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洛邑荣光
帐内烛火跳动,将老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触及郤至的脚边。
郤至的手仍攥得发白,但他很快松开,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老人家怕是认错人了。我乃郤氏温季,不曾见过足下。”
老者呵呵一笑,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认错?公子左边锁骨下那道三寸长的疤,可是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老朽当时就在树下,看着您哭得满脸是泪。”
郤至脸上的笑意僵住。那道疤,除了已故的养母,无人知晓。他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料抚上锁骨位置,指尖微微发抖。
“您要老朽再说些别的?”老者走近一步,浑浊的眼珠里闪着光,“当年您冒……”
“住口!”郤至厉声打断,声音在寂静的帐中炸开。帐外传来亲兵紧张的询问,他深吸一口气,放缓声调,“无事,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郤至盯着老者,目光如刀:“你想要什么?”
老者颤巍巍地在一张几案旁坐下,揉了揉膝盖:“老朽这把老骨头,从洛邑走到鄢陵,走了足足十日。一路上都在想,当年那个瘦弱的娃儿,如今可是晋国的大夫了。”
“我问你想要什么。”郤至一字一顿。
“老朽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活不了几年了。”老者抬眼看他,“只想跟着公子,讨口安稳饭吃。公子如今位高权重,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老朽度日了。”
郤至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老者摇头,“老朽只是念旧。当年公子离开时,说过有朝一日定会报答老朽。”
郤至瞳孔微缩。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他确实说过。那时他还是个无依无靠的私生子,是老仆和这个叫阿贵的长工给他一口饭吃。后来他冒名顶替成了郤氏子弟,从此与过去一刀两断。
“你叫……阿贵?”郤至声音沙哑。
老者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公子还记得。”
沉默在帐中蔓延。烛火燃尽了一截,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郤至走到案边,取出一串铜钱,放在老者面前:“这些你拿去,回洛邑好好过日子。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阿贵看着铜钱,没有伸手:“老朽不是来讨钱的。老朽只是想跟着公子。”
“胡闹!”郤至压低声音,“我如今是郤氏大夫,身边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你让我如何解释?”
“那公子就给老朽在洛邑找个安身之处。老朽保证,绝不乱说。”阿贵固执地看着他。
郤至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明日我要赴洛邑献捷,你随行。但进了王城,你只能待在住处,不得外出半步。”
“行。”阿贵答应得痛快,撑着几案起身,晃了晃才站稳。郤至唤来亲兵,吩咐给老者安排营帐歇息。
帐内恢复寂静,郤至坐在案前,盯着那卷竹简出神。手戮七人——那七个人死前是什么眼神,他已记不清。可阿贵那双浑浊的眼,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次日清晨,郤至率献捷队伍启程。阿贵换了身干净衣裳,混在随从队伍中,佝偻着背,毫不起眼。队伍沿着官道向北,一路上郤至心神不宁,几次想寻机将阿贵除去,但随从众多,始终没有机会。
两日后,洛邑在望。
周王城的城墙比晋国都城低矮许多,但依旧透着一股古老的威严。郤至整理衣冠,命人抬着战利品,缓缓入城。街道两旁有百姓围观,指指点点。
“晋国又在鄢陵打了胜仗!”
“听说杀了楚国好几万人!”
郤至端坐车中,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扫过随从队伍中的那个佝偻身影。
献捷之礼在王城太庙举行。周简王未亲临,由卿士单襄公代行。郤至率众跪拜,呈上楚军旌旗、甲胄、兵器,还有数十名楚军俘虏。单襄公接过礼单,一一过目,赞道:“晋侯克敌制胜,实乃诸侯表率。温季大夫亲冒矢石,陷阵救君,更是难得。”
郤至躬身:“襄公谬赞。此战全仗君上威德,将士用命,至不过尽本分而已。”
单襄公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季大夫谦逊。请入席,今日为晋国勇士接风。”
宴席设在太庙旁的侧殿。殿内铺着席子,几案上摆满鼎簋俎豆,盛着炙肉、羹汤和黍稷。单襄公居主位,郤至居客位,另有几位周室大夫作陪。
酒过三巡,单襄公举觞:“温季大夫,听闻鄢陵之战异常惨烈,可否为吾等一述?”
