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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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血溅荒郊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郤至心上。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十年前那个黄昏,那把带血的剪刀,养母临死前难以置信的眼神——一切都在眼前浮现,清晰得可怕。

“君上。”单襄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封遗书,是孟氏临死前口述,由村中教书先生代笔。那教书先生如今还在,君上可随时传唤核实。”

晋厉公面色铁青,盯着郤至的目光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郤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郤至。”他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你还有何话说?”

郤至抬起头,看着这个他曾拼死救过的君王。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晋厉公冷笑,“你杀了养母,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还杀了那么多知情者——你让寡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郤至低下头,一言不发。

栾书上前一步,躬身道:“君上,郤至罪大恶极,按律当诛。臣请君上即刻下令,以正国法。”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大夫纷纷出列。胥童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却没有说话。

晋厉公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郤至,寡人念你鄢陵救驾之功,本欲给你体面。可你……你让寡人如何给你体面?”

郤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养母临死前的话——“黑犬,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娘?”那时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剪刀,看着养母倒在血泊中。三十年后,同样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依然无法回答。

“来人!”晋厉公怒喝,“将郤至押下去,打入死牢,明日午时,当众处斩!”

甲士上前,将郤至架起。郤至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单襄公。

“襄公,”他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襄公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平静:“因为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温季大夫,你杀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个交代。”

郤至惨然一笑,被甲士拖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目光。郤至被押解着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宫城深处的死牢。牢门打开,他被推进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铁门关上,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郤至跌坐在稻草堆上,望着那扇铁门,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郤至抬头,只见一个狱卒提着灯,引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面目。

狱卒打开铁门,那人弯腰走进囚室。狱卒退下,脚步声远去。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阿狗。

“是你?”郤至霍然起身。

阿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你来做什么?”郤至声音沙哑,“看我笑话?”

阿狗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郤至面前:“这是你养母真正的遗书——完整的那份。”

郤至盯着那卷竹简,没有去拿。

“你不想看看?”阿狗问。

“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郤至苦笑,“我杀了她,这是事实。”

“那你知道她临死前还说了什么吗?”阿狗问,“除了遗书上那些话。”

郤至抬起头,看着阿狗。

阿狗缓缓道:“她托人带话给我爹,说她不恨你,只恨自己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你从小聪明,不该窝在那个破村子里,该去外面闯荡。她说……她早就知道你会走,只是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式。”

郤至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狗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杀了那么多人,有没有后悔过?”

郤至没有回答。

“我爹死的时候,我很恨你。”阿狗继续道,“我想找你报仇,想让你血债血偿。可现在……”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你……”郤至抬头,声音沙哑,“你不恨我?”

阿狗摇摇头:“我爹不该拿你的秘密要挟你。他以为能靠这个过上好日子,却不知道秘密这东西,拿在手里就是催命符。他死了,是他自己选的。”

郤至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单襄公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阿狗道,“他设这个局,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你面对真相。三十年了,你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用杀戮掩盖罪孽。可罪孽这东西,越掩盖越深,早晚有一天会把你压垮。”

郤至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卷竹简,久久不语。

阿狗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温季大夫,明日午时,好自为之。”

他戴上斗篷,推门而出。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郤至独坐黑暗中,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卷竹简,展开。

烛光摇曳,照在歪歪扭扭的字迹上。除了单襄公念过的那段话,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黑犬吾儿,娘不恨你。娘只愿你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郤至盯着那行字,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他捧着竹简,浑身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低沉而凄厉的呜咽。

这一夜,他未曾合眼。

天蒙蒙亮时,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狱卒打开牢门,将他架起,拖出囚室。穿过长长的甬道,登上石阶,刺眼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宫城外的刑场。刑场四周站满了甲士,围观的人群密密麻麻,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刑台正中立着一根木桩,上面绑着绳索。刽子手站在一旁,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郤至被押上刑台,绑在木桩上。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郤至低头看去,只见单襄公分开人群,走上刑台。他身后跟着阿狗,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单襄公走到郤至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

“温季大夫,”他缓缓开口,“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郤至沉默片刻,忽然问:“襄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襄公看着他,良久,缓缓道:“因为老夫年轻时,也做过和你一样的事。”

郤至愣住了。

单襄公继续道:“老夫年轻时,为了争权夺位,杀过一个人。那个人待老夫如亲弟,可老夫还是杀了他。事后老夫后悔了一辈子,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井:“老夫设这个局,是想让你在死前面对真相,不再逃避。你杀了养母,杀了那么多知情者,可你心里真的安宁过吗?”

郤至没有回答。

单襄公叹了口气,转身欲走。郤至忽然叫住他:“襄公!”

单襄公回头。

“那封遗书……”郤至声音沙哑,“那封遗书,能给我吗?”

单襄公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放在郤至手中。

郤至握着竹简,紧紧贴在胸口。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日头渐渐升高,午时将至。刽子手走上前,将大刀高高举起。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一人高举令牌,大声道:“君上有令,刀下留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单襄公眉头紧皱,看向那人。

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刑台,将令牌递给监斩官。监斩官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君上有令,”那人朗声道,“郤至暂缓行刑,押回大牢,听候发落!”

刑场上一片哗然。郤至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

单襄公沉声道:“君上为何改变主意?”

那人摇摇头:“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命传令。”

监斩官挥了挥手,甲士上前,将郤至从木桩上解下。郤至握着那卷竹简,踉跄着走下刑台,被押回大牢。

单襄公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阿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襄公,这是怎么回事?”

单襄公摇摇头,没有说话。

郤至被押回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铁门在身后关上。他跌坐在稻草堆上,握着那卷竹简,脑子里一片混乱。

君上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是谁在帮他?

他正想着,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铁门打开,一个人弯腰走进囚室——是胥童。

“胥大夫?”郤至惊讶地看着他。

胥童关上门,低声道:“温季大夫,是我向君上求的情。”

“你?”郤至愣住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那封遗书,是假的。”

郤至脑中轰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