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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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鄢陵烽火

战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硝烟混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郤至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抬眼望去,鄢陵城外已是尸横遍野。

“温季!楚军右翼乱了!”

远处传来喊声,是族兄郤锜。郤至点头,抽出长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从胸口涌起——每次临阵都是如此,血液像是被点燃,头脑却异常清醒。

“新军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身后数千甲士齐齐举盾,金属碰撞声整齐划一。郤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蹄声如雷,大地震颤,他弓着身子,耳边是呼啸的风和箭矢掠过的尖啸。

一匹楚军战车斜刺里冲来,驭手面目狰狞。郤至侧身,长剑自下而上撩起,正中驭手咽喉。鲜血喷溅在他胸甲上,温热黏腻。他无暇擦拭,战车已冲入敌阵深处。长戈刺来,他偏头躲过,反手一剑砍断戈柄,顺势削过那名楚军的面门。惨叫声被淹没在更宏大的厮杀声中。

“温季!”

又是郤锜的声音。郤至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帅旗下,晋厉公的车驾正被一队楚军精兵包围。厉公身边的甲士节节后退,情况危急。

郤至没有犹豫,调转马头,剑尖前指:“随我来!”

三十余骑紧随其后,像一把尖刀刺入楚军侧翼。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厉公脸上惊惧的神色。一箭擦着他耳畔飞过,他不管不顾,战马撞翻一名楚军步卒,长剑直刺向楚军校尉的后心。校尉回头,瞳孔骤缩,剑尖已透胸而出。

“君上!臣救驾来迟!”

晋厉公脸色煞白,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恢复镇定:“温季来得正好。”

包围圈被撕开缺口,更多晋军涌来。楚军终于溃退,如潮水般向东南方向撤去。郤至驻马原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激战后的虚脱。

日头西斜,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乌鸦的聒噪。郤至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马鞍稳住身形,抬眼望向远处。夕阳把整个战场染成暗红色,横七竖八的尸体像被收割的麦捆。

“鄢陵……胜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有士兵从他身边经过,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个重伤的同袍,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吐着血沫。郤至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涌。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无数死人,可每次战后,这种感觉依旧会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适。

“温季大夫!”

一个传令兵小跑过来,单膝跪地:“君上有令,请大夫即刻赴中军帐议事。”

郤至点头,牵过战马,马身上沾满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拍了拍马的脖颈,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中军帐设在战场北侧的一处高坡上,四周甲士林立,戒备森严。郤至入帐时,帐内已聚了七八人,正卿栾书、族兄郤锜、郤犨都在。晋厉公坐在上首,面色已恢复如常,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温季今日救驾有功,当记首功。”厉公开口,声音不高,但帐内瞬间安静。

郤至躬身行礼:“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此战全赖君上洪福,将士用命。”

“哈哈哈!”郤犨大笑,“温季就是太谦逊,今日你那一剑,我隔着半里地都看得真切,直透后心,干净利落!”

栾书瞥了郤犨一眼,淡淡道:“三军将士皆有功劳,战后自有叙录。君上召集我等,是为献捷之事。”

帐内气氛微妙地一滞。献捷——向周王室进献战利品,这是大胜后的荣耀,也是政治资本。谁去,意味着谁能在天子面前露脸,谁就能在朝堂上多一份分量。

郤至垂首不语,余光却扫过帐内众人的表情。栾书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郤锜微微皱眉;郤犨则明显露出期待之色。

晋厉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郤至身上:“温季,此次献捷,便由你去。”

郤至抬头,对上厉公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别有深意。他再度躬身:“臣遵命。”

栾书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郤犨则喜形于色,拍着郤至的肩膀:“温季!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你可得好好准备!”

帐议散去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郤至走出中军帐,夜风吹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潮湿。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温季。”

身后传来声音,是栾书。郤至转身行礼:“中军尉。”

栾书走近,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此去洛邑,路途虽不远,但献捷之礼繁杂。周王室那些卿士,最重礼仪排场。”

“多谢中军尉提点。”郤至语气恭敬。

栾书点点头,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忽然道:“温季,你今日那一剑,确实漂亮。”

说罢,不等郤至回应,栾书已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郤至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这话听似夸奖,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回到自家营帐,亲兵已备好热水。郤至褪下沾满血污的甲胄,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他坐进浴桶,热水漫过胸口,肌肉渐渐放松,可脑子里却愈发清醒。

献捷洛邑……

这是个机会,也是风险。周王室虽已式微,但在诸侯中仍是正统。在天子面前露脸,名声便能传遍天下。但栾书那句“确实漂亮”,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意味深长。

他闭上眼,热水蒸腾,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今日战场上——那一剑刺出的瞬间,楚军校尉回头时眼中的惊惧和绝望,和多年前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那也是一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盯着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郤至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在水中微微发颤,不知是热水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大夫?”帐外亲兵听到动静,出声询问。

“无事。”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生硬。

过了许久,他才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帐内烛火摇曳,映出案几上摆着的几卷竹简。那是随军史官记录的今日战况,明日要呈送君上过目。

郤至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简上墨迹未干:“癸巳,晋师及楚人战于鄢陵。晋新军佐郤至陷阵救君,手戮楚军校尉一人,甲士七人……”

手戮七人。

他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七个人长什么模样,他一个都记不清了。战场上只有敌人,倒下,或者继续挥剑。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低语,似乎在与人交谈。片刻后,亲兵掀开帐帘:“大夫,有客求见。”

郤至皱眉:“何人?”

“来人未通姓名,只说……说是大夫故人,从洛邑来。”

洛邑?

郤至心中一跳。他在洛邑并无故人。

“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走入。来人穿着普通褐衣,身形佝偻,看起来像个寻常老者。他抬起头,烛光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郤至看着那双眼睛,脑中轰然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老者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露出稀疏的牙齿:“公子……别来无恙?”

那声音沙哑苍老,却像一根针,直直刺入郤至心底最深处的某道疤痕。他双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在帐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