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姆东区绿线车站是个半废弃的城铁站,白天的班次已经缩减到每小时一趟,下午三点这个时段站台上几乎没有人。雷恩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坐在末尾那张木条长椅上,背靠着锈迹斑斑的广告牌,广告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牙科诊所海报,那个女人的微笑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一片模糊的白斑。
他穿着深灰色工装夹克,领子立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右侧口袋里,隔着布料,他能触到那把改装过的气动钉枪的握把——他把它拆成了两部分,撞针和气缸分开放置,用一块旧毛巾裹着,形状像一沓厚图纸。他不会先拿出来,但他需要确认自己能够在一秒之内把它组装好。
三点过四分,一个女人从车站入口的楼梯走下来。她大约五十岁出头,灰色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深蓝色羽绒背心,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越野靴。她走路的方式很轻,像猫科动物踩在碎石上,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看雷恩,径直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把一只帆布包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粗一些,像含着一口沙。
雷恩没有转头。"你认识他?"
"哈罗德·卡斯特在奥克伍德铺管道的时候,我儿子在工地当测量员。他给我带过一盒自己做的焊接护目镜,我儿子说那是整个工地上唯一一副不漏光的。"她顿了一下,"我叫艾琳·特纳。你妹莱拉来过我的店,买过三包蜡烛和一盒火柴,她说她家停电,但我知道她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雷恩终于转过去看她。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眼珠是淡褐色的,亮得像两颗磨过的石子。"你儿子——"
"死了。两年前。霍奇金淋巴瘤,医生说可能是环境因素,但没有证据。"艾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的杂货店现在变成了'锈钉'的收发站。你可能不知道锈钉,就是镇上那些死了人、又输了官司的人凑在一起的地方。我们不做暴力,我们只交换信息。"
雷恩把身体转过来,面对着铁轨的方向。"那你叫我过来,是为了交换信息?"
"韦斯特让你打那个电话,是因为他知道我一直在收集奥克伍德内部流出来的碎片。你妹那份备忘录,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拿到的?"
雷恩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她没说过。"
"是一个在FNEC档案室做过兼职的大学生给她的,那孩子也是卡斯特镇出去的,叫达米安·索托。你妹住院前一周,达米安把一份内部索引交给她,索引上记录了地下水修订草稿的原始编号。但达米安在三个月后出了车祸——单车事故,冲下高速匝道,当场死亡。警方说是疲劳驾驶,但他那周只上白班。"
一阵风从铁轨方向灌过来,把艾琳羽绒背心上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雷恩觉得自己的颈后竖起了一层细密的刺。"你是说有人知道他泄露了文件?"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莱拉拿到那份备忘录之后,奥克伍德安全部的巡逻车开始出现在杂货店门口。她最后一次来我店里,买了一包薄荷糖,然后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艾琳阿姨,如果我把东西寄给我哥,他会不会也出事?'我跟她说不会,因为她哥只是个农机厂画图的。"艾琳转过来,第一次直视雷恩的眼睛,"但我可能说错了。你后来有没有被盯上?"
雷恩想起那辆停在他车库外面的黑色SUV。他没有回答,只是说:"达米安·索托的电脑或者私人物品,现在在哪?"
"他母亲还住在镇东的拖车公园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但我知道她保存了他全部的东西——连快餐收据都不扔。如果你想找原始件的线索,得从那条路走。但你要小心,上次去拖车公园探访达米安的那个记者,三天后他的车被烧了。"
雷恩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像用钉子钉进木板的侧面。"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儿子的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做。"
艾琳笑了一声,很短促,像一片干树叶被踩碎。"我试过。我找了三个律师,填了二十七张表格,诉讼资格被驳回四次。最后一次开庭,法官说我没有'不可替代的损害证明',因为我儿子的肿瘤不能百分之百归咎于某一次特定泄漏。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把他的骨灰盒带上法庭,告诉他们这就是不可替代的证明,他们会怎么判?"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沓用橡皮筋捆住的A4纸,"后来我没那么做。我改做这个了。"
雷恩瞥了一眼,纸上全是手写的日期和车牌号。"跟踪记录?"
