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里斯托弗教堂坐落在卡斯特镇东边一条铺满碎石的岔路尽头,屋顶是褪成灰绿色的铁皮,钟楼上的十字架歪了五度,但从来没有人去扶正它。雷恩在周二下午一点四十分到达教堂外面的栅栏边,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米色棉布衬衫,标签还没拆,领口磨得脖子发痒。他把旧工装夹克留在了皮卡的后座,把气钉枪拆散藏在一条卷起来的毛巾里,塞进一个超市购物袋,提着它走进教堂的侧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暗一些,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的是当地不太常见的圣徒——圣克里斯托弗,旅者的主保,肩头扛着一个孩童渡过湍急的河流。雷恩对宗教不熟悉,但他注意到圣克里斯托弗脚底下的河水被画成了一种暗绿色,和卡斯特镇附近那条被污染的溪流颜色几乎一样。他的目光从玻璃上移开,扫过一排排空着的木质长椅,最后落在最后一排左侧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色毛线开衫的妇人,头发灰白中夹着黑,梳成一条低马尾,背脊微微前倾,像一根被压弯的芦苇。
雷恩沿着侧廊走过去,在距离她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他没有看她,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脚边,然后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做出一个祷告的姿势——他不确定真正的天主教徒会怎么做,但他见过父亲在哈罗德的葬礼上这么做。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老妇人没有转头,但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细,像风穿过百叶窗的缝隙。
"你是莱拉的哥哥。"
雷恩的脊背微微一紧。"是。"
"你穿了浅色。"玛尔塔·索托终于转过脸来,雷恩看清了她的面容——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她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许多年前被什么划伤的。"所以我让你坐下了。如果你穿深色,我会叫保安。"
雷恩点了点头。"谢谢您愿意见我。"
玛尔塔把目光收回去,望着前方的祭坛。祭坛上没有蜡烛,只有一束塑料假花,花瓣已经褪成了灰粉色。"你妹来过我这儿。去年秋天,她走得很慢,拄着拐杖。她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找到了达米安留下的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份文件,但那份文件不是原件,只是一个索引。她说她正在找原件,找到之后会给我看。"
雷恩把呼吸放得很轻。"她后来找到了吗?"
"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她住院之后,我去探望过她一次,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圈——一个大圈里面套一个小圈,像靶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玛尔塔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但她把它压住了,像拧紧一个漏气的水龙头,"她的东西后来被她父亲收走了,对吧?"
"是。她留给我的信封里,有一份备忘录的复印件,还有一份FNEC的内部索引。索引上写了原始编号,但没有文件本身。"雷恩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莱拉笔记本里关于原始编号的那一页的复印件——轻轻放在长椅的坐垫上,推向玛尔塔的方向。
玛尔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它。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五秒,然后她伸手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最小的一把,用指甲从钥匙环上拆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达米安死后,警方把他的电脑和手机都拿走了,说要做'事故调查',后来再也没还回来。但达米安有个习惯——他把重要的东西备份在一张加密储存卡里,塞在他房间天花板吊顶的缝隙里。他出事前一天,打电话告诉我,说'妈,如果你以后看到奇怪的人来找我,你就告诉他们,那张卡不在我这儿,在'——然后他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清,因为那天刮风,信号很差。"
雷恩的指尖顶住了自己的膝盖。"那个词您还记得大概的音吗?"
玛尔塔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像在翻一堆散落的旧照片。"音……好像是'ca'开头,或者'ka'。他说'在ca什么里面'。我以为他说的是'卡车',但我翻了他的房间,没有和卡车有关的东西。后来我想,会不会是'卡斯特'?——你们家的姓?但我觉得他不会把东西放在你妹那里,因为他跟你妹只是合作过一次,不算熟。"
雷恩的脑子里飞速旋转。'ca'——卡斯特镇?卡车?还是别的?他忽然想起莱拉的笔记本里,在原始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小符号,像一只歪扭的杯子。他当时以为那是她随手画的涂鸦,但现在他重新回忆,那个符号的底部有一个弧形,像一只碗或者一个罐子。碗。罐子。卡——罐?
"罐子。"雷恩脱口而出。
玛尔塔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达米安说的是'罐子'——c-a-n,罐头或者坛子。他可能把那张储存卡放在了一个容器里面,某个你家里常用的罐子。"雷恩的声音不自觉地加快,但他立刻控制住音量,因为教堂前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他侧头一看,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选了一排中间的座位坐下,没有回头。
雷恩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那个男人戴着墨镜,尽管教堂内部光线很暗。他进门时没有划十字,也没有碰圣水。
玛尔塔也注意到了,她的嘴唇收紧,但没有表现出恐慌。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们继续。你说罐子,我家里没有罐子——我不做腌菜,也不存调料。但达米安的房间里有一个金属饼干盒,他小时候放玩具用的,后来放一些零碎。那个盒子算不算罐子?"
雷恩想起达米安的母亲说她把所有东西都保留了。"那个饼干盒现在在哪?"
"在他房间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我没有动过,因为警方说过要'保留现场',但他们后来再也没来过。"玛尔塔把掌心里的那把钥匙推过来,"这是达米安房间备用钥匙——他怕弄丢,多配了一把放在我收银台下面。你今晚可以去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你找到那张卡,看完里面的东西之后,要告诉我。不管里面是什么——哪怕是你妹的错,或者我儿子的错——我都要知道真相。"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我已经两年不知道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了。警方说'疲劳驾驶',保险公司赔了钱,奥克伍德捐了一笔慰问金。但我不信。一个每天睡够八小时的年轻人,会在没有弯道的匝道上冲出护栏?"
