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晚宴
那道白光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走廊的昏暗。
林浅秋的手僵在半空,手机屏幕还亮着,刚刚拍下的照片赫然显示在上面——周垣低头凝视青铜鼎的侧影,嘴唇微张,神情诡异得像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
收藏室的门被完全拉开。
周垣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林浅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但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窒息。
“老师,我——”
“拍清楚了?”周垣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餐想吃什么。
林浅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垣向她伸出手。那手掌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白玉扳指。三十七年的古玩生涯,这双手经手过的文物价值连城,此刻正安静地摊开在她面前,等待她把手机交出去。
林浅秋没有动。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一个女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四十岁左右,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装,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她看见走廊里对峙的两人,脚步顿了顿。
“周先生,有客人?”女人用带着明显东南亚口音的英语问。
周垣收回手,脸上瞬间换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陈太,您来早了。我们约的是四点,现在才三点一刻。”
“正好路过,想着上来看看。”女人走近,目光落在林浅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是?”
“我的合伙人,林浅秋。法国最年轻的青铜器鉴定专家。”周垣的介绍听起来像在推销一件商品,“浅秋,这位是陈太,从吉隆坡来。”
林浅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注意到陈太手里拎着的爱马仕是限量款,市价至少三十万人民币,而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没有五十万拿不下来。
“林小姐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陈太笑得很职业,眼神却一直往收藏室的方向瞟,“周先生,那东西……在里边?”
“在。”周垣侧身让开,“陈太请。”
陈太走进收藏室,目光立刻被展台上的师旂鼎牢牢吸住。她站在鼎前,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从包里掏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那是专业玩家才会带的装备。
林浅秋站在门口,看着陈太熟练地检查鼎身,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违和感。这女人的手法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个普通买家。
“锈色自然,铭文清晰,铸痕也对。”陈太直起身,转头看向周垣,眼里闪着光,“周先生,东西我替老板定了。价格就按之前说的,一亿两千万欧元,现金分批交付。”
一亿两千万。
林浅秋心里抽了一下。周垣刚才跟她说的是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但如果市场价真的是一亿两千万,那低百分之三十就是八千四百万。可周垣刚才说的数字,分明比这个高。
他对她撒谎了。
“陈太爽快。”周垣笑容可掬,“不过按照规矩,订金要先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等货到新加坡,验明无误后一次结清。”
“没问题。”陈太收起放大镜,“我老板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东西对,手续干净。”
“手续方面陈太尽管放心。”周垣看了林浅秋一眼,“下个月的新加坡亚洲艺术展,这尊鼎会以私人收藏的名义参展,海关手续齐全,欧盟输出许可也在办理。展完之后,会有人跟陈太联系交货。”
陈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林浅秋。“这位林小姐,就是送鼎的人?”
“没错。”
“年轻,漂亮,专业。”陈太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周先生真是会选人。换成我是买家,也愿意跟这样的姑娘打交道。”
林浅秋听着这两个人像谈论一件货物一样谈论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反感。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陈太又看了几眼师旂鼎,然后告辞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电梯间后,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周垣转向林浅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刚才的事,不打算解释一下?”
“我……”林浅秋握紧手机,“我只是想拍张照。老师您知道的,我有拍藏品的习惯,做资料存档。”
“存档需要关闪光灯。”周垣盯着她,“你那道白光,隔着门都能照亮整个房间。”
林浅秋沉默了。这个解释她自己都不信。
周垣叹了口气,走到走廊的窗前,背对着她。“浅秋,你跟了我七年。七年里,我教你的不只是怎么看青铜器的真伪,还有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垣转过身,目光深邃得像口古井,“这个圈子看起来光鲜亮丽,拍卖行、古董商、收藏家,一个个西装革履,谈笑风生。但底下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洗钱、是走私、是几代人的恩怨,是有些人倾家荡产也要拿回一件祖宗留下的东西,也是有些人倾家荡产也要把它卖掉。”
林浅秋没说话。
“那尊鼎,牵扯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周垣走近她,“刚才那个陈太,她背后的人来自新加坡一个家族。那个家族三兄弟,为了争家产斗了二十年。这尊鼎,是他们老爷子点名要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那鼎上记载的故事。”周垣说,“师旂的属下违抗军令,最后被从轻发落。老爷子觉得这个故事跟他的家族一模一样——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听话但无能,一个能干但不听话。他想用这尊鼎告诉他们,违抗命令可以原谅,但背叛不行。”
林浅秋怔住了。一尊三千年前的青铜器,竟然被赋予了这样的寓意。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周垣看着她,“这是一场家族内部的权力博弈。你送过去的,不是一件古董,是老爷子对两个儿子的最后审判。”
“那……”林浅秋犹豫了一下,“如果那两个人知道这件事呢?”
周垣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林浅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他们当然知道。”他说,“陈太背后那个老板,就是老爷子的二儿子。他买这尊鼎,不是为了遵从父命,而是要抢在他大哥之前把它毁了。”
林浅秋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你明白了吗?”周垣盯着她的眼睛,“这尊鼎无论落到谁手里,另一家人都不会善罢甘休。你送到新加坡,交给陈太,接下来的事就跟我们无关了。但如果……你不小心送错了人,或者消息走漏,那你会变成两家争夺的焦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到时候,别说四千万,四亿都救不了你。”
林浅秋的脑海里乱成一团。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周垣的照片,那个低头念诵的身影,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老师,您刚才一个人在收藏室里,对着那尊鼎在说什么?”
周垣的眼神微微一变。
“没什么。”他说,“只是念了一遍铭文。”
“念给谁听?”
“给我自己。”
林浅秋不信。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老师,那件事我需要考虑多久?”
“三天。”周垣说,“三天后给我答复。如果你不愿意,我另想办法。如果你愿意,下个月十五号飞新加坡,一切按计划进行。”
林浅秋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陈太检查师旂鼎时,手电光照到鼎腹内壁的铭文,她站在门口隐约看见——铭文最后几行,确实有刮擦过的痕迹。
但那痕迹太新了。
新得不像三千年前留下的。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林浅秋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周垣的脸、陈太的笑、那尊鼎上诡异的兽面纹,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
手机忽然震动。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别信他说的任何话。”**
林浅秋猛地睁开眼,电梯刚好到达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公寓大楼奢华的大堂,穿制服的门童正微笑着向她问好。
她走出大楼,雨已经停了。圣日耳曼大街上车水马龙,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林浅秋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她低头再看那条短信,想回拨过去,却发现号码是空号。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查一下顾宪成。苏州光福镇。”**
林浅秋盯着这个名字,心脏猛地缩紧。
顾宪成——中国最著名的青铜器仿制大师,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圈内传说他金盆洗手,也有人说他死了。
可这条短信让她查他做什么?
她抬起头,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雨后的人行道上,手里握着手机,脸上写满茫然。
而在倒影的更深处,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有人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她的方向。
林浅秋没有回头。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报了家里的地址。车驶入车流的那一刻,她通过后视镜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