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房在卡斯特镇西边与荒地交界的地方,是一座混凝土砌成的小屋子,屋顶长满了青苔,门口的铁栅栏被一把锈蚀的挂锁锁着,锁眼里塞满了泥。雷恩在晚上八点五十三分到达,他把皮卡停在半英里外的一条干河沟里,步行穿过一片长满蒺藜的野地,裤脚沾满了带刺的草籽。他没有带购物袋,只把气钉枪拆成三段,分别塞在工装裤的两个后袋和腰间的工具套里,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格子衬衫。
水泵房后面的废料堆是一堆废弃的金属管材、生锈的阀门和几截断裂的水泥涵管,堆成一座不规则的黑色小山,在星光下看像一头蹲伏的野兽。雷恩绕到废料堆的背面,那里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地,上面放着两只折叠椅,一只上面已经坐了人。
艾琳换了一件深绿色的防风外套,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她看到雷恩过来,没有寒暄,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在另一只椅子上。雷恩坐下之后,她把保温杯放下,从脚边拎起一只帆布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你拿到东西了?"
雷恩从鞋底夹层取出那张黑色储存卡,又从衬衫内袋掏出达米安的图纸复印件,一并放在文件袋旁边。"卡里面是原始监测数据,六份PDF,含时间戳和原始设备编号。图纸上有达米安标记的封堵井位置——就在西南方向大约三百码,旧监测井,他说样本瓶埋在原井口下方。"
艾琳拿起图纸,在手机屏幕的光下仔细看了半分钟。她的眉头越收越紧,最后她把图纸放下来,抬头看着雷恩。"你知不知道那口井的位置,现在归谁管?"
"归奥克伍德,还是归FNEC?"
"都不是。"艾琳的声音低了两度,"那块地在三年前被奥克伍德以'安全缓冲区扩建'名义从镇上买走了。产权现在是奥克伍德的一个空壳子公司,叫西原环境服务公司。地面上盖了一座小型配电房,周围装了围栏和摄像头。我去年秋天骑车经过那里,围栏上多了一块牌子——'辐射控制区,未经授权进入将触发联邦通报'。"
雷恩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他想象着那口井现在的位置——上面盖着一间配电房,周围有围栏和监控。那瓶埋在地下的样本,被一层又一层的人造物压在下面,像被活埋的证据。"他们知道那口井里有东西。"
"他们可能知道达米安知道,但不确定他有没有挖出来。如果他挖出来了,他不会只留一张图纸——他会把样本瓶也藏起来。"艾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卫星地图,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三条路径——从荒地边缘潜入,绕过监控范围,靠近配电房的北墙。"这是锈钉去年夏天踩的线。北墙的摄像头有一个固定死角,因为旁边长了一棵老胡桃树,树冠挡了十五度视角。如果你贴着树根匍匐过去,理论上可以在不触发红外警报的情况下贴近配电房的后墙。"
雷恩盯着那张地图,喉结上下滚动。"配电房的门锁是什么类型?"
"弹子锁,普通五芯。但你不需要进门。"艾琳用指甲在地图上的配电房北墙外沿画了一个圆圈,"这面墙外面有一块松动的水泥基座护板——锈钉的一个人原来干过建筑工,他认出来那块护板是新砌的,但水泥标号和原来的不匹配。如果达米安说的'原井口'就是在那块护板下面,那么你要做的不是挖土,是把那块护板撬开。"
雷恩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那样本瓶挖出来之后呢?"
"之后就不是我的事了。"艾琳的语气没有变冷,但明显地收窄了范围,"锈钉只做到这一步——给你路,不给你武器。你拿到瓶子之后,交给莫拉律师,让她做实验室检测,出具有法律效力的分析报告。如果那份报告显示锶-90浓度超标,那就是实物证据,可以绕开FNEC的卷宗造假问题,直接以'新发现的物理事实'申请紧急司法复核。这一次,你不需要诉讼资格,因为你不告'许可撤销',你告'存在未处理的持续环境危害'——那是不同的法律条文。"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出了艾琳这段话里隐藏的边界——锈钉给他指了路,但不会陪他走过那个围栏。他站起来,把折叠椅的金属腿从松软的泥地里拔出。"什么时候动手最好?"
