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父亲之怒

塞尔温街在凯尔莫尔特区的地图上只有三百米长,但在现实中它比地图上短得多——不是因为测量误差,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走完它。街道的一端被凯尔莫尔外科中心的货运码头挡住,另一端扎进一片废弃的铁路调车场,中间夹着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医疗废品回收站,像一颗嵌在死牙床上的假牙。

伊森在凌晨三点到达塞尔温街。

他没有开车。出租车把他放在三条街外的加油站,他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距离。弗兰克教过他,在凌晨接近一个你不了解的地方时,永远不要直接停在目标门前——先绕过它,观察它的背面,找到它在夜色中暴露出的另一张脸。

医疗废品回收站的正面是一栋两层水泥楼,外墙刷着毫无诚意的淡绿色漆,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韦斯特伍德医疗废品合规处理中心——持证编号KM-4471”。告示牌旁边是一个装满了黄色医疗废物袋的开放式垃圾斗,袋子上印着生物危害标志。一切都符合规范。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它的背面是另一回事。

回收站的背面紧挨着废弃的铁路调车场。铁轨上停着几节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货车车厢,其中一节车厢的侧门半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光从铁锈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调车场的地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细密的、正在晃动着的亮线,像是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

伊森蹲在一节废弃的火车头后面,数了数。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那节车厢里进出过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出男女。另一个没有穿防护服——他穿着便装,夹克下面露出半截领带,走路的姿势像一个习惯于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的人,而不是习惯于在凌晨三点的调车场里干体力活的人。

安德斯·韦勒。

伊森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他在电视上看过韦勒在国会作证,看过他在镜头前展示那份后来成为最高法院判决依据的临床数据。韦勒走路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臂摆动的幅度比左臂大,给人一种他在任何时候都处于半思考状态的错觉。此刻他正从货车车厢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穿防护服的人,两人的影子在调车场的地面上拖得很长,像两条被拉伸到极限的黑色绳索。

伊森屏住了呼吸。

韦勒摘下口罩,点了一根烟。火苗亮起来的一瞬间,伊森看到了他的脸——比电视上更瘦,眼袋更重,头发也白得更多。但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关切的神情,像一个在凌晨加班的好医生。

“107号的配型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韦勒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调车场里传得比预期远。

“已经在跑了。”穿防护服的人回答,是一个女性的声音,低沉而专业,“初步结果大概还有两个小时。但她之前的体检报告显示肝功能指标有些异常,如果最终结果不理想,可能没办法用。”

“没办法用的意思是不能做移植,还是不适合主顾的要求?”

“不能做移植。”那个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的肝脏在之前一个月的药物评估中受到了损伤。坦白说,这属于我们前期筛选出了问题。”

韦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了烟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某个复杂的心理活动留出时间。然后他说:“那就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LF-105。”

伊森浑身的血液在听到那个编号的瞬间冻成了冰。

“105还在凯尔莫尔外科中心的观察室。”女人说,“状态稳定,但配型是给克莱蒙特家的孩子准备的。如果把105挪给另一个主顾,克莱蒙特那边怎么交代?”

“克莱蒙特不需要交代。”韦勒说,“克莱蒙特需要的是不被追查到。判决日之后,媒体虽然散了一部分,但周年论坛的临近会让一些老记者重新关注这个案子。我们原计划在论坛之后再安排105的手术,是为了避开舆论高峰期。但如果107没办法用,我们就必须提前安排105。至于克莱蒙特家那个男孩——他可以再等。反正他的等待已经被政治化了这么久,再多等几个月也没什么区别。”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货车车厢。

韦勒站在调车场上,一个人抽完了那根烟。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掏出了手机。他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接通得很快。

“克莱蒙特。”韦勒说,声音放松得像是打给一个老朋友,“我需要调整一下排期。105可能要提前。你那边方便在周年论坛之前把安保清理干净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伊森听不到。但韦勒的回答让他浑身发冷。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107出了问题,我们没得选。你只要确保论坛那天现场不会有任何意外——尤其是那个公众提问环节。我听说你加了一轮额外的审核?”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韦勒笑了一声,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生意人听到合作伙伴提出了多余的担忧时的笑。

“海沃德?”韦勒说,“他还在诺克斯维尔。昨天有人在环城高速看到他,正忙着找他那个失踪的侦探朋友。他不可能在论坛上搞出什么动静。他手里没有任何能在法庭上站得住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克莱蒙特——程序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把电话挂断,转身往调车场外走。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货车车厢,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伊森蹲在火车头后面,他的指甲抠进了生锈的铁板里,铁锈嵌进了指甲缝里,带来一种干燥的刺痛。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冲出去。弗兰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不要冲动。你现在不是在破案,你是在捕猎。猎物比你想象的狡猾得多。”

