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真相
三个月后。
赵原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秋天了,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玉佩温润如初,只是偶尔会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每次发光,他就会梦见那个月光下的女人,梦见她笑着对他说:“婴齐,好好活着。”
“又在发呆?”
庄淑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递给赵原,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三个月了,她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的阴霾散去,眼神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偶尔,会看着某个方向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叔叔怎么样了?”赵原问。
“好多了。”庄淑仪说,“伤养得差不多了,就是精神还有点恍惚。医生说,需要时间。”
赵原点点头。赵同从那件事之后,变了很多。不再提研究的事,不再提沉默基因,只是每天坐在屋里看书,偶尔出来晒晒太阳。和以前那个疯狂的研究者,判若两人。
“林牧呢?”
“回老家了。”庄淑仪说,“他说要去给他爷爷上坟,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他爷爷。”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他还说,替我们谢谢真庄姬。”
赵原沉默着,把玉佩收回口袋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表舅那边有消息吗?”
“有。”庄淑仪说,“他说栾家最近很安静,没什么动作。可能是真的收手了。”
“可能?”
“他说不确定。”庄淑仪看着他,“栾家隐了两千六百年,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现在安静,也许是在憋大招。”
赵原叹了口气。“那我们能做什么?”
“等着。”庄淑仪说,“等着他们出招。”
她站起来,走到赵原身边。“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庄淑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怀孕了。”
赵原愣住了。“什么?”
“你叔叔的。”庄淑仪说,“就那一次,在被抓之前。”
赵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庄淑仪的肚子,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确实有些微微的隆起。
“你……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庄淑仪说,“不管他是谁的后代,都是我的孩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待。“你叔叔知道后,哭了。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但这件事,他做对了。”
赵原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恭喜。”他最后说。
庄淑仪点点头。“谢谢。”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继续吹,叶子继续落。
忽然,赵原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赵原?”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说,“重要的是,你手里的那枚玉佩。”
赵原的心一紧。“你知道这枚玉佩?”
“知道。”那声音说,“那是赵婴齐的东西。当年他离开晋国的时候,把它留给了庄姬。庄姬后来又把它传给了后人。”
“你是谁?”赵原又问了一遍。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说:“我是栾家的人。”
赵原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栾家?你们还想干什么?”
“别紧张。”那声音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还债的。”
“什么意思?”
“那枚玉佩,其实有两块。”那声音说,“你手里那块是雄佩,还有一块雌佩,一直在栾家手里。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赵婴齐的墓。”
赵原愣住了。
“赵婴齐当年死在齐国,被葬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留了一封信,那封信你们找到了。但还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
“什么东西?”
“他的遗言。”那声音说,“真正的遗言。不是那封信,是另一份。那份遗言里,有他真正想说的话。”
“为什么要告诉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原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那声音说:“因为我快死了。临死前,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你在哪儿?”
“齐都,临淄故城。”那声音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齐国故城博物馆门口等你。带上那枚玉佩。”
电话挂了。
赵原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显示未知。
“怎么了?”庄淑仪问。
赵原把电话内容告诉她。庄淑仪听完,眉头紧皱。
“栾家的人?可信吗?”
“不知道。”赵原说,“但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行。”赵原看着她,“你怀孕了,不能冒险。”
“那让林牧陪你去。”
赵原想了想,点点头。“我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傍晚,赵原和林牧站在临淄故城博物馆门口。
夕阳西下,把古老的城墙染成金色。游客已经散尽,四周很安静。
“几点?”林牧问。
“六点。”赵原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他们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人来。
“被骗了?”林牧皱眉。
赵原拿出手机,拨那个号码。关机。
他正要放弃,一个老人从博物馆里走出来。八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他走到赵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赵原?”
“是我。”
老人点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往回走,赵原和林牧跟上。他们穿过博物馆,从后门出去,走进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一座小土丘,长满了杂草。
老人停下来,指着那座土丘。“这里就是赵婴齐的墓。”
赵原看着那座不起眼的土丘,难以置信。“就这儿?”
“就这儿。”老人说,“两千六百年,没人发现。因为太普通了,没人会想到,一个晋国大夫会葬在这种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赵原。“玉佩带来了吗?”
赵原拿出那枚玉佩。
老人也从怀里掏出另一枚,形状一样,只是花纹不同。他把两枚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老人走到土丘前,蹲下来,扒开杂草,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个凹槽,正是玉佩的形状。
他把合在一起的玉佩放进去,按了按。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去吧。”老人说,“我腿脚不好,就不陪你们了。”
他看着赵原,眼神复杂。“年轻人,记住,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赵原和林牧对视一眼,打开手电筒,走进那个洞口。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墓室。
墓室不大,中央放着一具石棺。石棺旁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卷竹简。
赵原走过去,拿起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吾赵婴齐,死前留此遗言。若有后人见此,当知吾心。”
“吾一生,最愧对者二人。一为庄姬,一为赵朔。庄姬之情,吾负之;赵朔之死,吾知之,而不能言。”
“杀赵朔者,栾书也。然栾书背后,更有其人。乃吾兄同、括也。”
赵原的手一抖。
“同、括早知栾书之谋,而不阻止,反助之。盖二人欲除朔而夺其权。朔死,同继宗主位,括得其地。二人自以为得计,不知祸根已种。”
“吾知之,而不能言。盖二人为吾兄,若揭发,则赵氏必乱。故吾隐忍,以待后日。”
“然二人不念手足之情,反以通奸之名逐吾。吾在齐,日夜思之,终不能平。”
“今将死,留此遗言,以告后人:赵氏之祸,不在栾氏,而在内斗。同、括之死,非庄姬之罪,乃自取也。”
“吾爱庄姬,生死不渝。若有来世,愿为夫妻,以偿此债。”
竹简到此结束。
赵原捧着那卷竹简,双手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赵同和赵括,不只是知情不报,而是同谋。他们借栾书的手杀了赵朔,然后嫁祸给庄姬,逼走赵婴齐。最后被庄姬告密而死,是报应。
“写了什么?”林牧问。
赵原把竹简递给他。林牧看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赵家的悲剧,是自己造成的。”
赵原点头。
他想起祖父的日记里那句话: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总要有人牺牲。原来这种“平庸的恶”,两千六百年前就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具石棺。
石棺上刻着一行小字:
“婴齐之棺,永伴庄姬。”
赵原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行字。
就在这时,石棺忽然震动起来,盖子缓缓移开。
赵原后退一步,盯着那具石棺。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
女人的手,白皙纤细。
然后是一张脸。
真庄姬的脸。
她从棺材里坐起来,看着赵原,微微一笑。
“婴齐,你来了。”
赵原的脑子一片空白。“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真庄姬说,“等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她站起来,走出棺材。身上的衣服一尘不染,仿佛刚刚穿上。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可以做出选择了。”
“什么选择?”
真庄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留下来,陪我。或者,回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赵原愣住了。
林牧站在一旁,握紧手里的枪,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个墓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真庄姬的目光,像两道光,照在赵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