"奥克伍德安保车队、FNEC巡视员的通勤轨迹、还有那些黑色SUV的停放规律。它们不是在保护谁,是在记录谁在质疑。你从韦斯特办公室出来之后,那辆跟你的黑色SUV在五号街口停了四十分钟,然后换了一辆白色轿车跟到了你的皮卡停放的位置。我的人看到了。"艾琳把拉链拉上,"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不是在暗处,你一直都在他们的地图上。"
雷恩终于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没有抖,但掌心里全是潮冷的汗。"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停手?"
"不。我觉得你应该更清楚你的敌人在哪。"艾琳站起来,帆布袋甩到肩上,"你妹把那条线索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烧掉它。但你也别以为凭一把气钉枪就能撬开一整个系统。锈钉不会帮你杀人,但我们会帮你找到那扇门。如果你真的想推开它,后天晚上九点,卡斯特镇水泵房后面的废料堆,有人会等你。带上你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还有你父亲的管道草图。别开车,走路过去。"
她转身走向楼梯,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达米安的母亲,她叫玛尔塔·索托。她每周二下午都会去镇上的圣克里斯托弗教堂,坐在最后一排。如果你想见她,最好别穿深色衣服——她说深色代表死亡,她不跟穿深色的人说话。"
雷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顶端。城铁进站的汽笛响了,一列只有两节车厢的列车缓缓滑入轨道,车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没有上车。他坐在长椅上,直到列车重新关闭车门驶离,站台恢复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装夹克——深灰色,几乎算黑色。他决定明天去便利店买一件浅色的外套。
那天晚上,雷恩没有回卡斯特镇。他在塞勒姆郊区找了一家汽车旅馆,用现金付了房费,在前台登记簿上写了一个假名字。房间很小,窗帘是化纤的,关不严,外面停车场的霓虹灯管透过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跳动的橙色光带。他把气钉枪在床头柜上重新组装好,检查了撞针弹簧和气压阀,然后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他拿出手机,但没有信号。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停车场里没有黑色SUV,没有白色轿车,只有一辆生锈的小型货车和一辆摩托车。他把窗帘放下来,在床上坐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洇出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想起了莱拉说过的那句话:"数字还是整整齐齐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他知道,那些数字背后不止有打印机,还有达米安的车祸、被烧掉的记者车、还有杂货店门口巡逻的安保车辆。整整齐齐的数字下面,是擦干净的血迹。
他打开莱拉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达米安·索托的名字那一页。莱拉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里面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下面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指向一个词:"原始件"。雷恩用指尖摩挲着那个词,纸面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变得起毛了。他想,原始件肯定不在FNEC的公开档案里,也不在达米安的手上。如果达米安是一个被灭口的中间人,那么原始件只有两个去处:玛尔塔·索托的拖车,或者某个连达米安都不知道的地下储存点。
但玛尔塔每周二下午去教堂——明天就是周二。
他关掉灯,躺在床垫上,枕着那把气钉枪。旅馆外墙的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有一台永不休止的发电机。他闭上眼睛,但神经末梢还在跳动。他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一个女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说:"FNEC今日宣布,已批准奥克伍德核能关于卡斯特镇储存场延寿评估的补充环境报告,该报告确认现有设施符合所有安全标准——"
雷恩猛地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攥住。延寿评估?他没有从任何地方听说过这件事。如果储存场被批准延长运营期限,那么那些混凝土棺材里的乏燃料就不会搬走,地下水的泄漏就不会停止,而他手里所有的证据,都会变成"过时数据"。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这次有信号。他搜索"FNEC 卡斯特镇 延寿评估",页面跳出来一条三天前的新闻简报,发布于FNEC官网的角落,标题是"补充环境报告征求意见启动",截止日期就是下个月。雷恩盯着那条简报,感觉喉咙里冒出一股铁锈味——延寿评估的听证会窗口即将开启,而这一次,如果他再不行动,连"过期介入"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后天晚上九点,水泵房后面的废料堆。他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从玛尔塔·索托嘴里挖出原始件的下落——然后抢在延寿听证会之前,让那份原始件成为铁锤,而不是废纸。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中,霓虹灯的光带依然在窗帘缝隙里跳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重新躺下去,但这一次,他连假寐都做不到。他睁着眼,听着隔壁电视里那个女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符合所有安全标准",直到凌晨三点,空调外机终于停了一次,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就像所有被盖住的裂缝一样,它随时会重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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