但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的理智往悬崖边上推。105号。莉亚。她还在凯尔莫尔外科中心。她就在这家医院里,就在某个被标了“观察室”的房间里。而她即将被提前安排的手术,不是为了救克莱蒙特家的那个男孩,而是因为107号的肝脏出了问题。不是因为有人终于良心发现要放了她,而是因为另一个孩子的器官不能用。她只是在等待一块肉的替代品的位置上被挪了一步。

调车场安静下来了。韦勒的车开走了,尾灯在铁路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伊森又等了十分钟,确认那个穿防护服的女人也离开了车厢。然后他从火车头后面闪出来,贴着地面往货车车厢的方向移动。

车厢的侧门虚掩着。灯光还亮着。伊森用指尖推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移动医疗站。墙壁上钉着白色的塑料面板,地面铺着防滑橡胶垫,中间是一张折叠式检查台,台子旁边立着一个带轮子的药品柜。最里面是一个小隔间,挂着一条用过的输液管,透明的管子还在微微晃动。

检查台上放着一沓文件。伊森拿起来快速翻阅。第一页是107号的体检报告,姓名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塞西莉亚·托雷斯,十六岁,来源:萨默希尔青少年庇护所。肝功能指标那一栏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页是一份手术排期表的草稿。表格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LF-107,预计手术日期:6月20日”,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个地址,是凯尔莫尔外科中心004号手术室。第二行是“LF-105,备用排期:6月19日”,后面跟着同样的地址。

六月十九号。就是今天。

韦勒说的“提前安排”不是在论坛之后提前到论坛之前,而是在今天。就在今天。莉亚的手术被排在今天。

伊森把文件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车厢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门框上的一根电线。电线连着一个放在角落里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加密通话界面。界面上显示着最近一条消息的时间戳:三分钟前。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克莱蒙特已确认。保安于19日18时撤离004区。窗口一小时。主刀伦德尔。”

伊森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下了这条消息。然后他拨通了黛安的号码。

“我找到她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凯尔莫尔外科中心。004号手术室。手术排在今天晚上。克莱蒙特会在六点撤掉保安,给韦勒一个小时的窗口。”

电话那头,黛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伊森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们还有十四个小时。”

“论坛是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开始。克莱蒙特的开场致辞是两点十五分。公众提问环节在三点半。”

“你收到审核结果了吗?”

黛安停顿了一下。“收到了。一个问题通过了。”

“通过了几个问题?”

“两个。”黛安说,声音里有某种被强行压抑住的波动,“一个通过的。一个被退回的。”

“什么意思?”

“克罗夫特提交的那个抽象法律问题——通过了。克莱蒙特的审核团队显然没有看出任何问题,他们把它归类为学术性提问,安排在公众提问环节的第二轮。但还有一个问题也通过了。”她停了一下,“不是我提交的。是别人提交的。”

伊森的眉头皱了起来。“别人是谁?”

“不知道。提问人署名是匿名,但问题内容只有一句话。”黛安念了出来,“请问总检察长先生,您是否同意将《未成年人医疗自主限制法案》的适用范围扩大到所有器官捐献评估?注:我是接受过瑞文伍德心理评估的未成年人之一。”

调车场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伊森感觉到风停了,空气像是一层被拉紧了的透明薄膜,随时可能被刺穿。

“署名写的是什么?”他问。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黛安说,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LF-103。”

伊森站在原地,手握电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城市传来的低鸣声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LF-103。康拉德账本上的编号。和莉亚同一天被入档的三个孩子之一。那个被撕掉了编号卡的空床的主人。

她还在。她没有被送到绿谷。没有被移植。没有被销毁。她从韦勒的系统里逃出去了。或者她一直被藏在某个地方,就在这个系统最黑暗的管道里,活了下来。

现在她要回家了。

“黛安。”伊森说,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我知道。”黛安说,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穿过凌晨的无线电波,像一根针穿过漫长的黑暗,“下午两点,克莱蒙特会站在台上,面对全诺瓦的镜头,面对两个他没有算到的问题。一个来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开口的人,一个来自他以为已经不存在的人。”

“而莉亚,”伊森说,抬头看着天边开始泛白的地平线,感觉到阳光正在从城市的骨骼缝隙里渗透出来,“莉亚今天下午六点会被人推进手术室。如果克莱蒙特在两点直面真相的时候,手术仍然在排期上——那他就会在直播镜头前被问到一个他永远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挂断电话,从货车车厢里跳出来,落在调车场铺满碎石的地面上。远处的天边已经现出了第一缕蓝色的晨光,那蓝色很浅,很薄,像是被水稀释过无数遍的墨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莉亚会在凯尔莫尔外科中心的004号手术室里躺下来。

还有不到十个小时,黛安会在诺瓦联邦最高法院的周年论坛上站起来,用一个母亲的声音,撕开那道由程序正义精心编织了两年的幕布。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伊森·海沃德需要做一件事。

他需要找到LF-103。

他需要在克莱蒙特和韦勒之前,找到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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