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地下集会

塞勒姆FNEC南方区域办公室是一栋六层的米黄色建筑,正面挂着联邦盾徽和一面被风吹得卷边的星条旗,入口处的旋转门擦得锃亮,映出雷恩的身影——他把浅米色衬衫换成了从旧货店买的一件深蓝色商务夹克,胸口别着一枚从网上下载打印后塑封的“西原环境服务公司”证件卡,卡上印着“项目协调员”和一张随机生成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五官和他有七分相似,他剪了头发,刮干净胡茬,整个人看着像换了层皮。

他从旋转门进去,经过大厅的金属探测门——他把气钉枪留在了塞勒姆汽车站的寄存柜里,只带了一部平板电脑和一支录音笔。探测门没有响,他松了口气,走到前台。接待员是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喝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他的证件卡后抬了一下眉毛。

“预约了吗?”

“没有预约,是临时调档。”雷恩把平板电脑放在台面上,调出一份他昨晚在汽车旅馆里伪造的电子申请函,抬头写着“关于卡斯特镇储存场西侧围界地质样本历史记录复核请求”,落款是“西原环境服务公司项目办”,公章是他用艾琳给的高清扫描件修图合成的。“我们和韦斯特先生的办公室沟通过,他说可以走快速通道。”

那个名字起了作用。接待员的眉毛放下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埃利奥特·韦斯特今天不在,但他的助理留过一条记录,说如果有西原的人来查样本,直接转给档案室。”她打印了一张访客贴纸,贴在他的夹克领口,“地下二层,走廊尽头左转,门牌B-27。卡刷卡一次有效,出来之后不能重新进入。”

雷恩接过访客牌,道了谢,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着楼层指示面板上的数字从1跳到-1、-2,金属厢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缓慢吸入的呼吸。他走到B-27门前,门是一扇厚重的灰色防火门,侧面装着一台读卡器和一部对讲机。他把访客卡刷了一下,绿灯亮,门锁弹开,他推门进去。

样本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面积大约有两间教室宽,排列着一排排高至天花板的金属货架,货架上放满了标着编号和日期的硬质塑料箱,像一座冷冰冰的图书馆。空气温度明显比走廊低,空调系统持续地输送着干冷的风,带着消毒水和防锈剂的气味。正中央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稀疏,正在读一本平装书。他看到雷恩进来,把书合上,书名朝下扣在桌面上。

“西原的?”他问,声音不带情绪,像一个自动应答机。

“项目协调员。来调卡斯特镇历史地质样本目录。”雷恩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他伪造的那份申请函。

老人接过平板,读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读了一遍。他把平板还回来,转身走向身后的一排货架,手指沿着编号滑行,停在第三列第五层,抽出一只灰蓝色的文件夹。“GS系列的地质样本记录,包括西侧原监测井的所有条目。但这里只有索引,原始样本本身在封存库——那是上一级楼层,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雷恩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GS-17的索引卡确实在里面,上面记录着采集日期、深度、保存条件和“封存前转移至样本库”的备注,但备注栏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已归档至封存库,查阅需B级授权。” 他把那一页拍进了平板电脑的摄像头里,然后继续往后翻,后面的GS-18、GS-19、GS-20也都类似,但GS-22之后的所有条目都被一道黑色的墨水线划掉了,划掉的部分下方写着“废弃——因地层扰动取消监测”。

“GS-22之后的井位为什么取消了?”雷恩抬头问,语气保持着“项目协调员”的淡漠。

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是我经手的。但按照记录惯例,管线改道或者地质评估变更的时候,后续监测井位会被取消。你可以查工程变更单,应该在另一个文件夹里——但我现在找不到,可能需要向总部申请。”

雷恩察觉到老人说话时手指的细微动作——他反复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某种习惯性的不安。他没有追问,而是合上文件夹,在平板电脑上做了一份“已查阅”的电子签收记录。“我能带走复印件吗?”

“只能带走索引的扫描件,原始记录不能出库。”老人指了指桌角的一台扫描仪,“自己弄,弄完把文件夹放回原处。我出去抽根烟。”他说着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推开旁边一扇侧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留下雷恩一个人站在货架之间。

雷恩没有立刻扫描。他迅速走到老人刚才坐的位置,目光扫过桌面——那本扣着的平装书是一本旧的联邦地质学教科书,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便条纸。他轻轻抽出来,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有人问GS,就说没有原始记录。他们来了。”没有署名。雷恩的心脏猛地攥紧。他把便条纸恢复原样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来的角度,然后回到扫描仪前,把GS-17和GS-18的索引页扫描成PDF文件。扫描仪的绿灯亮了三次,每一次都像一个微小的计时器在倒数。

他扫描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侧门响了一下,老人回来了。他的手指上还带着烟味,表情和出去之前一样淡漠。“弄完了?”

