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雷旧事
出租车在圣日耳曼大街转了三个弯,那辆黑色轿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林浅秋盯着后视镜,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小姐,到底要去哪儿?”司机不耐烦地问,“您都让我绕三圈了。”
“蒙帕纳斯火车站。”林浅秋说。
司机耸耸肩,一脚油门拐上塞纳河岸。林浅秋低头看手机,那条短信还亮着:**查一下顾宪成。苏州光福镇。** 她迅速截图,然后删除短信。
车到火车站,林浅秋付钱下车,快步走进大厅。她没敢回头,但余光瞥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人下来。她穿过人群,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拦了另一辆车。
“戴高乐机场。”
这一次,后面没有尾巴。
在机场的候机厅,林浅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顾宪成。百度百科只有短短几行:顾宪成,1945年生,苏州人,著名青铜器仿制专家,曾参与多项国家重点文物的修复工作,1998年后淡出公众视野。
没了。
她又搜“顾宪成 光福镇”,这次出来几条论坛帖子,都是古玩发烧友在讨论:说光福镇上有个老师傅,手艺神了,仿的青铜器能过专家那关,但从来不接外单,只做私人定制。帖子的最后一条更新在三个月前,有人问怎么联系,下面回复全是“不知道”。
林浅秋合上电脑,心里隐隐觉得,这个顾宪成就是关键。
手机响了,是周垣。
“浅秋,明天来工作室一趟,把师旂鼎的运输清单确认一下。”周垣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
“老师,我明天可能要请个假。”
“有事?”
林浅秋犹豫了一秒。“我母亲心脏不太舒服,我约了医生明天带她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垣说:“好,那你去忙。清单的事不急。”
挂了电话,林浅秋长出一口气。她撒谎了,但这是她第一次对周垣撒谎。七年来,她从没骗过他。
广播响起,前往上海的航班开始登机。
十一个小时后,林浅秋站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疯狂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没带行李,只有随身背包和一本假护照——那是三年前一个客户送的,她一直留着没敢用,今天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她打车直奔苏州。
光福镇在太湖边,从苏州火车站过去还要一个多小时。出租车上,林浅秋看着窗外飞掠的水田和村庄,脑海里反复回想周垣说过的话:**那尊鼎,牵扯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车停在一个小镇的街口,司机说:“光福到了,前面就是老街,车开不进去。”
林浅秋下车,走进镇子。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店铺,卖玉器的、卖核雕的、卖茶叶的,偶尔能看到几家做仿古铜器的作坊,门口摆着仿制的鼎、爵、觚,做工程度参差不齐。她一路问过去,有没有一个叫顾宪成的老师傅?所有人都摇头。
走到老街尽头,有个卖桂花糕的老太太。林浅秋买了一块,随口问:“奶奶,您知道镇上有个做青铜器的顾师傅吗?”
老太太看她一眼,眼神有些警惕。“你找他做什么?”
“我……我家里有件老东西,想请他看看。”
老太太指了指街角一条小巷。“往里走,最里面那家,门口有两棵桂花树的就是。”
林浅秋道了谢,按她指的方向走去。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两棵桂花树,枝叶枯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院门是两扇旧木门,漆都剥落了,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院子里一片荒芜,青苔爬满地砖。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顾师傅?”林浅秋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她走到门口,借着光往里看——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扔在地上,书页散落一地,像被人洗劫过。
林浅秋心跳加快,她退后一步,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找谁?”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院子门口。七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旧棉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铅笔。他手里拎着一袋青菜,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
“您是……顾宪成顾师傅?”
老人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屋里,脸色变了。“你翻的?”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林浅秋连忙解释,“我找您是想问一件青铜器的事。”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青菜,走进屋里。他站在一片狼藉中,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归要来。”他回头看着林浅秋,“什么人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林浅秋从手机里翻出师旂鼎的照片,“顾师傅,这件东西,您见过吗?”
顾宪成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你在哪儿拍的?”他的声音发颤。
“巴黎。我老师的收藏室里。”林浅秋盯着他的眼睛,“这鼎,是您做的吧?”
