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友之宴
火势烧了整整一夜。
到天明时分,郤氏府邸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郤至跪在废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满是烟尘,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身后是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三郤大夫都烧死在里面了。”
“惨啊,连尸首都找不全。”
“怎么起的火?昨夜又没打雷。”
“谁知道呢,许是……”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甲士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中年大夫,面色冷峻。他走到郤至面前,拱手道:“温季大夫,君上有命,请大夫即刻入宫。”
郤至缓缓抬头,认出此人是晋厉公的近臣胥童。他声音沙哑:“府中罹难之人尚未收敛……”
“君上自会派人处置。”胥童打断他,“请大夫随我入宫。”
郤至沉默片刻,站起身。一夜未动,他的腿已经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转身随胥童离去。
宫中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见到他都投来警惕的目光。郤至被引到昨日那间偏殿,晋厉公正坐在案后,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栾书。
郤至的目光与栾书相遇,栾书面色平静,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郤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但他压了下去,躬身行礼:“臣郤至,参见君上。”
晋厉公摆摆手:“坐吧。”
郤至落座,目光扫过殿内。除了栾书,还有几个大夫在座,都是晋国重臣。
晋厉公开口:“温季,昨夜之事,寡人深感痛心。郤锜、郤犨乃国之栋梁,遭此横祸,寡人自当厚葬抚恤。”
郤至垂首:“谢君上。”
“但此事蹊跷。”晋厉公话锋一转,“据报,昨夜火起之前,有人看到几个黑影翻墙进入郤府。这恐怕不是寻常失火。”
郤至心头一震,抬头看向晋厉公。
“温季,”晋厉公盯着他,“你可知道什么人会放火行凶?”
郤至深吸一口气:“臣不知。但臣有一事禀告。”
“说。”
“昨日臣入宫前,曾收到消息,有人在城中散布谣言,说臣非郤氏之子,乃冒名顶替。昨夜便有火灾,绝非巧合。”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栾书微微皱眉,依旧不语。
晋厉公沉吟片刻:“你说的谣言,寡人也听说了。那封信……”他顿了顿,“寡人本要问你,却因火灾打断。如今看来,此事与火灾或有牵连。”
“君上明鉴。”郤至道,“臣请君上彻查此事,揪出真凶,还臣一个清白,也为臣的两位族兄报仇。”
栾书忽然开口:“温季大夫,老夫有一事不明。”
郤至看向他:“中军尉请说。”
“那封信上说,你本名黑犬,乃村妇孟氏养子。孟氏之死,疑点重重。”栾书目光灼灼,“此事是真是假?”
郤至冷笑:“中军尉也说了,那是谣言。若有人存心诬陷,编造些旧事有何难?”
“那温季大夫可敢让老夫去查证?”栾书步步紧逼。
“查证?”郤至站起身,“中军尉,如今我两位族兄尸骨未寒,你不去追查放火真凶,却来查我的身世,这是何意?”
“够了。”晋厉公开口制止,“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查出放火之人。”
他看向胥童:“胥童,你负责查办此案,务必尽快拿获真凶。”
胥童领命。郤至心中稍安,但看向栾书的目光依旧充满戒备。
出了宫,郤至没有回住处——他的府邸已经烧了,暂住在城中的一处别院。那是他早年置办的私产,不大,但清净。
刚进院门,一个亲兵迎上来,低声道:“大夫,赵丙来了。”
郤至眉头一皱:“在何处?”
“在后院等候。”
郤至快步来到后院,赵丙正站在一棵槐树下,见他进来,连忙躬身:“大夫。”
“你怎么又来了?”郤至压低声音,“这里不是洛邑,被人看到你与我往来,会惹麻烦。”
“小人知道,但小人有要事禀报。”赵丙四下看看,凑近道,“小人打听到阿狗的下落了。”
郤至心头一跳:“在何处?”
“就在绛都。”赵丙道,“小人昨夜在城中看到一个身影,很像阿狗。小人悄悄跟踪,发现他进了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子,进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是谁的?”
