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夜灭口
那卷竹简静静地躺在几案上,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郤至盯着它,手心沁出冷汗。他想伸手去拿,可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栾书也不急,端着酒觞慢悠悠地饮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戏。
“温季不想看看?”栾书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郤至深吸一口气,伸手取过竹简。简上墨迹已干,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不常写字的人之手。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信中写得很详细——他八岁前的贱名黑犬,养母孟氏,当年收养他的老仆阿福,还有那个叫阿贵的长工。信里甚至提到养母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一个小孩子浑身是血地从她屋里跑出来。
信的末尾写着:“此子如今已是晋国大夫郤至,老朽替他守了三十年秘密,如今行将就木,不忍真相永埋黄土,特此具告。”
没有署名,但郤至知道是谁写的——阿贵。那个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
“温季。”栾书的声音传来,郤至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郤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把竹简放回案上,端起酒觞一饮而尽:“中军尉以为呢?”
“老夫不知道,所以才问你。”栾书拈须道,“不过信中所述,倒是有鼻子有眼,连那村妇孟氏的坟在何处都写得一清二楚。若老夫派人去查,想必不难查实。”
“中军尉打算查吗?”郤至盯着他。
栾书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温季觉得,老夫该不该查?”
两人对视,房中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郤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栾书既然把信拿出来,就说明他还没有去查,或者说,他不想去查。那他想要什么?
“中军尉,”郤至缓缓开口,“这封信,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一个陌生人送来的。”栾书道,“那人说受人所托,务必亲手交到老夫手中。老夫问他托信之人是谁,他说是个老者,已经死了。”
“中军尉信了?”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栾书拈须道,“重要的是,这封信若是传出去,朝中会有什么反应?君上会怎么想?郤氏一族,又该如何自处?”
郤至心头一凛。栾书这话,分明是在威胁他——这封信,可以毁了他,也可以毁了郤氏。
“中军尉想要什么?”郤至开门见山。
栾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温季果然是聪明人。老夫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鄢陵之战,温季救驾有功,君上对你越发倚重。郤氏一门三卿,在朝中风头无两。老夫身为正卿,自当为晋国社稷着想。”
郤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栾书是在说,郤氏太强了,强到让他这个正卿感到不安。
“中军尉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栾书转过身,目光灼灼,“这封信,老夫可以当它从未存在过。但温季也要明白,日后在朝中,郤氏与老夫,当同心协力,共保晋国。”
郤至心中冷笑。同心协力?说得好听,分明是要郤氏臣服于他。可眼下把柄在人家手里,他能怎么办?
“中军尉的话,至记住了。”郤至起身,深深一揖,“这封信……”
栾书拿起竹简,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递给郤至:“温季拿去吧。老夫说过,就当从未存在过。”
郤至接过竹简,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想到栾书这么痛快就把信给了他,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多谢中军尉。”
“不必谢。”栾书摆手,“老夫只是希望,温季能记住今日之事。”
郤至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一个人情,一个把柄,日后栾书随时可以拿这个说事。可眼下他没有选择,只能收下。
出了栾府,郤至坐在车中,展开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把竹简撕成碎片,一片片丢出车外。碎片在风中飘散,落进路边的沟渠里。
可他知道,真正的那封信,栾书绝不会这么轻易交出来。这卷竹简,不过是誊抄的副本。原信,一定还在栾书手中。
回到府中,郤至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阿贵死了,可那封信还在。栾书拿到了信,却不当场揭发他,而是用来要挟他。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在栾书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阿贵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养母的死。
信上说“有人看见一个小孩子浑身是血地从她屋里跑出来”。那个人是谁?阿贵自己?还是另有其人?若真有这么个目击者,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郤至越想越不安。他原以为阿贵是最后一个知情者,阿贵一死,那些往事就再也没人知道。可现在看来,阿贵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一个人,那个当年看见他浑身是血从养母屋里跑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他还活着吗?他知道多少?
郤至闭上眼,努力回想三十年前那个黄昏。养母屋里光线昏暗,他握着剪刀,看着养母倒下。然后他跑出去,跑向村口,跑向那个来接他的人。路上有没有人?他不记得了。当时太慌张,太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如果真有人看见了呢?