雷恩把那把钥匙握进掌心。他看见后排那个黑衣男人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向他们的方向。他把钥匙塞进袜子边缘,然后站起来,故意把购物袋拎起来发出纸响。"谢谢您的祈祷,太太。愿圣克里斯托弗保佑您。"他说得稍微大声了一些。
玛尔塔配合地画了一个十字,低声说:"阿门。"
雷恩从侧廊走出去,经过那个黑衣男人的座位时,余光瞟到他的皮鞋——鞋底是新的,但鞋面上沾了一小片红色的泥,那种只有奥克伍德储存场外围护堤上才有的红黏土。雷恩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没有转头,径直推门走出教堂。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沿着碎石路走回皮卡,拉开驾驶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黑衣男人也走出了教堂,但他在门口停住,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转身走向教堂后面的停车场。雷恩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他等了十秒,等那辆黑色SUV——没错,又是同一款——从教堂后面缓缓驶出,上了主路,朝镇中心的方向开去。他没有跟车,而是反方向驶向镇东的拖车公园。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拿到那个饼干盒,赶在奥克伍德的人反应过来之前。
拖车公园在卡斯特镇东边两英里处,一片紧挨着废弃铁轨的平地上停了十几辆旧拖车,周围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达米安·索托的拖车是第三辆,蓝色铁皮上有一道生锈的裂缝,从车顶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像一道干涸的伤疤。雷恩用玛尔塔的钥匙打开门锁,拖车内部的空气闷且干燥,弥漫着旧布料和灰尘的味道。他按照玛尔塔说的,走到达米安的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松木衣柜,一张钉在墙上的搁板,上面摆着几本工程课本和一台破收音机。衣柜顶端躺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盖子翘起来一角,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一只戴帽子的狗。
雷恩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饼干盒取下来。它比他预想的轻。他打开盖子,里面确实是一些零碎——旧硬币、螺丝钉、几根圆珠笔芯,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工程图纸。他展开图纸,上面是卡斯特镇储存场的地下管道俯视图,用蓝色铅笔标注了原有管线和一条红色的虚线——虚线从储存场西侧的水泥基座下面延伸出来,穿过一片标有"回填土层"的区域,终点指向一个手绘的星号,旁边写着:"原井位,已封堵——但未拆除。"
雷恩的手指停在那个星号上。他翻过图纸背面,几行潦草的铅笔字:"原始地下水样本瓶,标记编号GS-17,于封堵前埋于原井口下方0.8米处,PVC套管,螺纹盖。留存者——我不知道会用到,但我不想销毁。D.S." 雷恩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从饼干盒底层摸出一张小小的黑色储存卡——比指甲盖还小,插在一个塑料保护套里。他把保护套放进袜子里的另一只袜子中,把饼干盒恢复原样,放回柜顶,把椅子搬回原位。
他正要离开,目光扫过达米安床下的一个纸箱。纸箱半开着,里面露出几本旧杂志和一个文件夹。他蹲下来,抽出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的FNEC员工通讯录,日期是两年前。通讯录的最后一页,用荧光笔标注了一个名字:埃利奥特·韦斯特,旁边又用红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母:"V.R. ——同轨"。雷恩盯着那三个字母,脊背窜过一阵寒意。韦斯特和雷耶斯,在通讯录上只隔了四个名字。而"同轨"是什么意思?同一条管道?同一个计划?
他没有更多时间翻查了。他把文件夹塞进购物袋,和毛巾卷在一起,快步走出拖车。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是皮卡,是一辆更重的车。他闪身到拖车侧面,借着铁皮和野草的阴影观察。一辆白色的奥克伍德安保皮卡正缓缓沿着拖车公园的土路开进来,车窗贴着深色膜,速度很慢,像在搜寻什么。
雷恩没有跑,他贴着拖车的阴影边缘,从反方向钻进了野草丛,弯腰小跑了将近一百米,直到身后的拖车被一片小树林挡住。他停下来喘气,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储存卡和折叠的图纸。他蹲在树根旁边,把储存卡小心翼翼地插入手机读卡器——他提前带了一个OTG转换头。屏幕亮了,显示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莱拉最后一次笑的地方。"
雷恩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水塔。他输入"watertower"。文件夹解锁了。里面是六个PDF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和编号。他点开第一个,是一份完整的地下水监测原始数据表——与FNEC官方版本截然不同,数据显示西侧监测井在封堵前三年的锶-90浓度逐月递增,峰值超过联邦标准四倍。而在官方记录里,那一栏是空的。
雷恩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抽走了。他抬头透过树叶缝隙看了一眼——那辆白色安保皮卡停在达米安拖车旁边,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下了车,正在敲门。雷恩关掉屏幕,把储存卡拔出来,塞进鞋底的夹层里。他伏在地上,用胳膊肘和膝盖匍匐穿过灌木丛,朝自己皮卡停放的方向绕了一大圈。
当他终于坐进驾驶座,锁好车门,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没有车跟来。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再是"证据"——而是一把点燃的导火索。他踩下油门,朝水泵房的方向驶去,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晚上六点零三分。距离艾琳约他的九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而那张图纸上星号标记的位置,恰好就在水泵房西南方向三百米——一个被封堵的旧监测井。他忽然意识到,艾琳选的那个会面地点,或许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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