"今晚就是最好的。"艾琳也站了起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星期三晚上奥克伍德的安保换班时间是十点二十分,新旧交接有五到八分钟的真空期。那个时间点配电房附近的巡逻车会回基地报到,但摄像头的录像还在转。你需要在十点十七分开始行动,十点二十五分之前撤出来。如果你超过时限,下一班巡逻车会经过东侧通道——那是一条直路,你跑不过车灯。"
雷恩抬起手腕看表——八点五十九分。他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他站在原地,把气钉枪的三段从衣袋里取出来,借着星光和远处霓虹的微光,在膝盖上无声地组装。金属部件咬合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卡嗒声,像骨骼复位。艾琳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帮忙,也没有劝阻。她只是看着,直到雷恩把撞针推入气缸,用拇指试了试扳机的阻尼。
"你带着这个进去?"艾琳问,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是确认。
"带着。不是为了用,是不想放在车上被人顺走。"雷恩把组装好的气钉枪插进后腰,用衬衫下摆盖住。那个位置正好抵住他的尾椎骨,冰冷而坚硬,像一节外置的脊椎。
艾琳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废料堆的阴影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雷恩独自站在水泵房后面,头顶的星光被薄云遮去了大半,旷野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高速公路偶尔传来的重卡引擎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铁锈和一丝淡淡的柴油味——那是从废料堆里渗出来的,也可能是从更远处的储存场飘过来的。他分辨不清。
他开始沿着艾琳标出的路线行走。第一条路径从废料堆向西,穿过一片废弃的农田排水沟。他弯腰走了将近两公里,靴子踩在干裂的泥沟底,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土粒声。到了排水沟尽头,是一排稀疏的野榆树,树冠连成一道低矮的屏障,另一边就是奥克伍德"西原环境服务公司"的围栏。雷恩趴在树根下方,用一枚小镜片——他从便利店里买的女式化妆镜——探出草叶去观察围栏。钢丝网高约两米,顶部有一圈带刺的铁丝,每隔十五米有一根立柱,立柱顶端的红外感应器亮着一颗红色的光点,像一排固定的萤火虫。
他沿着围栏向北移动大约五十米,找到了艾琳地图上标注的老胡桃树。那棵树果然比周围的野榆树高大得多,树冠像个巨大的伞盖,把围栏北侧的监控摄像头遮去了一半。雷恩蹲在树根下,从工装裤袋里掏出一把钢丝钳,剪开了围栏底部一处已经锈蚀的网眼——锈钉的人显然提前动过手脚,那个网眼只有两个焊点连着,轻轻一扭就断开。他掀起铁丝网,像掀开一道帘子,贴地钻了进去。
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泥土听了几秒——只有风声和远处虫鸣。配电房就在前方大约二十米,一座灰白色的预制板屋子,长宽各约三米,屋顶装着两套空调外机和一根避雷针。北墙的外立面确实有一块水泥护板,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一些,边缘能看到新抹的水泥痕迹。雷恩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交替撑地,每一寸移动都贴着草根和碎石,不让身体在星光下形成明显的轮廓。
他到达北墙根时,护板就在他头顶的位置。他从工具套里取出一根撬棍——那是他从父亲车库里带来的,短小但厚重,尖端打磨过。他把撬棍插入护板与墙根之间的缝隙,试探性地施加压力。水泥块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没有碎裂。他调整角度,把全身重量压在撬棍末端,听着接缝处的水泥一点点剥离,像牙齿从牙床上脱落的声音。
护板松动了。雷恩把它轻轻拉出来,放在旁边的草地上。露出来的地面是一圈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圆形土坑,坑口覆盖着一层旧塑料布,上面压着一块砖头。他把砖头挪开,揭开塑料布,一股潮湿的、含金属气息的泥土味冲上来。坑底大约半米深处,露出一个灰色的PVC管帽,管帽上缠着一圈电工胶带,胶带已经发黑,但仍然完好。
雷恩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伸出手去够那个管帽,指尖碰到硬塑料的瞬间,他听到远处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那是柴油发动机的低频轰鸣,距离不远——大概在东侧通道的方向。巡逻车开始动了,比预计早了至少三分钟。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来。他抓紧管帽,逆时针旋转,螺纹上的泥土和锈渍磨得手心发疼。管帽拧开了,他摸到一只玻璃瓶的瓶身,大约十厘米高,标着一串手写的编号——GS-17。
他把瓶子拔出来,用准备好的一块旧棉布包裹两层,塞进外套内袋。然后他迅速把管帽拧回去,盖上塑料布,压回砖头,再把水泥护板推回原位。护板没有完全对齐,但他没有时间修正了。他转身贴着北墙匍匐后退,朝那棵胡桃树的方向移动。引擎声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东侧通道上两条光柱在野草上扫过,像一把巨大的探照刀。
他钻进围栏底部的缺口,反向扭紧铁丝网,然后滚进排水沟里。巡逻车的车灯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光柱掠过胡桃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碎影。雷恩趴在沟底,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屏到最浅。车灯继续向西移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荒地的另一头。
他在沟底趴了整整五分钟,确认没有回头,才慢慢坐起来,靠着沟壁喘气。他的衬衫被汗湿透了,后背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他低头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那只玻璃瓶硬邦邦地贴着胸口,像一颗额外的心脏在跳。他把它拿出来,借着星光端详了一下。里面的液体浑浊带浅褐色,瓶底沉淀着细小的颗粒物,像砂子,但颜色偏灰。他重新包好,塞回内袋,然后站起来,沿排水沟折返。
回到皮卡上的时候,时间接近十一点。他把玻璃瓶用毛巾裹好,放进一个小型冷藏保温袋——艾琳提前让他准备的——然后锁进皮卡后排座位底下的暗格里。他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让心跳慢慢回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拿到了?"
他猜是艾琳。他回了一个字:"是。" 对方没有再回复。
他发动引擎,驶离干河沟,上了通往州际公路的岔道。后视镜里一片漆黑,没有车灯。他看着前方的路面,霓虹灯和路标的光依次掠过挡风玻璃,把仪表盘上的灰尘照成一片金色的雾。他伸手打开收音机,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歌词唱的是"雨中的某处,有人在等我"。他听了几句,关掉了。
开到半途的时候,他瞥见后视镜里亮起一对车灯,距离很远,但他确定那盏灯从岔道口就跟着他。他试了两次变道,那对车灯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他踩下油门,皮卡的引擎发出一阵干哑的吼叫,车体轻微震动,速度表指针爬过七十、八十、八十五。后方的车灯没有加速,仍然稳稳地跟在后面,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雷恩盯着后视镜里那对光点,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摸向后腰的气钉枪。金属握把还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停车,也没有报警——他只是把速度稳住,继续朝州首府的方向开,那对车灯始终缀在身后,不近不远,像一个无声的回答。他忽然想起达米安图纸背后那行字末尾的缩写:D.S.,和那句"留存者——我不知道会用到,但我不想销毁"。雷恩想,那个年轻人当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在某条公路上,看见过一模一样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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