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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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祖庙祷文

郤至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登上城楼。城外空荡荡的,那个骑手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晨雾在田野上飘荡,像是昨夜那场追逐的梦境。

“大夫,要不要派人去搜?”亲兵问。

郤至摇头:“不必。他若想藏,搜也搜不到。”

他走下城楼,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跟踪他?是栾书派来的,还是另有来历?

回到府中,家宰迎上来禀报:“大夫,绛都那边有消息了。”

郤至精神一振:“说。”

“栾书府上这几日确实有异动。据咱们的人说,前几日有个陌生人进了栾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那人走后,栾书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陌生人?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普通,像是行商打扮。”

郤至皱眉。三十来岁,行商打扮——这不像是阿贵那样的人。阿贵托付的,难道不是和他一样的老人?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家宰压低声音,“朝中有人在传,说君上近日对郤氏有些不满,好像是有人说了什么。”

郤至心头一紧:“谁说的?说了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只是传言,未必可信。”

郤至摆摆手,让家宰退下。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栾书拿到那封信,却不公开,只是拿来要挟他。这说明栾书暂时不想撕破脸,只是想借机控制郤氏。可若是君上那边也有了猜疑,事情就复杂了。

不行,他必须回绛都一趟。

次日,郤至启程返回绛都。一路上他格外小心,不时观察四周,却没再发现那个跟踪者。

回到绛都郤府,郤锜和郤犨都在。见他回来,郤犨迎上来道:“温季,你总算回来了。出事了。”

郤至心中一沉:“何事?”

“君上昨日召见栾书,单独谈了很久。今日朝会上,君上就对咱们郤氏冷淡了许多,连郤锜奏事都被驳了回来。”

郤锜点头:“确实如此。君上以往对咱们还算客气,今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郤至沉默片刻,问:“栾书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郤锜道,“他今日告病,没上朝。”

告病?郤至冷笑。栾书这老狐狸,分明是在避嫌。他单独见君上,说了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温季,”郤锜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郤至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郤锜待他如亲弟,从不怀疑。可那个秘密,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没事。”郤至摇头,“只是有人想对付咱们郤氏,咱们得小心些。”

郤犨一拍大腿:“怕什么!咱们三郤在朝中,谁不怕?栾书那老狐狸,若敢动手,咱们就跟他拼了!”

郤至苦笑。郤犨太天真了,栾书若真要动手,绝不会让他们有拼的机会。就像当年对付赵氏,一夜之间,赵同、赵括人头落地,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日子,咱们都小心些。”郤至叮嘱道,“尽量减少外出,不要给人抓住把柄。”

郤锜点头:“温季说得对。我会约束族人。”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郤至才回到自己住处。刚坐下,便有门子来报:“大夫,有人求见。”

“何人?”

“来人自称姓赵,说是在洛邑与大夫有过一面之缘。”

郤至心头一跳——赵丙?那个单襄公府上的仆人?他怎么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丙被引了进来。他仍是那身皂衣打扮,见到郤至便躬身行礼:“小人赵丙,见过温季大夫。”

郤至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赵丙赔笑:“小人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何事?”

赵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夫可还记得,那日在洛邑,小人说过那老者托人送信的事?”

郤至心中一紧:“记得。”

“小人后来打听到一件事。”赵丙道,“那老者托付送信的人,不是旁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郤至脑中轰的一声。阿贵有儿子?那个老东西,从未提过。

“他儿子叫什么?现在何处?”

“叫阿狗,三十来岁,原本在洛邑做小买卖。那老者死后,他就不见了。小人多方打听,有人说他往晋国来了。”

郤至想起城外那个跟踪者——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行商打扮。是了,就是他。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赵丙目光闪烁:“小人……小人觉得这事蹊跷。那老者死得突然,他儿子又不知所踪,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小人想着,大夫或许想知道。”

郤至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赵丙讪笑:“大夫果然慧眼。小人……小人在单襄公府上做事,月俸微薄,想寻个出路。若大夫不嫌弃,小人愿为大夫效劳。”

郤至冷笑。这个赵丙,分明是想两边讨好。但他现在正需要人手,尤其是知道内情的人。

“好。”郤至道,“你留下,替我办一件事。”

“大夫请吩咐。”

“找到阿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丙领命而去。郤至坐在案前,手指一下下敲着几案。阿贵有儿子,那个儿子还来了晋国,还在城外跟踪他。他想干什么?替父报仇?还是也想敲诈一笔?

