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一滴血

那对车灯跟了雷恩整整三十七英里。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它们穿过三个路口、两座立交桥和一个收费站,始终保持着大约四百米的距离,不加速也不减速。他试过把车速降到四十五,后方的灯也降到四十五;他提到八十,它们也跟着提到八十。到了第四座立交桥的匝道口,雷恩忽然关闭前灯,猛打方向盘,皮卡在一段没有路灯的辅路上滑行了一百多米,然后拐进一座废弃的卡车休息站的阴影里,熄火。

那对车灯从主路上缓缓驶过,速度没有变化,也没有拐下来。雷恩蹲在驾驶座下面,从车窗边缘探出半只眼睛——是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不是黑色SUV,也不是白色安保皮卡。车体型号普通,没有标识,尾灯在夜色里拖成两道模糊的红线。它消失在下一个坡道的弯折处,再也没有出现。

雷恩在休息站等了十五分钟,确认没有折返,才重新发动皮卡,绕了一条小路进入州首府的郊区。他到达莫拉·维加的办公室楼下时已经凌晨一点二十分,整栋公寓漆黑一片,只有三楼窗口亮着一盏台灯。他按了三次门铃,等了将近两分钟,楼道灯才亮起来,莫拉穿着睡衣和一件旧开衫打开楼道的防盗门,赤着脚,头发比上次更乱,手里捏着一支点着的香烟。

"你最好有紧急情况。"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雷恩没有说话。他走上三楼,进了她的办公室,把冷藏保温袋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裹着棉布的玻璃瓶。莫拉看了一眼那个瓶子,把香烟掐灭在窗台上,弯腰凑近,没有碰它。"这是什么?"

"GS-17原始地下水样本瓶,来自卡斯特镇西侧原监测井,由奥克伍德前测量员达米安·索托在封堵前埋入井口下方0.8米处。我今晚刚从配电房北墙下的土坑里挖出来。"雷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需要你找一家独立实验室做同位素和重金属成分分析,出具可上法庭的检测报告。越快越好。"

莫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将近十秒,然后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实验室名录,翻到折角的一页。"全州只有三家实验室具备这种检测资质并且不接受核能行业资助。一家在费尔蒙特,叫格伦代尔环境检测;一家在北部的冷泉镇,叫阿卡迪亚分析;还有一家——"她把书页拍平,"在卡斯特镇东面不到二十英里的赫尔曼斯维尔,叫中部平原水质实验室。那个实验室的主任叫约瑟夫·克莱门特,他是退休的FNEC地质化学师,当年是反对奥克伍德选址的内部声音。他现在自己开了小实验室,接了政府补贴项目,做民用井水检测。"

雷恩记住那个名字。"他有能力做辐射检测吗?"

"他当年就是做锶-90标准制定小组的技术成员。他不仅有能力做,他做的报告在联邦法庭上有过三次被采纳的先例。"莫拉把书合上,扔回书架,然后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雷恩,"但是我先跟你说清楚——如果我把这个瓶子送去给他,消息会经过快递单号、检测记录、财务发票,至少有五个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知道'有人在查卡斯特镇的地下水'。到时候你手上的瓶子就不是证据了,是证物——证物会被传票扣押、会被紧急保管令冻结、甚至会'意外损坏'。你确定要现在做?"

雷恩把瓶子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放在台灯光圈的正中央,瓶身上的手写编号"GS-17"在光照下显得清晰而粗糙。他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过妹妹化疗后光秃的头皮、父亲咳出的带血丝的痰、达米安档案里那辆冲下匝道的车。"确定。但你帮我寄出去的时候,不要用我的名字,也不要用你的名字。"

莫拉直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预付快递面单和一盒手套,她戴上手套,把玻璃瓶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泡沫衬里的邮筒里,用胶带封了三层,然后在寄件人栏填了一个地址——那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农机配件商店的旧址。"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寄,走当日达。克莱门特收到之后如果不被干扰,最快三天出初步结果。"

雷恩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那个词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太轻。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莫拉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睡哪?"

"皮卡后座。"

"别睡皮卡。"莫拉从办公桌下的柜子里拽出一张折叠行军床,扔在地上,"你开了一夜车,身上全是荒地的泥土味,睡在街上会被警察问。躺这儿,我只收你一瓶啤酒的租金。冰箱里有。"她指了指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小冰箱。

雷恩犹豫了五秒钟,然后走回来,把行军床展开,靠在墙角坐下。莫拉没有再理他,回到她的笔记本电脑前面,戴上耳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像一面蓝色的面具。雷恩脱下沾满泥土的靴子,把气钉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板缝隙里,然后仰躺下去,弹簧床面凹进一个和他身体轮廓完全匹配的弧度。他闭上眼,但神经没有放松。他听见莫拉敲键盘的噼啪声,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引擎,听见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启动和停歇。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他听见自己脑海中反复回放那辆深蓝色轿车在主路上缓缓驶过的画面——它没有拐进休息站,但他无法确定它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他最终睡着了大约三个小时,天亮的时候被莫拉收拾文件的声音吵醒。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比上次紧,正在往一只公文包里塞快递单和邮筒。"我去邮局,你留在屋里别动。厨房台面上有面包和速溶咖啡,咖啡机按钮向右旋两圈。"她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防盗门关上之后,整栋楼重新陷入安静。

