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律师的背叛

雷恩没有回汽车站取寄存柜里的气钉枪。他在赫尔曼斯维尔镇边的一家通宵加油站用现金买了一杯热咖啡和一份冷三明治,坐在加油站的塑料椅上吃完,然后搭上凌晨四点半的第一班城际巴士,返回州首府。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打瞌睡的退伍老兵,车窗外是逐渐变亮的平原,晨雾像一层薄棉布铺在收割后的玉米茬上。他靠着座椅,手伸进夹克内层,左边是检测报告,右边是审计备忘录,两份文件隔着两层布料贴着他的肋骨,像一对被人强行缝合的翅膀。

他在七点二十分到达哈洛伦街,没有直接去莫拉的办公室,而是先在街角的面包店坐了二十五分钟,透过橱窗观察对面公寓楼的门廊。没有黑色SUV,没有白色货车,没有穿深色风衣的人。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穿过街道,上了三楼。莫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一堆散落的文件中间,手里夹着一支冒着烟的香烟,地上的纸箱敞着口,像是正在打包。

“你在搬家?”雷恩关上门。

“不是搬家,是消毒。”莫拉站起来,把香烟换到左手,右手从桌上拈起一只U盘,递给他。“今早开门的时候从门缝下面掉进来的。没有包装,没有纸条。我已经查过,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33.8兆,WAV格式。”

雷恩把U盘接过来,插入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音频播放器。一段沙哑的录音开始播放,先是几声信号音,然后是一个女声:“你好,我想反映一个关于卡斯特镇储存场的问题。西边有一条管道……我查了地政测量局的旧图,它没有标注为排水,但它的标高不对……它可能是回灌用的。我在医院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你们回我电话。但我必须说——西边的管道不是排水管,是回灌管。请你们记录下来,求你们。” 录音时长约一分四十秒,结尾是接线员机械的“您的意见已记录,编号为CST-4471,感谢来电”。雷恩听完之后,把平板电脑合上,放在桌上。

“莱拉的。”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莫拉没有追问。“这个U盘我复制了一份。原始音频的元数据显示它最早保存在FNEC投诉热线服务器的归档目录里,调用日志被标记为‘内部审计调取’,调取人的编号对不上多诺万的名字,但能对上他那个部门的一个共享账号。”

雷恩把U盘拔下来,和两份纸质文件放在一起,并列排在桌面上。三件东西,像三根立柱撑住一张即将坍塌的桌子。他把他在塞勒姆样本库拿到GS-17索引扫描件、克莱门特实验室检测报告的超标数据、以及多诺万审计备忘录中韦斯特压件通知函的内容,逐条告诉莫拉。莫拉安静地听完,然后掐灭了烟,拿过那三份材料,快速翻阅了一遍。

她抬起头,瞳孔里那种火柴擦过磷面的光比上次更亮。“这几样拼在一起,已经不是‘可提起诉讼’的程度了,是‘可以向联邦地区法院申请紧急临时禁令’的程度——因为你证明的不是行政程序瑕疵,是持续存在的、已知但未处理的环境危害,而且是故意隐瞒。你可以绕开FNEC和第五巡回的诉讼资格陷阱,直接以‘联邦紧急环境救济法’第二编为诉由,提一个独立的禁止令动议。”

“需要多久?”雷恩问。

“动议文书我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起草完毕。但递交法院之后,法院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举行紧急听证。听证一旦开起来,FNEC和奥克伍德必须在七天内提交回应。也就是说——最快两周,你就站在法官面前了。”莫拉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几个时间节点,“但前提是,你在这两周内活着,而且这三份原件必须保存在法院的证物保管中心之外。我建议你把原件分成三处存放——我这里留一份复印件,另一份原件存到锈钉那里,第三份你自己随身带着。分散风险。”

雷恩点了点头。“现在最大的变量是谁?”

“维克多·雷耶斯。他是奥克伍德的运营总监,同时也是FNEC许可审批流程里的关键签字人。如果他在法院发出传票之前察觉到了动议的存在,他有两种选择——要么销毁所有和回灌管有关的现存工程记录,要么把责任全部推到那个‘回灌管’设计本身的‘第三方设计单位’身上,把自己包装成不知情的执行者。”莫拉把便签纸推过来,“你需要在这两周内拿到一份能证明雷耶斯本人知情并指令操作的文件。可以是会议纪要、邮件、或者内部指令的副本。多诺万的审计备忘录提到了‘雷耶斯在预审阶段与韦斯特的私下通讯’,但那份通讯没有附在备忘录里。多诺万说他有音频——但音频你还没拿到手。”

