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鬼影幢幢
两人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分,终于来到那座村庄。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三十年的光阴,早已将一切改变。当年的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茅草屋变成了瓦房,就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也粗了一圈,枝叶更加茂密。
郤至站在村口,望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
阿狗指了指北边:“乱葬岗还在老地方,走吧。”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向北走去。路两旁的田地已经荒芜,杂草丛生。几只野兔被惊起,飞快地窜入草丛深处。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出现一片荒凉的土坡。坟包累累,杂草丛生,有的坟前还立着残破的木牌,有的早已平了,分不清谁是谁。
郤至站在坡前,望着那片乱葬岗,久久不语。
“你还记得是哪座坟吗?”阿狗问。
郤至摇摇头。三十年了,他从未回来祭拜过,哪里还记得?
两人在乱葬岗中穿行,一座座坟包看过去。有的木牌上字迹已模糊不清,有的干脆没有木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阿狗叹了口气:“算了,这么多年了,找不到也正常。要不,咱们随便找个地方,磕个头算了。”
郤至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地上,朝着乱葬岗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娘,”他声音沙哑,“儿子来看你了。”
说完,他伏在地上,久久不动。
阿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夫,如今跪在荒郊野外,对着茫茫坟包磕头,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找谁?”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们。
郤至站起身,拱手道:“老丈,我们想找一座坟。三十年前的,一个姓孟的妇人。”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是……黑犬?”
郤至心头一震。
老者走近几步,眯着眼打量他,点点头:“是了,是了,眉眼间还有当年的影子。黑犬,你回来了。”
“老丈是……”
“我是你王伯啊。”老者道,“当年就住在你家隔壁,你还记得吗?”
郤至努力回想,隐约记得有个姓王的邻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他点点头:“王伯,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王伯叹道,“你娘死后,你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你去了好地方,当了大官。怎么,现在才回来?”
郤至沉默片刻,问:“王伯,我娘的坟在哪儿?”
王伯指了指乱葬岗深处:“跟我来。”
三人穿过一片荒草,来到一座坟包前。这座坟比其他的略大些,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就这儿。”王伯道,“你娘死后,村里人凑钱给她立了块碑。后来没人管,就成了这样。”
郤至跪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他从怀中取出那卷遗书,放在坟前,点火烧了。
“娘,这是您的东西,儿子还给您。”
纸灰飞起,在风中飘散,落在他头上、肩上。
阿狗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王伯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盯着郤至,忽然道:“黑犬,你娘死的那天,你见过她吗?”
郤至心头一紧,缓缓站起身:“王伯,您……您知道什么?”
王伯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天傍晚,我看见你从她屋里跑出来,浑身是血。我想喊你,你跑得太快,一转眼就没了影。”
郤至脸色煞白。
阿狗看了他一眼,对王伯道:“老丈,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王伯摇摇头:“没有。我一个老头子,多嘴多舌干什么?再说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说出来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着郤至,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黑犬,你娘对你挺好的,你怎么就……”
郤至低下头,一言不发。
阿狗从怀中取出一串钱,塞到王伯手里:“老丈,多谢您了。这点钱,您拿去买酒喝。”
王伯推辞几句,收下了。他看看郤至,又看看阿狗,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乱葬岗上只剩下郤至和阿狗两人。夕阳西下,将整片土坡染成暗红色。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郤至跪在坟前,久久不动。阿狗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郤至忽然开口:“阿狗,你说,我娘恨我吗?”
阿狗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不恨你。她要是恨你,就不会说那些话。”
“可我还是杀了她。”
“那是你的事。”阿狗道,“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你不能替她想。”
郤至抬起头,看着他。
阿狗继续道:“我爹死的时候,我也恨过你。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拿你的秘密要挟你,是他不对。你杀他,是你不对。一码归一码,不能混在一起。”
郤至苦笑:“你这道理,倒是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阿狗道,“人活着,总要有个是非。你做过的事,你自己承担。别人做过的事,别人承担。不能因为别人对不起你,你就觉得自己做得对。”
郤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离去。
两人走出乱葬岗,天色已暗。阿狗道:“天黑了,要不咱们回村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走?”
郤至点点头。
两人回到村子,找了间简陋的客舍住下。吃过晚饭,郤至独坐屋中,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我,阿狗。”
郤至打开门,阿狗走进来,面色凝重。
“怎么了?”
阿狗看着他,缓缓道:“我刚才出去转了转,碰到一个人。”
“谁?”
“王伯的儿子。”阿狗道,“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阿狗沉默片刻,一字一顿:“他说,他爹临死前,告诉他一件事——你娘死的那天,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从她屋里出来。”
郤至脸色剧变:“谁?”
“教书先生。”阿狗盯着他,“胥童的父亲。”
郤至脑中轰然一声。
“王伯说,那天傍晚,他看见你从屋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可没过多久,他又看见教书先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那……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不敢说。”阿狗道,“教书先生是村里唯一识字的人,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而且那之后不久,教书先生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王伯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临死前,才告诉他儿子。”
郤至跌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胥童的父亲,那个教书先生,不但杀了养母的丈夫,还在养母死后,从她屋里拿走了一卷竹简——那卷真正的遗书。
然后他伪造了一封遗书,给了胥童。那封遗书里,养母“不恨”他,只愿他好好活着。
可真正的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单襄公信里的话——“你养母死前,曾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她丈夫是老夫杀的,让她写下遗书,指认老夫。”
那个人,就是教书先生。
他利用养母的仇恨,让她写下了指认单襄公的遗书。然后他杀了养母,嫁祸给单襄公,又伪造了一封遗书,给后人留下一个“真相”。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温季大夫。”阿狗的声音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郤至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去找胥童。”
“找他做什么?”
“问他要那封真正的遗书。”郤至一字一顿,“他父亲毁了,可他一定知道内容。”
阿狗看着他,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两人连夜启程,向绛都赶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急促的声响。郤至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真正的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胥童说过的话——“你养母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黑犬,娘不怪他。”
这句话,是真的吗?
还是胥童骗他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天蒙蒙亮时,马车驶入绛都城。两人来到胥童府前,郤至跳下车,快步上前叩门。
门子打开门,见是他,脸色一变:“温……温季大夫?”
“我要见胥童。”
门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引他入内。
胥童正在书房中,见他进来,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平静:“温季大夫,你怎么来了?”
郤至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封遗书,到底是不是真的?”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假的。”
“那真正的遗书里,写了什么?”
胥童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
郤至拿起竹简,展开一看,浑身剧烈颤抖。
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杀我者,乃吾儿黑犬。他为了富贵,亲手杀我。我死不瞑目。若有来生,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