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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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午夜追踪

那一夜,郤至未曾合眼。

阿狗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明日朝会,一切自有分晓”。什么意思?明日朝会上会发生什么?阿狗会拿出那封遗书吗?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干脆不想了。横竖已是阶下囚,生死由人,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天蒙蒙亮时,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狱卒打开牢门,将他架起,不由分说往外拖。郤至挣扎着问:“带我去何处?”无人回答。

穿过长长的甬道,登上石阶,刺眼的阳光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朝堂之外。殿门紧闭,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

“在此等候。”狱卒将他丢在廊下,转身离去。

郤至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竖起耳朵听着殿内的动静。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郤至”、“通敌”、“证据”。

约莫过了一刻钟,殿门忽然打开。一个内侍走出来,尖声道:“宣郤至觐见——”

郤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袍,大步走进殿中。

殿内气氛凝重。晋厉公高坐上位,面色阴沉。两侧站满了大夫,栾书站在最前,胥童在另一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把刀。

郤至跪倒:“臣郤至,参见君上。”

晋厉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郤至,昨夜又有人送来新的证据。你自己看看吧。”

一卷竹简丢到他面前。郤至捡起,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养母的遗书——完整的遗书。

简上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识字不多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吾儿黑犬,亲启。若见此信,吾已不在人世。杀吾者,乃郤氏族人。吾当年收留你,本想将你养大成人,不料郤氏来人,说你是他们家失散之子。吾信以为真,将你交出。谁知他们怕吾泄露秘密,竟派人来杀吾灭口。临死之前,吾写下此信,望吾儿日后知晓真相。养母孟氏绝笔。”

郤至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竹简。这……这不是真的。养母不识字,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信?就算口述,那个代笔的教书先生,也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

“郤至。”晋厉公的声音传来,“你还有何话说?”

郤至抬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栾书面色平静,胥童眉头紧皱,其他人神色各异。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君上,这封信是假的。”

“假的?”晋厉公冷笑,“这封信是阿狗亲手呈上的。阿狗是阿贵之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伪造你养母的遗书?”

“因为阿狗背后有人。”郤至一字一顿,“阿狗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但他背后的人有。”

“谁?”

“单襄公。”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单襄公是周王室卿士,与晋国无涉,怎么会插手此事?

栾书忽然开口:“温季大夫,你为了脱罪,连周室卿士都要攀咬?单襄公德高望重,与你素无往来,为何要陷害你?”

“因为他不想让我活着。”郤至盯着他,“就像你不想让我活着一样。中军尉,你敢说你和单襄公没有往来?”

栾书面色不变:“老夫与单襄公确有书信往来,但那只是寻常问候,与本案无关。”

“问候?”郤至冷笑,“中军尉,那日在洛邑,阿贵死后,单襄公府上的仆人赵丙曾来见我,说阿贵托他送信给你。那封信,你敢说不是阿贵写给你的?”

栾书微微皱眉,但很快恢复如常:“老夫确实收到一封信,但那是阿贵举报你身世的信,与单襄公何干?”

“那赵丙呢?他是单襄公的人,为何要来晋国?为何要潜入我府中?”

“赵丙?”栾书看向胥童,“胥大夫,赵丙此人,你可曾见过?”

胥童摇头:“不曾。温季大夫,你说的赵丙,可有实证?”

郤至愣住了。赵丙?昨夜赵丙还来牢里见过他,怎么会没有实证?

“他昨夜还来牢里见过我!”郤至急道,“狱卒可以作证!”

晋厉公看向身边的近侍。近侍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来,跪地禀报:“君上,昨夜牢中并无外人探视。狱卒说,郤至独自在牢中,一夜未眠,不曾有人来过。”

郤至脑中轰然一声。不可能!赵丙明明来过,明明和他说过话,怎么会没有?

除非——除非那个赵丙也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赵丙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每次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赵丙就会出现;每次他陷入绝境的时候,赵丙就会带来“线索”。从头到尾,赵丙都是一个饵,一个引他入局的饵。

而撒饵的人,就是单襄公。

“郤至。”晋厉公的声音传来,带着失望和厌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郤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还能说什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栾书上前一步,躬身道:“君上,郤至出身不明,涉嫌通敌,又攀咬周室卿士,其心可诛。臣请君上依律处置,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大夫纷纷出列。胥童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臣……附议。”

郤至看着那些曾经与他同朝为臣的人,一个个背过身去,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就是人心,这就是朝堂。昨日还是座上客,今日已是阶下囚。

晋厉公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郤至。”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曾在鄢陵救过寡人的命。寡人念及此事,给你一个体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赐你自尽,留全尸。”

郤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自尽?留全尸?这就是他的结局?

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水横流。三十年前,他为了活命杀了养母;三十年后,他为了活命杀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死。

“郤至,你可有怨言?”晋厉公问。

郤至抬起头,看着这个他拼死救过的君王,缓缓道:“臣无怨言。但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想见一个人。”

“谁?”

“单襄公。”

晋厉公皱眉:“单襄公在洛邑,如何见?”

“他就在这里。”郤至一字一顿,“就在这殿中。”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单襄公在殿中?在哪里?

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温季大夫果然聪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普通大夫袍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摘下头上的冠帽,露出一张苍老却精神矍铄的脸——正是单襄公。

所有人都惊呆了。单襄公何时来的晋国?何时混入朝堂?

单襄公缓步走到殿中,对着晋厉公微微躬身:“单某不请自来,还望君上恕罪。”

晋厉公也是满脸震惊:“襄公何时到的绛都?为何不事先告知?”

“事出突然,来不及通报。”单襄公转向郤至,目光深邃,“温季大夫,你猜到老夫在此,果然不是凡人。”

郤至盯着他,眼中满是恨意:“襄公设了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要我的命?”

单襄公摇头:“温季大夫错了。老夫设局,不是为了要你的命,而是要你的真相。”

“什么真相?”

“三十年前的真相。”单襄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这才是真正的遗书,令堂孟氏亲口所述,由教书先生代笔,共有三份。一份在阿贵手中,一份在老夫手中,还有一份——”他看向殿外,“阿狗,拿进来吧。”

殿门打开,阿狗大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他走到单襄公身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单襄公接过竹简,朗声道:“君上,各位大夫,请听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遗书——”

他展开竹简,一字一顿念道:“吾儿黑犬,亲启。若见此信,吾已不在人世。杀吾者,乃吾儿自己。”

殿中一片死寂。

单襄公继续念道:“那日黄昏,吾儿忽然持剪刀刺吾。吾问他为何,他说,他不想再做黑犬,他要去郤氏做人上人。吾临死之前,写下此信,不求吾儿偿命,只愿吾儿日后知晓,养母从未想害他,只想他好好活着。养母孟氏绝笔。”

郤至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十年前那个黄昏,终于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