郤至放下酒觞,略一沉吟:“那日楚军压境,晨雾未散。我军列阵于鄢陵北侧,楚军以精锐攻厉公车驾。至当时率新军居右,见君上危急,不及多想,率三十骑冲入敌阵。”
“三十骑?”一位大夫惊讶,“楚军少说也有数千,三十骑如何冲得进去?”
郤至嘴角微扬:“楚军虽众,但侧翼空虚。至趁其不备,直插中坚。楚军校尉回身欲挡,被至一剑刺穿。其部属大乱,包围遂解。”
他说着,抬手比划,语气中不自觉透出几分自得:“那一剑,从后心刺入,透胸而出。那校尉至死不敢置信。”
在座诸人纷纷赞叹。单襄公拈须颔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郤至饮尽觞中酒,又道:“至自幼习剑,二十年来大小数十战,从未遇对手。当年随荀庚伐廧咎如,一役斩首十二级;邲之战时,至虽年少,亦射杀楚军三名甲士。”
“温季大夫真乃虎将。”一位大夫奉承。
“虎将不敢当,”郤至摆手,语气却愈发高昂,“只是郤氏世代为将,至不敢辱没门楣。先祖郤芮辅佐文公,叔父郤克鞍之战大败齐师,至不过效仿先辈,为晋国尽忠。”
单襄公忽然开口:“温季大夫今年几何?”
“三十有六。”
“三十六岁便有此功业,当真难得。”单襄公举觞,“来,为温季大夫贺!”
众人同饮。郤至放下觞,见单襄公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然一凛。方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收敛神色,垂首不语。
宴席将散时,单襄公起身相送。走到殿外,他忽然低声道:“温季大夫年少有为,令人羡慕。只是……”他顿了顿,笑道,“没什么,大夫一路辛苦,早些歇息。”
郤至心中疑惑,却不好追问,行礼告辞。
出了太庙,随从早已候在门外。郤至上车,忽然想起阿贵,低声问亲兵:“那个人呢?”
“回大夫,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城西客舍。”
郤至点头,命车驾回客舍。一路上他反复回想宴上的言行,单襄公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让他隐隐不安。
车至客舍,郤至更衣后,悄悄换了便服,独自出门。城西客舍是间简陋的小店,阿贵住在一间狭小的柴房里。郤至推门而入,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心中一惊,转身问店家:“住在这里的老者呢?”
店家陪笑:“那位客人啊,方才出去喝酒了,就在巷口那家酒肆。”
郤至快步走向巷口。酒肆里人声嘈杂,他一眼便看到阿贵坐在角落,对面竟坐着一个身穿皂衣的男子——那是单襄公府上仆人的装束。
郤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他隐在暗处,见阿贵与那男子有说有笑,不时碰杯。阿贵喝得满面红光,拍着那男子的肩膀,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那男子频频点头,偶尔朝这边张望。郤至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冲进去的冲动,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客舍,郤至在房中来回踱步。阿贵为何会与单襄公府上的人接触?他说了什么?单襄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阿贵沙哑的声音:“公子?老朽回来了。”
郤至打开门,阿贵满身酒气,眯着眼看他。郤至一把将他拽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怒道:“你去了何处?与何人饮酒?”
阿贵打了个酒嗝:“老朽……老朽在巷口酒肆喝了点酒,遇到个投缘的兄弟,多喝了几杯。”
“那人是谁?”
“说是单襄公府上的仆人,姓赵。”阿贵浑然不觉,“那人挺有意思,跟老朽聊了许多王城旧事。”
郤至盯着他:“你都说了什么?”
“老朽能说什么?”阿贵晃了晃脑袋,“老朽就说自己是从晋国来的,投奔亲戚。”
“他问你投奔何人?”
“问了,老朽说是个远房外甥,在晋国军中当差。”阿贵咧嘴笑,“公子放心,老朽嘴严得很。”
郤至凝视他片刻,缓缓松开手:“明日一早,你立刻离开洛邑,回你的老家去。我会派人送你,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养老。”
阿贵愣了愣:“公子这是赶老朽走?”
“你必须走。”郤至一字一顿,“今晚之事,若再有下次,莫怪我无情。”
阿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公子放心,老朽不会害你。只是……”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朽方才在酒肆,还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单襄公府上的人说,襄公今日宴后,私下问他们,晋国郤氏温季大夫的底细,可有谁知道他年少时的事。”
郤至浑身一震。
阿贵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公子,襄公为何要打听这个?”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险些熄灭。郤至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