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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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兵围郤府

郤至捧着那卷竹简,双手剧烈颤抖。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血债血偿……”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要我血债血偿……”

胥童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复杂:“这封遗书,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告诉我,这是你养母亲口所述,由他代笔。我一直以为是真的,直到单襄公的信送来,我才知道这是假的。”

“假的?”郤至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怎么可能是假的?这上面写的,和我做的一模一样!我杀了她,她恨我,她要我血债血偿——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父亲告诉我,你养母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黑犬,娘不怪他’。可这封遗书上,写的却是‘血债血偿’。你不觉得矛盾吗?”

郤至愣住了。

“我父亲骗了我。”胥童道,“他给了我两封遗书,一封是真的,一封是假的。真的那封,他说是‘不怪你’;假的那封,他说是‘血债血偿’。他把真的藏起来,把假的给我,让我以为你养母恨你。”

“为什么?”

“因为他恨你。”胥童道,“他恨你杀了他心爱的女人。”

郤至脑中一片空白。

胥童继续道:“我父亲年轻时,喜欢你养母。可你养母嫁了人,他只能远远看着。后来你养母的丈夫死了,他以为有机会,可你养母还是不理他。他恨你养母,也恨你。你杀了你养母,他正好借机报复——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中,让你以为你养母恨你。”

郤至跌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那……那封真的遗书呢?”

胥童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竹简,递给他:“在这儿。”

郤至接过,展开。简上字迹与那封假的一模一样,但内容截然不同:

“吾儿黑犬,娘不怪你。你走的那天,娘在村口看着你,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娘知道你不想待在这个穷地方,娘不拦你。若有来生,娘还做你的娘。养母孟氏绝笔。”

郤至捧着竹简,泪水夺眶而出。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像个孩子。

三十年了,他以为养母恨他,恨到要让他血债血偿。他带着这份愧疚活了三十年,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可现在才知道,养母根本不恨他,她只愿他好好活着。

“我错了……我错了……”他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娘,我错了……”

胥童看着他,没有说话。阿狗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过了许久,郤至终于止住哭声。他抬起头,看着胥童,声音沙哑:“你……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胥童道,“我父亲害了你,也害了你养母。他让我拿着假遗书,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中。这份债,我来还。”

郤至摇摇头:“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你不必替他承担。”

胥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温季大夫,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一直以我父亲为荣。他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受人尊敬。他教我识字,教我做人,教我要正直善良。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坏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替他承担,谁来承担?他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不能让他的罪孽就这么算了。”

郤至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胥童面前,深深一揖:“多谢你。”

胥童连忙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郤至道,“三十年了,我终于知道我娘不恨我。”

胥童看着他,眼中也泛起泪光。

阿狗走上前,拍了拍郤至的肩膀:“温季大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郤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去我娘坟前,再磕个头。”

阿狗点点头:“我陪你去。”

胥童道:“我也去。”

三人走出书房,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整个绛都城染成暗红色,像是血。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向那座村庄赶去。郤至坐在车中,握着那卷真正的遗书,紧紧贴在胸口。

他终于可以面对养母了。

次日清晨,马车驶入村子。三人来到乱葬岗,找到那座坟包。郤至跪在坟前,将那卷遗书点燃,看着纸灰飞起,在风中飘散。

“娘,”他声音沙哑,“儿子来看你了。儿子对不起你,儿子错了。”

他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胥童和阿狗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人回头,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你们……你们是来找孟氏的坟的?”

郤至站起身:“是。你是……”

“我是王伯的儿子。”那汉子道,“我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那汉子看了看胥童,欲言又止。

胥童道:“但说无妨。”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爹说,孟氏死的那天,除了黑犬和教书先生,还有一个人从她屋里出来。”

郤至心头一震:“谁?”

“那个人,我不认识。”汉子道,“但我爹说,那个人穿着官服,像个大官。”

官服?大官?

三人面面相觑。

“我爹说,那人从屋里出来后,教书先生才进去的。教书先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个大官出来时,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

郤至脑中轰然一声。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也拿了一卷竹简?那卷竹简里写了什么?

“你爹还说了什么?”

汉子摇摇头:“就这些。我爹说,那人他不认识,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

郤至看向胥童,胥童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是震惊。

阿狗忽然开口:“那个大官,会不会是单襄公?”

郤至摇头:“单襄公那时还是个小吏,穿不起官服。”

“那会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三人站在乱葬岗上,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原来,还有一个人,藏在真相背后。

那个人是谁?他拿走的竹简里,写了什么?

郤至忽然想起单襄公信里的话——“你养母死前,曾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她丈夫是老夫杀的,让她写下遗书,指认老夫。”

那个人,不是教书先生。

是那个穿官服的大官。

他利用教书先生,利用养母,利用所有人,布了一个更大的局。

而他,至今逍遥法外。

郤至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望着远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一定要找到他,让他血债血偿。

这一次,不是为了掩盖秘密。

是为了给养母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