“小人打听过了,那宅子……是栾书府上一个门客的产业。”
郤至脑中轰然一声。栾书!果然是栾书!阿狗与栾书有勾结,那封信,那场火,都是栾书的手笔!
“你确定没看错?”
“小人看得真切。那人的长相,与阿贵有六七分相似,错不了。”
郤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栾书既然与阿狗有联系,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想借阿狗的手除掉郤氏,自己坐收渔利。好狠的计策。
“你继续盯着那处宅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赵丙领命而去。郤至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
入夜,郤至换上便服,悄悄出了别院。他要去那处宅子亲眼看看。
城东的巷子又深又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郤至按照赵丙的描述,找到了那户人家。宅子不大,门扉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绕到后墙,纵身翻入。院内堆着些杂物,正屋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郤至悄悄靠近,屏息倾听。
“……信已经送到君上手上了,接下来怎么办?”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急。”另一个声音响起,郤至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那是栾书的声音!
“郤氏三卿已去其二,只剩下郤至。他如今孤掌难鸣,翻不起大浪。”
“可君上那边,似乎还在犹豫。”
“君上犹豫什么?那封信足以让郤至死无葬身之地。只是……”栾书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在放火之前进去。”
“我不进去,怎么能拿到郤锜身上的那份密信?”那个陌生声音笑道,“那份密信,可是郤氏与齐国往来的证据。有了它,郤至通敌的罪名就坐实了。”
郤至心头大震。密信?郤锜与齐国往来?他怎么不知道?
“东西呢?”栾书问。
“在这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好。”栾书满意道,“有了这个,郤至百口莫辩。”
“那……我的报酬呢?”
“放心,少不了你的。明日你就离开绛都,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出现。”
“那阿狗……”
“阿狗?”栾书冷笑,“他已经没用了。一个死人,不会说话。”
郤至听到这里,心中一片冰凉。阿狗死了?被栾书灭口了?
“那他的尸体……”
“扔进井里了。等有人发现,早就烂透了。”
屋内传来得意的笑声。郤至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栾书,好一个栾书!杀人放火,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他正要离开,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谁?”屋内传来喝问。
郤至身形一闪,躲到一堆杂物后面。门开了,栾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他四下张望,目光阴鸷。
“没人?”屋内那人也走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正是那日跟踪郤至的人——阿狗。
不对,阿狗不是死了吗?郤至心中一凛。方才栾书明明说阿狗已经死了,怎么又冒出一个阿狗?
“我明明听到声音。”栾书低声道,“搜!”
两人分头在院中搜索。郤至屏住呼吸,缩在杂物后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即是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奉胥童大夫之命搜查逃犯!”
栾书脸色一变,与那人对视一眼,迅速退回屋内。郤至趁机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别院,郤至的心还在狂跳。今晚的发现太惊人了——栾书不但与阿狗勾结,还伪造了郤锜通敌的证据。而且,阿狗似乎并没有死,死的是另一个人?那个“阿狗”是谁?
他正思索间,亲兵来报:“大夫,胥童大夫来了。”
郤至一愣,连忙迎出去。胥童已经进了院子,见他出来,拱手道:“温季大夫,深夜来访,恕罪恕罪。”
“胥大夫客气。请进。”
两人入座,胥童开门见山:“温季大夫,我奉命查办火灾一案,今日在城东发现一具尸体。”
郤至心头一跳:“何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被人勒死,扔在井里。”胥童盯着他,“据查,此人是从洛邑来的,名叫阿狗。”
郤至心中剧震。阿狗死了?那今晚在宅子里见到的那个“阿狗”是谁?
“温季大夫认识此人?”胥童问。
郤至摇头:“不认识。胥大夫为何来问我?”
“因为此人身旁,发现了一封信。”胥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是写给温季大夫的。”
郤至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句话:“温季大夫,令堂孟氏之死,阿狗亲眼所见。若想知道真相,明日午时,城东乱葬岗见。”
落款是“阿狗”。
可阿狗已经死了,这封信是谁写的?
胥童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温季大夫,这封信,你可看得明白?”
郤至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