郤至猛地睁开眼。不行,他必须查清楚。那个人若还活着,若知道什么,必须找到他,让他永远闭嘴。
次日,郤至以祭祖为名,告假回了温邑。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个心腹亲兵,换上便服,悄悄前往绛都城外的那座村庄。
三十年了,村子变了许多。当年那条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茅草屋换成了瓦房。郤至在村口下了车,让亲兵在外等候,独自进村。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年养母的住处。那里已经变成一片菜地,种着绿油油的葵菜。一个老农正在地里锄草,见他站在地头发愣,直起腰问:“客人找谁?”
郤至回过神,拱手道:“敢问老丈,这里原来是不是住着一个姓孟的妇人?”
老农眯着眼打量他:“孟寡妇?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是她什么人?”
“远房亲戚。”郤至道,“听说她死了,想来祭拜一下。不知她的坟在何处?”
老农朝北边一指:“往那边走,过两道梁,有片乱葬岗子。穷人的坟都在那儿,三十年了,怕是早就平了。”
郤至谢过,转身要走,老农忽然叫住他:“客人等等。”
郤至回头,老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是当年那个娃儿?”
郤至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娃儿?”
“孟寡妇收养的那个娃儿。”老农道,“我记得那娃儿瘦瘦小小的,叫……叫黑犬?后来孟寡妇死了,那娃儿也不见了。村里人都说,那娃儿让人接走了。”
郤至沉默片刻,问:“老丈可还记得,当年孟氏死的时候,有什么异常?”
老农想了想:“异常?没什么异常。就是死得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死了。村里人说是暴病,也没人在意。”
“有没有人看见什么?”郤至追问,“比如……那天有人从她屋里跑出来?”
老农皱眉思索,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天傍晚,我在村口放牛回来,远远看见一个娃儿从孟寡妇家跑出来,跑得飞快,身上好像有血。我还纳闷呢,想喊他,可他跑得太快,一转眼就没了影。”
郤至只觉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强压住情绪,问:“那老丈可看清那娃儿的长相?”
“隔得远,没看清。”老农摇头,“再说都三十年了,哪还记得。”
“那老丈……可曾对旁人提起过这事?”
老农想了想:“好像跟家里老婆子提过一嘴,后来也就忘了。怎么,这事有什么不对?”
郤至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串钱,塞到老农手里:“多谢老丈相告。这点钱,老丈拿去打酒喝。”
老农推辞几句,欢喜地收下了。郤至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那个放牛的老农,就是当年的目击者。他还活着,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他虽然没看清长相,但若有人来查,顺着他这条线,说不定能查到更多。
郤至走出村子,两个亲兵迎上来。他沉默地上了车,半晌才道:“去乱葬岗。”
车子颠簸着向北行去。郤至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老农不能留,可若杀了他,反而会引人怀疑。若不杀,万一哪天有人来查,他随口说出当年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乱葬岗到了。郤至下车,望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坡,根本分不清哪座坟是养母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去。
回温邑的路上,郤至一言不发。两个亲兵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随。
快到温邑时,一个亲兵忽然道:“大夫,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郤至心头一凛,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暮色中,隐约可见一骑远远地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像是有意跟踪。
“加快速度。”
车夫扬鞭催马,车子飞奔起来。后面的骑手也加快了速度,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郤至手心沁出冷汗。是谁?栾书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温邑城门已在眼前。车子冲进城,郤至立刻命人关闭城门。他登上城楼,向外望去,那骑手停在城外不远处,勒马望着城门,一动不动。
暮色渐浓,那人的面目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郤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像黑夜里的狼。
“大夫,要不要派人去抓?”亲兵问。
郤至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用。他若想进城,早就进来了。”
他转身下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跟踪他?他知道多少?
夜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郤至紧了紧衣襟,忽然想起阿贵临死前那句话——“老朽已经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晋国去了”。
信送到了栾书手里。可阿贵说的“托人”,那个送信的人,是谁?
郤至猛地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送信的人,也许不只是送信那么简单。也许那个人,才是阿贵真正托付秘密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就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