顾宪成没有回答,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东西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三十年了。”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他们早就毁掉了。”
“他们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屋角,从一堆散落的书中翻出一个铁盒。他打开铁盒,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林浅秋。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作坊门口,身后摆满了青铜器。其中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
林浅秋盯着那张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那个年轻人,是周垣。三十年前的周垣。
“这是……”
“1993年。”顾宪成说,“他来苏州找我,说要做一件东西。给了我图纸,给了我铭文拓片,给了我一笔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师旂鼎?”
“对。”顾宪成点上一根烟,手还在抖,“他要求太高了,锈色要做进去,铭文要自然,连垫片的位置都要按西周原器来。我做了整整一年,废了七八件,最后才做出一件满意的。”
“他告诉您这鼎要做什么用?”
顾宪成摇摇头。“我从来不问。做我们这行的,拿了钱,闭紧嘴,东西出去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林浅秋看着照片上周垣年轻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周垣做了个假鼎,藏了三十年,现在拿出来卖一亿两千万——这已经不只是骗局,这是蓄谋了三十年的杀局。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再来过一次,带着一个香港人。”顾宪成吐了口烟,“那个香港人姓林,看了鼎很满意,又加钱让我再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我说做不了,一模一样的做出来就是找死,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是翻模。他们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林浅秋猛地想起陈太说的“新加坡那个家族,老爷子姓林”。
“那个香港人长什么样?”
顾宪成眯起眼睛回忆。“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和气,但眼神让人不舒服。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人,像是他儿子。”
“他们叫什么?”
“没说。”顾宪成掐灭烟,“但我后来在报纸上见过那个人。新加坡的富豪,姓林,好像叫林什么鸣……林鹤鸣。”
林浅秋脑子里轰的一声。林鹤鸣——陈太说的那个老爷子。
三十年前,周垣做了一个假鼎,卖给了林鹤鸣。三十年后,他又拿出一个假鼎,要卖给林鹤鸣的儿子。
她突然想起那个被刮擦过的铭文——周垣一定在上面动了手脚,让它看起来像是真的,又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林家人才懂的信息。
“顾师傅,您还能认出那个鼎吗?如果现在让您看实物,您能确定是不是您做的那件?”
顾宪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能。我做的鼎,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我刻的铭文,每一笔我都记得。”
林浅秋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本能地往门口看去,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冲进院子,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顾宪成?”他扫了一眼屋里,又看向林浅秋,“你又是谁?”
林浅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顾宪成站起来,声音发抖。“你们是谁?凭什么闯进来?”
中年人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正是林浅秋刚才给顾宪成看的那张师旂鼎的图片。“这东西,是不是你做的?”
顾宪成看了一眼林浅秋,没说话。
“问你话!”另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
“是。”顾宪成声音很轻,“三十年前做的。”
中年人冷笑一声。“三十年前?那现在它又出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宪成不吭声。
中年人转向林浅秋,目光阴鸷。“你又是谁?跟周垣什么关系?”
林浅秋心头一震——他知道周垣。
“我问你话。”中年人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巴黎来的古董鉴定师,受人之托来查这尊鼎的 provenance。”
“provenance?”中年人皱眉,“说人话。”
“来源。这尊鼎的来源。”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一个来源。”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那头说,“老板,人找到了。在苏州,还有个小姑娘,应该是周垣的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中年人点点头,挂断电话。
“你们两个,都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林浅秋后退一步,“你们什么人?”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在她眼前晃了晃。
“新加坡,林氏集团,法务部。”他收起证件,“我老板想见你们。配合点,对大家都好。”
林浅秋的心脏狂跳。林氏集团——林家栋还是林家耀的人?
“我不去。”她说,“我又没犯法。”
“犯没犯法你说了不算。”中年人对两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浅秋。
顾宪成想拦,被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别动老人!”林浅秋喊道。
中年人挥挥手,示意把两人都带走。他们被推出院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大开。
林浅秋被推上车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光福镇灰蒙蒙的天。
她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往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从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秒起,她就已经走进了周垣布下的那个局。
而周垣此刻在巴黎,一定正对着那尊师旂鼎,念着那句铭文:
**中史书其,旂对扬王休。**
史官记录一切。
可她不知道,谁是史官,谁是王,谁又是那尊等待审判的鼎。
车驶出镇子,窗外太湖的水面一望无际。林浅秋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又一条短信。
她低头瞟了一眼,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别去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