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巷旧音
烛火在铜灯盏里跳动,将郤至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扭曲如鬼魅。
阿贵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单襄公为何要打听他的底细?宴上那番话,自己确实说得多了些,但也不至于引起怀疑才对。
“他还说了什么?”郤至声音发紧。
阿贵晃了晃脑袋,酒气熏人:“那人就说襄公问得仔细,问温季大夫是哪里人氏,年少时在何处长大,家中还有何人。他说襄公平日从不过问这些,今日忽然问起,他们也觉奇怪。”
郤至在屋内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来洛邑是献捷,是领受荣耀,不是来被人刨根问底的。单襄公那双深邃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宴上他一直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公子?”阿贵试探地唤了一声。
郤至停下脚步,盯着阿贵。这个老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可若是动手……他看了眼阿贵佝偻的身形和那双浑浊的眼睛,心底某处微微一颤。
“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城。”郤至压低声音,“你回老家去,拿着这笔钱,安安稳稳过日子。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这辈子别再提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沉甸甸的,放在阿贵手中。阿贵掂了掂,咧嘴笑了:“公子大方。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记住我的话。”郤至一字一顿。
“记着了。”阿贵收起布囊,踉跄着起身,“那老朽就不打扰公子歇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公子,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位单襄公,老朽虽然只见过他府上的仆人,但也听说此人极有城府。他既然打听公子的底细,怕是已经起了疑心。”阿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公子最好早做打算。”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郤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郤至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阿贵的话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得他心烦意乱。单襄公到底知道多少?是宴上那番自夸让他起疑,还是另有缘由?
迷迷糊糊间,天已微明。郤至起身洗漱,唤来亲兵:“去城西客舍,把那个老者送出城。看着他走,确认他离开洛邑再回来复命。”
亲兵领命而去。郤至坐在案前,揉了揉眉心。今日还要去太庙受礼,还要面见周室诸卿,他必须打起精神。
辰时正,郤至再次来到太庙。今日的仪式比昨日简单,无非是接受周王室的赏赐和册命。单襄公依旧代行,面色如常,见郤至到来,含笑点头。
郤至躬身行礼,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单襄公的一举一动。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单襄公就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仪式结束,郤至正要告辞,单襄公忽然开口:“温季大夫,若无事,可否移步一叙?”
郤至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襄公有命,敢不从耳。”
两人穿过侧殿,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屋内陈设简单,几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张古琴。单襄公请郤至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
“温季大夫可知,老夫为何请你来?”单襄公开门见山。
郤至摇头:“至愚钝,还请襄公明示。”
单襄公微微一笑,拈须道:“昨日宴上,大夫言及战功,意气风发,令人钦佩。老夫年过五旬,见过的人不少,似大夫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功业者,屈指可数。”
“襄公谬赞。”郤至垂首。
“不是谬赞。”单襄公收敛笑意,“只是老夫心中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大夫。”
“襄公请说。”
“郤氏乃晋国望族,自郤芮以来,世代为卿。老夫与令叔郤克曾有数面之缘,深知其为人刚毅果敢,治军严整。”单襄公目光灼灼,“然郤氏子弟,无论郤锜、郤犨,老夫皆有耳闻,唯独大夫年少时的经历,似乎鲜有人知。”
郤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至年少时体弱多病,父母恐其夭折,便送至乡间静养,直至十五岁方归族。那些年深居简出,自然无人知晓。”
“原来如此。”单襄公点头,“不知在何处静养?”
“绛都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庄。”郤至答得飞快,这是他早就编好的说辞。
单襄公看着他,目光深邃,半晌不语。屋内的气氛渐渐凝重,郤至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大夫可知,老夫为何问这些?”单襄公忽然道。
“至不知。”
“因为昨日宴后,老夫府上有人来报,说在城西酒肆遇到一个老者,自称从晋国来,投奔在晋军中当差的外甥。”单襄公一字一顿,“那老者喝醉了酒,与人说起旧事,说他年轻时曾在绛都城外一处村庄做工,那村子里有个孩子,后来去了郤氏。”
郤至的脸瞬间僵硬。
“老夫本不在意,只是那老者说的事,恰好与大夫方才所言对不上。”单襄公端起酒觞,浅饮一口,“他说那孩子不叫郤至,而是叫……黑犬。”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郤至心上。黑犬——那是他八岁前的贱名,养母随口起的,说贱名好养活。这个名字,除了村里的人,无人知晓。
“襄公……”郤至开口,声音干涩。
“大夫不必解释。”单襄公抬手打断他,“老夫并无恶意。只是好奇,随口一问。至于那老者,老夫已派人去请,想当面问问清楚。”
郤至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单襄公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大夫这是怎么了?”