雷恩坐起来,脖梗僵硬得像焊过。他走到厨房台面,看见一片干硬的白面包和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旁边放着一罐速溶咖啡粉。他倒了半杯热水,搅了两勺咖啡粉,没加糖,端着它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缝隙里观察街道。早晨七点的哈洛伦街已经醒了,送报的自行车、遛狗的老人、开门的杂货铺——一切看起来正常。他看见一辆白色货车停在对面路边,车厢侧面印着"州立医疗运输"的标志,一个穿工装背心的人坐在驾驶座上翻报纸。雷恩看了大约三十秒,那个人始终没抬头,也没下车。他放下百叶窗,回到行军床边,把气钉枪重新插进后腰。

八点十七分,莫拉回来了。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张快递收据的存根,递给雷恩。"已经发了。克莱门特那边我提前打了电话,他说会优先处理,但不保证时效。"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还有一件事,我在邮局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雷恩的目光一紧。"谁?"

"一个自称是'西原环境服务公司'业务代表的人。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他正在做卡斯特镇周边的社区水质回访调查,问我们办公室有没有收到过居民送检的水样。我说没有,他笑了笑就走了。"莫拉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白色卡片,印着深蓝色字:"西原环境服务公司——社区联络部,格伦·哈丁。"地址栏写的是州首府的一间商业大厦办公室,电话号码是公开的。

"他们已经在查你了。"雷恩把名片拿起来,指腹压过那个名字。

"查我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昨晚从配电房挖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雷恩回忆了那十分钟的每一个动作——钻围栏、爬胡桃树根、撬护板、取瓶子、原路撤回。他确认自己没有暴露脸部,没有留下指纹(戴了手套),也没有触发警报。"没有。"

"那这个回访就是例行公事。但克莱门特那边不一样——如果他收到样本之后,西原公司也去'回访'他,他可能会以'客户机密'为由拒答,也可能会因为压力而把样品退回。我们需要一个备份方案。"莫拉打开笔记本,调出一张电子地图,放大到卡斯特镇西部区域,"你说达米安的图纸上标注了原井位封堵,但整个井筒并没有拆除。如果那口井的结构仍然完整,那么样本瓶所在位置的水文条件应该是封闭的。但我想知道一件事——除了GS-17,那口井在封堵前有没有采集过其他层位的样本?如果有,那些样本可能不在达米安的手里,而是在FNEC的某个'物理存档室'。"

雷恩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了星号的位置。"物理存档室在哪?"

"每个FNEC区域办公室都有一个专用样本库,保管封存的历史地质样品。塞勒姆的南方区域办公室就有一个。如果你能拿到那口井的完整样本目录——哪怕只是一张照片——就能证明当年在封堵前存在系统的监测记录,而官方报告中'没有监测数据'的陈述是故意遗漏。"莫拉抬起眼,目光里有火柴擦过磷面的那种亮光,"但样本库的权限比公开档案高两级,只有FNEC内部持证人员才能调阅。你不是持证人员。"

雷恩的目光垂到桌面上那张"格伦·哈丁"的名片上,又抬起来。"如果我以'西原公司合作方'的名义呢?"

莫拉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把笔记本合上。"你会伪造身份。"

"我会借用身份。"雷恩把名片装进口袋,"西原是奥克伍德的壳公司,而奥克伍德是FNEC的持证运营方。理论上,西原的授权代表可以调阅与自己设施相关的历史样本记录。如果我能让某个相信西原的人替我登录——或者如果我能在样本库里找到一张没人锁的终端——"

莫拉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只能当作没听见这句话。你出去的时候,别从我门口经过。"她转回电脑屏幕,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像一道闸门落了下来。

雷恩没有争辩。他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灌下剩下的冷咖啡,然后检查了气钉枪的位置、工具套里的撬棍、口袋里的手机和那张储存卡。他走向门口的时候,莫拉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抬起眼睛,没有说再见。

他走出公寓楼,太阳已经升到了街对面屋顶的上方,光线穿过梧桐树叶在柏油路面上撒下碎斑。那辆白色货车还在原地,驾驶座上的人已经翻到了另一版报纸。雷恩从货车旁边走过,余光扫见报纸头版的标题——"FNEC延寿评估公众意见征询本周启动"。他移开视线,朝城铁站的方向走去。在路口的红灯前,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化妆镜的碎片,假装整理衣领,余光里那辆货车没有发动。

绿灯亮了。雷恩穿过马路,汇入早晨的上班人流里。他在人群中没有回头,但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那条线的另一头,连着塞勒姆样本库的冷冻柜、克莱门特的实验室离心机、以及昨晚那辆深蓝色轿车尾灯消失的坡道。他在城铁站的售票机上买了一张去塞勒姆的单程票,自动售票机的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上午八点五十七分。他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来准备一场以"西原公司合作方"身份进行的拜访。而那张从达米安饼干盒里找到的储存卡,此刻正插在他运动鞋内衬的暗袋里,里面的数据他已经全部转存到手机加密分区,原始卡随时可以销毁——如果必要的话。

列车进站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上车,选了靠门的位置。车门关闭,车厢摇晃着驶入隧道,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脸——浅米色衬衫、干净的胡茬、平静的眼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下面那根气钉枪的金属握把正在他后腰上凉凉地顶着,像一小块永不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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