不管他想干什么,都必须找到他,让他永远闭嘴。

接下来的几日,郤至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阿狗的消息。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与此同时,朝中的局势越来越微妙。晋厉公对郤氏的冷淡愈发明显,几次朝会都对郤锜、郤犨的奏议置之不理。反倒是栾书,虽称病不朝,却频频有门客出入宫中。

郤至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一日,郤至正在府中与郤锜商议对策,忽有门子来报:“大夫,君上召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君上可说何事?”

“不曾说,只命大夫即刻入宫。”

郤至起身,整了整衣冠,对郤锜道:“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你便去寻栾书。”

郤锜点头:“小心。”

郤至乘车入宫。一路上他反复思量,君上忽然召见,会是什么事?是栾书又说了什么,还是另有缘由?

宫中侍卫引他来到一间偏殿。晋厉公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卷竹简,见他进来,抬头道:“温季来了,坐吧。”

郤至行礼落座,目光扫过那卷竹简。竹简上的字迹看不真切,但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温季,”晋厉公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冷意,“寡人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过绛都城外一处村庄?”

郤至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臣去祭拜一位故人。”

“故人?”晋厉公盯着他,“什么故人?”

“臣幼时的一位长辈。”

晋厉公沉默片刻,忽然将那卷竹简丢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郤至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郤至本非郤氏子,乃村妇孟氏养子,原名黑犬。孟氏之死,疑点重重。郤至为掩盖身世,先后杀害知情者多人,包括近日死于洛邑之老仆阿贵。”

没有署名,但郤至知道是谁写的——阿狗。阿贵的儿子。

“温季,”晋厉公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有何话说?”

郤至放下竹简,抬头看着晋厉公。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否认?君上既然把他叫来,当面质问,必然是掌握了什么。承认?那就是死路一条。

“君上,”郤至缓缓开口,“这封信,是谁呈给君上的?”

“这你不必知道。”晋厉公道,“寡人只问你,信中所述,是真是假?”

郤至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君上相信吗?”

“寡人问你,是真是假!”

“若是假的呢?”

“那便是有人诬陷。寡人自会为温季做主。”

“若是真的呢?”

晋厉公盯着他,目光复杂。半晌,他缓缓道:“若是真的,温季便是欺君之罪。”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郤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君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臣有一事想问。”

“问。”

“这封信,栾书看过吗?”

晋厉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郤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局,是栾书布的局。他拿到阿贵的信,却按兵不动,等着阿狗出现。阿狗送来第二封信,他便呈给君上。借君上的手,除掉郤氏。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温季,”晋厉公的声音传来,“寡人在等你回答。”

郤至抬头,看着这个自己拼死救过的君王。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君上,”他一字一顿,“臣的回答是——”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的惊呼:“君上!不好了!郤氏府邸起火了!”

晋厉公霍然起身。郤至也是一愣,旋即脸色大变。

两人冲出殿外,只见绛都城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是郤氏府邸的方向。

郤至顾不上行礼,拔腿就往外跑。身后传来晋厉公的怒喝,他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郤锜、郤犨,都在府里。

他冲出宫门,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街道上人声嘈杂,都在往起火的方向跑。郤至拼命抽打马匹,战马长嘶一声,冲过人群。

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郤至终于看清,那确实是郤氏府邸。整座府邸已成一片火海,火舌舔舐着屋檐,噼啪作响。府门外围满了人,有的提水,有的呼喊,却无人敢靠近。

“郤锜!郤犨!”郤至跳下马,就要往里冲。

有人死死拉住他:“大夫!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郤至拼命挣扎,却被几个人紧紧抱住。他眼睁睁看着那座熟悉的府邸在火中坍塌,看着那些熟悉的廊柱、门窗化作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中倒映着火焰,却是一片冰冷。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出来了!”

郤至猛地回头,只见火海中冲出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在地上翻滚惨叫。众人七手八脚扑灭他身上的火,那人已经奄奄一息。

郤至扑过去,认出那是郤犨的贴身亲兵。

“里面……里面……”亲兵嘴里冒着血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三郤大夫……都在里面……有人……有人放火……”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郤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放火?是谁放的火?

他抬起头,望向周围的人群。无数张脸在火光中晃动,惊恐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忽然,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普通褐衣,正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人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郤至想追,却被人群挡住。他挣扎着站起来,拨开人群冲出去,可那条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啸,像是夜枭,又像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