“弄完了。谢谢。”雷恩把文件夹放回指定位置,整理好平板电脑,朝门口走去。他的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老人从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你下次来,别用西原的卡。他们上周已经核对过人员名单了。”

雷恩的指尖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半秒。他没有转身,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出去。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平稳的电流声。他走向电梯的时候,脚步没有加速,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有一面镜子,映着那扇灰色的防火门和门后那个六十岁的老人——他手里攥着一支烟,却不再点燃。

电梯升上一楼大厅的时候,雷恩穿过旋转门回到室外。阳光刺眼,他低头走上人行道,混入午饭时间的人流中。他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家快餐店,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拿出平板电脑,把刚才扫描的GS-17索引页放大——手写备注栏里除了“已归档至封存库”之外,还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像是被擦过又重写的:“原样保留于D.S.备用位置。” 雷恩盯着那行字,D.S.——达米安·索托。那口井里的GS-17样本瓶,达米安当年封堵的时候就知道它会被“归档转移”,所以他在封堵前就复制了一份备用,埋在井口下面。而FNEC的档案系统里,现在只剩下“已归档至封存库”的记录,没有标签说明它其实已经被提取过。

他关掉平板电脑,把咖啡一饮而尽。他需要把这份扫描件发给莫拉,同时她需要在克莱门特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就知道GS-17的官方记录是“有标记但无实物”的状态——这意味着即便克莱门特的报告出来了,FNEC也可以辩称“那不是原始样本,可能存在交叉污染”。唯有证明样本瓶的封存链条完整,才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雷恩站起来离开快餐店,走向汽车站的方向。他走到一条背街小巷时,余光捕捉到街对面的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但不是顾客——是一张熟悉的脸,昨晚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穿着同一件风衣,墨镜换成了普通眼镜,正在一家报刊亭前翻杂志,眼睛没有看着杂志,而是透过橱窗的反光望着雷恩的方向。

雷恩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转入一个公交站台的候车棚,然后从棚的背面穿出,顺着一条通向地下通道的台阶快步走下去。地下通道里行人不多,他的脚步在瓷砖墙面上敲出回响。他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瞥见身后大约三十米处,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也走下了台阶,速度不急不缓。

雷恩推开地下通道尽头的一扇防火门,进入一个停车场。他穿过两排停放的汽车,蹲在一辆厢式货车侧面的阴影里,掏出手机给艾琳发了一条短信:“黑色风衣,塞勒姆,南街地下通道出口,停车场。” 然后他关掉手机,沿着停车场的消防楼梯走上一层,从货运出口出去,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驶出三条街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车跟着。他拿出手机重新开机,艾琳回了一条:“收到。你不是唯一被盯的人。莫拉办公室楼下今早停了两辆黑色SUV。她暂时安全,转移了。”雷恩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出两个字:“样本?” 半分钟后回信:“已到克莱门特实验室,他说明天出初步结果。你今晚别回卡斯特镇,别回塞勒姆。去赫尔曼斯维尔,克莱门特的实验室门口有一个候车亭,晚十点,有人会给你递一个信封。” 雷恩读完短信,删除了全部聊天记录。然后他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赫尔曼斯维尔的长途汽车站。

车窗外,塞勒姆的城市轮廓逐渐被郊区的田野取代。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那些画面仍然在闪——便条纸上那句“他们来了”,索引卡上那行铅笔写的小字,报刊亭前翻杂志的黑风衣。他睁开眼,在出租车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影子模糊,但他觉得那层“西原项目协调员”的皮正在从脸上慢慢剥落,底下的东西还没成型,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它的轮廓——比早晨更锋利,比昨天更沉默。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下匝道后进入赫尔曼斯维尔的镇界。街灯稀疏起来,路边出现一个孤零零的候车亭,铁皮顶棚,一盏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白光。

雷恩让出租车停在距离候车亭大约一百米的一家汽修厂门口,付了车费,走进汽修厂的院子,从侧面的栅栏翻出去,绕着田野边缘走向候车亭。他在一片矮树丛后面蹲下来,看了一下表——九点五十一分。他等了九分钟,期间只有一辆慢速行驶的货车经过。到十点整的时候,一个穿黄色雨衣的人影从田埂方向走来,走到候车亭里,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长椅上,然后转身原路离开,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雷恩又等了五分钟,确认候车亭周围没有其他车辆或行人,才从树丛里走出来,走到长椅前,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小串钥匙。纸条上用印刷体写着:“克莱门特信任你,但他要求你亲自来取报告,别人不行。钥匙是实验室后门的。别走前门。” 钥匙很小,黄铜色,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带,写着“后”。

他收起钥匙和纸条,把它们放进夹克内袋。他站在候车亭的灯光下,四周是一片漆黑的玉米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秸秆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每一对光点都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一瞬,然后消失。他想,如果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没有跟到这来,那么说明他至少在塞勒姆甩掉了对方;如果他是故意被甩的,那么意味着对方已经知道雷恩会来赫尔曼斯维尔。

他无法确定哪一种可能更让他后背发凉。他把手伸进口袋,触到那张GS-17的扫描件、那串钥匙、以及鞋底夹层里的储存卡。他转过身,朝克莱门特实验室的方向走去——那栋建筑在不远处的一片工业区边缘,屋顶有一盏橘黄色的警示灯,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缓缓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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