕那个人的势力。”
“那个人是谁?”
陈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一句话:
“林鹤鸣的私人助理,林家的管家,那个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人——忠伯。”
林奕辰愣住了。忠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在他小时候给他买糖吃的老人?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忠伯跟了我爷爷四十年,他不会——”
“他会的。”陈太打断他,“你知道忠伯全名叫什么吗?张中史。”
林浅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中史。
张中史。
那个名字,一直在眼前,却从来没被注意过。
“你爷爷叫他忠伯,是因为‘忠’字好叫。但他的本名,是‘中史’的中,‘历史’的史。”陈太看着林奕辰,“他才是这四十年里,真正掌控林家的人。”
林奕辰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起小时候,忠伯总是在爷爷身边,爷爷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先和他商量。他以为那是主仆情深,现在想来,那是爷爷在向他请示。
“忠伯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陈太摇头,“你爷爷死后,他就失踪了。我查过监控,他昨晚十点离开疗养院,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林浅秋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假扮你爷爷的人,会不会是忠伯?”
陈太点头。“有可能。他跟了你爷爷四十年,最熟悉你爷爷的说话、动作、神态。如果他假扮,没人能认出来。”
林奕辰攥紧手里的信,指节发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爷爷对他不薄。”
“因为利益。”陈太说,“你爷爷死后,林家的财产会分给你父亲和你二叔。但如果你爷爷是被杀的,凶手是周垣,那周垣手里的那些证据就会成为废纸。而你爷爷的遗嘱里,忠伯能拿到一大笔钱。”
“遗嘱?”
“你爷爷三年前立的遗嘱,忠伯是执行人之一。”陈太看着他,“那份遗嘱里,忠伯能拿到一千万新币。”
林浅秋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足够让人杀人。
“可如果忠伯是中史,那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都是他一个人做的。”陈太说,“你爷爷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忠伯手里,有你爷爷所有的秘密。”
林奕辰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周垣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陈太说,“他一直在查忠伯,但忠伯太狡猾,从不留下证据。他去找方医生,就是想从方医生嘴里问出忠伯的事。但方医生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方医生是忠伯杀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陈太看着他们,“忠伯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看你们自相残杀。”
林浅秋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太,你是周垣的人,还是林家耀的人?”
陈太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是我的人。”
“什么意思?”
“林家耀花钱雇我,我就替他办事。周垣给我情报,我就帮他传话。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只剩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陈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浅秋。
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我女儿。”陈太说,“她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了。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林浅秋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忠伯告诉我,他知道我女儿在哪儿。”陈太的声音很平静,“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告诉我。”
“什么事?”
陈太看向仓库深处。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林浅秋看清那张脸,心脏几乎停跳。
周垣。
但周垣的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身后,是一个拿着枪的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忠伯。
“晚上好,林少爷,林小姐。”忠伯的声音温和有礼,“欢迎来参加最后的审判。”
他推着周垣走近,枪口抵在周垣的后脑勺上。周垣的目光落在林浅秋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忠伯!”林奕辰冲上前,却被陈太拦住。
“别过去。”陈太低声说,“他有枪。”
忠伯笑了。“陈太是个聪明人。你们也应该学她。”他看着林奕辰,“少爷,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给你买过糖。那时候多好,一家人和和气气,没有这么多事。”
“你为什么要杀我爷爷?”
“杀你爷爷?”忠伯摇头,“我没杀他。我只是拔掉了他的氧气面罩而已。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我只是让他早点解脱。”
“那方医生呢?林家耀呢?”
“方医生是我杀的。”忠伯承认得很坦然,“他知道的太多了。林家耀……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活不下去。他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绝望了。”
“你撒谎!”
忠伯叹了口气。“少爷,你还是太年轻。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真相。有时候,你以为是真相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他看向林浅秋。“林小姐,你是局外人,本不该卷进来。但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不得不请你来。”
林浅秋强迫自己冷静。“你想怎样?”
“我想做个交易。”忠伯说,“周垣的命,换你们手里的U盘。”
林奕辰下意识摸向口袋。
“别藏了,我知道U盘在你们手里。”忠伯微笑,“里面那些录音,如果传出去,对林家、对周垣、对你们,都没有好处。给我,我放周垣走。从此以后,各走各路。”
“你会守信?”
“我在这行做了四十年,说话算话。”
林奕辰看向林浅秋,林浅秋微微摇头。但她知道,他们没有选择。
林奕辰掏出U盘,扔给忠伯。
忠伯接住,看了一眼,放进兜里。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仓库里炸响。
周垣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鲜血从后脑勺涌出。
“你——”林奕辰冲上前,被陈太死死拉住。
忠伯收起枪,看着周垣的尸体,淡淡地说:“我说过放他走,但没说不杀他。人死了,自然就走了。”
他转身,朝仓库后门走去。
林浅秋盯着周垣的尸体,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在动。
他还活着。
她冲过去,蹲下来查看。周垣的呼吸微弱,但还在。那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只是擦伤。
“他装死。”林浅秋低声道。
林奕辰也蹲下来,两人扶着周垣站起来。周垣睁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
“快……快追……”他虚弱地说,“他要去码头……船在等他……”
林奕辰看向陈太,陈太点点头,三人冲向仓库后门。
码头上,一艘快艇正在启动。忠伯站在船头,回头看见他们,举起枪。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集装箱上,火花四溅。三人趴下躲避,等再抬头时,快艇已经驶出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他跑了。”林奕辰狠狠捶地。
林浅秋扶起周垣,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却涌起一个疑问:
忠伯真的跑了,还是故意让他们以为他跑了?
她低头看向周垣,他靠在林奕辰身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但他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