“那老者……”郤至强压住心中的惊骇,“那老者胡言乱语,襄公不必理会。”
“胡言乱语?”单襄公微微一笑,“既是胡言乱语,大夫何必如此紧张?”
郤至哑口无言。他站在那儿,手心沁出冷汗。完了,阿贵这个蠢货,让他走他不走,偏要去喝酒,偏要胡说八道。现在落到单襄公手里,什么都会抖出来。
“大夫请坐。”单襄公做了个手势,“老夫说了,只是好奇。至于那老者说的是真是假,老夫自会查证。大夫若无不可告人之事,何必忧心?”
郤至缓缓坐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单襄公这番话,究竟是试探,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他口中的“查证”,又要查到何种地步?
“襄公,”郤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至不明白,襄公为何对至的出身如此在意?”
单襄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郤至看不懂的东西:“大夫不必多心。老夫只是觉得,若那老者所言为真,大夫能从一介村童走到今日,更是不易,更令人钦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郤至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若所言为真,便是欺世盗名;若所言为假,那老者便是诬陷。无论如何,郤至都脱不了干系。
“襄公打算如何处置那老者?”郤至问。
“尚未见到人,谈何处置?”单襄公拈须道,“老夫已派人去请,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一声通禀:“禀襄公,那酒肆老者……死了。”
郤至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单襄公也是一愣,旋即起身:“死了?如何死的?”
“回襄公,小的赶到客舍时,那老者已吊在房中,气息全无。店家说,昨夜他喝得醉醺醺回来,今早就发现吊在梁上。”
“可有遗书?”
“无。”
单襄公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门关上,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郤至站在原地,手心冰凉。阿贵死了?吊死的?怎么可能?他昨晚还好好的,还收了钱,答应回老家,怎么会突然自杀?
“大夫。”单襄公的声音传来,郤至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事大夫如何看?”
“至……不知。”郤至艰难地开口,“或许是那老者酒醉失言,事后懊悔,一时想不开。”
“懊悔?”单襄公咀嚼着这两个字,“懊悔什么?懊悔说了不该说的话?”
郤至喉结滚动,无言以对。
单襄公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老夫本无意为难大夫。只是这老者死得蹊跷,老夫身为王室卿士,总得查个明白。大夫明日便要启程归国,此事与大夫无关,大夫不必挂怀。”
郤至听出他话里的逐客之意,躬身行礼:“多谢襄公。至告辞。”
出了太庙,郤至的腿几乎发软。他扶着车辕,大口喘息。阿贵死了,死得如此及时,如此诡异。是谁杀了他?是单襄公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其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派去送阿贵的那个亲兵。
郤至匆匆赶回客舍,那亲兵已在院中等候,见他回来,迎上前道:“大夫,那老者……小的正要禀报,今早小的去客舍,店家说人已经死了。”
“你见到尸体了?”
“见到了,吊在梁上,舌头都伸出来了,死得透透的。”亲兵一脸无辜,“小的想着大夫吩咐送他出城,谁知会出这种事。”
郤至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你先下去吧。”
亲兵走后,郤至独自坐在房中,脑子里一片混乱。阿贵死了,那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死了,他本该松一口气,可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阿贵是自杀吗?还是被人杀了?如果是被杀,杀他的人是谁?单襄公?不可能,单襄公若想灭口,何必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昨夜阿贵临走前那句话——“公子最好早做打算”。难道阿贵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郤至浑身一颤,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已是黄昏。夕阳将整个洛邑染成暗红色,像血。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刺耳。郤至看着那片血色,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黄昏,养母躺在血泊里,他跪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剪刀。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声音:“大夫!有客求见!”
“何人?”
“来人自称姓赵,说是单襄公府上仆人,有要事禀告。”
郤至心头一紧——赵?昨夜和阿贵一起喝酒的那个人?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穿皂衣的中年男子走入,躬身行礼:“小人赵丙,见过温季大夫。”
郤至盯着他:“你有何事?”
赵丙抬头,目光闪烁:“小人昨夜与那老者饮酒,今日他忽然死了,小人心中不安,特来向大夫禀告一事。”
“何事?”
“那老者昨夜饮酒时,曾对小人说过一句话。”赵丙压低声音,“他说,若他明日死了,定是有人杀人灭口。让小人务必告诉一个人。”
郤至的心猛地一缩:“告诉谁?”
赵丙看着他,一字一顿:“告诉晋国大夫郤至——黑犬公子,老朽替你守了三十年的秘密,你若要老朽的命,老朽无话可说。但老朽已经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晋国去了。”
郤至脸色剧变。
赵丙继续道:“小人问他信送给谁,他笑了笑,说——送给正卿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