雷恩想起多诺万昨晚说过的话——“如果你能挺过今晚,明天早上八点,你会在莫拉律师办公室的信箱里收到一个匿名U盘。”那个U盘只有莱拉的录音。那只是第一份。他需要第二份——雷耶斯的通讯记录。

“多诺万还会再联系我。”雷恩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太确定,但他需要让自己相信。

莫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三份材料,左手食指在桌面边缘来回划动,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你等他的这段时间里,我建议你不要再回卡斯特镇,不要去任何和奥克伍德有公开关联的地方。你如果一定要走动,只去那种十块钱一晚的汽车旅馆,用现金,不开车,不打电话。如果你需要和锈钉联系,用公用电话和投币式短信机。”

雷恩站起来,把三份材料按莫拉的建议拆开——检测报告原件留给自己,审计备忘录复印件给莫拉,索引扫描件他打算今晚通过一个中间渠道交给艾琳。他正要开口问投币式短信机的位置,莫拉的座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出现了一次极为短暂的凝固,然后她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大约有二十秒,她只是听,没有回应。雷恩注意到她握着听筒的指关节从粉色变成了白色。她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谁?”

“奥克伍德合规部。一位叫卡伦·海因斯的女士,她说她代表公司法律团队,想约我‘就卡斯特镇相关法律事务进行非正式沟通’。她说他们已经注意到最近有一些‘围绕储存场的信息活动’,希望从法律角度了解我的立场。”莫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紧缩,“他们知道你找了律师。他们也知道你的律师是我。”

雷恩的手指按在桌面上。“你怎么回她?”

“我说下周一下午可以见面。”莫拉把听筒放回座机,“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知道我在躲。如果我答应,至少能拖三天,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观望阶段。这三天你可以用来等音频。”

雷恩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一句警告或者一句感谢——但他知道这两种话在这个房间里都不合适。他最后说:“你小心。海因斯这个名字,我在达米安文件夹里的FNEC通讯录上也见过。她当时是区域法律顾问室的助理,在韦斯特调职那一年的轮换名单上。”

莫拉把笔记本合上。“那她认识韦斯特。很好,我正好有一些关于‘内部调职轮换’的细节想请教她。”她把烟盒扔进抽屉,拉开座椅,站了起来。“你现在走吧。从侧楼梯下去,别走正门。侧楼梯通向后巷,后巷出去是菜市场的卸货区,那里人流杂,不容易被定点。”

雷恩把检测报告原件放进夹克内袋,拉好拉链,把审计备忘录复印件和U盘分别放入两个防水袋里,一个系在腰带上,一个贴着脚踝绑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莫拉已经把烟重新点燃,靠在她那把旧转椅上,屏幕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两小块白色的星。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再见,但雷恩在她眉弓下面那条微微皱起的纹路里,看到了和昨晚莱拉录音里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种被记录编号掩埋之前的、赤裸的恐惧。

他从侧楼梯走下去,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轻。推开后门,菜市场的卸货区已经忙了起来,三轮车、纸箱、冷冻鱼虾的泡沫箱堆得到处都是,水汽和油脂的气味混在一起,盖住了清晨的露水。他混进货工的人群里,穿过一张张湿漉漉的防水布和一辆辆手推车,从菜市场北口走了出去,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投币洗衣店,雷恩走进去,在一台烘干机旁边的墙上找到了那台投币式短信机——锈钉的人提前告知过他的位置。他投了四枚硬币,输入艾琳的加密号码,打了一行字:“原件三份。我拿第一,律师拿第二,第三今晚放在老地方。你派人取。” 机器吐出一张打印的回执,他把回执撕碎,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出洗衣店。

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巷口的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淡淡的热气。他沿着人行道朝车站的方向走,步伐均匀,不紧不慢。在路过一家电子商店的橱窗时,他停下来,假装看一台打折的收音机,实际上是从玻璃的反光里观察身后——人流如常,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人戴着墨镜站在报摊前面。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条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母,全部大写:“R-Y-E-S-A-G。” 他看着那几个字母,首先的反应是“雷耶斯”的变位或者缩写,但拼写对不上。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他忽然意识到那六个字母可能不是缩写——它是“REYSA G”,如果加一个空格,变成“REYSA G”,但如果换一种断句——“R YES A G”——R是回灌管(Recharge pipe)的首字母,YES是一个确认,A是?G是?

他没有答案。他继续走,没有回头。阳光把影子压在他的脚后跟上,短得像一枚墨色的钉子。他走进车站大厅,买了一张去往卡斯特镇方向的车票——但中途在第三站提前下车,转乘另一条线路,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他坐在第二趟车的靠窗座位上,把手机的SIM卡拔出来,折成两段,丢进车窗外的路肩草地里。然后他取出一张新的预付费卡,插进去,开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干净的像一块刚擦过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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