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姬现身
天已经大亮了。
三个人在山里穿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绕到了镇子西边的公路。林牧从路边一辆废弃的农用三轮车上扯下苫布,盖在他们身上,蹲在路边的沟里等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去县城的货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看着他们三个浑身泥土、神情疲惫的样子,没多问,只说了句“上车吧”。
货车车厢里堆着化肥,刺鼻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赵原靠在车厢板上,看着对面抱着恒温箱的庄淑仪。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死去的培养皿,眼神空洞。
“婶婶,”赵原轻声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庄淑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走了。真的走了。”
林牧坐在车厢另一头,擦着手里的枪。“她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用基因技术复活的古代记忆,能活这么久已经是奇迹。”
“你懂什么?”庄淑仪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是我的祖先,也是我的女儿!两千六百年,她等了两千六百年,就是为了看一眼真相。现在她看到了,也死了。”
林牧沉默了几秒。“我懂。我爷爷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化肥袋摩擦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
赵原打破沉默:“那封信,你们觉得还在吗?”
“在。”庄淑仪说,“三叔公临死前说的,应该不会错。”
“宗祠被烧了快八十年了,”林牧皱眉,“就算有地下室,恐怕也早塌了。”
“去看看才知道。”赵原说。
货车在县城边缘停下,他们下了车,又步行了半个小时,来到镇子东边的老街区。赵氏宗祠就在街区尽头,一座破败的院子,大门紧锁,门楼上长满了枯草。
赵原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宗祠还没这么破,至少大门是完整的。现在门板已经烂掉了一半,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荒草丛生。
“怎么进去?”林牧问。
赵原没说话,走到东边的院墙下,扒开一丛荆棘,露出一个狗洞。他钻了进去,林牧和庄淑仪跟着。
院子里比外面更荒凉,正殿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在那里。1947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宗祠夷为平地。
“地下密室在哪儿?”庄淑仪问。
赵原环顾四周,努力回忆父亲生前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父亲说过,宗祠下面有地窖,藏过粮食,也藏过祖宗牌位。可具体在哪儿,他没说。
林牧走到正殿废墟前,蹲下来看地上的砖石。“这里。”他指着几块青砖,“这些砖的排列方式和别处不一样,像是后来铺的。”
赵原过去看。果然,那几块砖比其他砖新一些,缝隙里填的是水泥,不是石灰。
“可能是后来修的入口。”他说。
三个人合力撬开那几块砖,下面露出一块木板。木板已经朽烂,一碰就碎,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烂的气味涌上来,呛得人直咳嗽。
林牧拿手电筒往下照,能看到有石阶,很深。
“我先下。”他说。
他踩着石阶慢慢下去,赵原和庄淑仪跟在后面。石阶很陡,走了大概二十多级,才踩到实地。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周是砖墙,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坛子。角落里堆着几卷发黄的纸,已经受潮腐烂。
“这里很久没人来了。”庄淑仪说。
他们开始翻找。木箱里装的是些旧衣服和农具,坛子里是空的。那几卷纸已经完全烂了,一碰就碎成渣。
林牧敲了敲四周的墙壁,忽然说:“这墙是空的。”
他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砖,仔细看,发现有一块砖特别突出。他试着按了按,那块砖居然往里缩了进去。
一阵嘎嘎的声音响起,墙角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只铁皮箱子。
赵原蹲下来,把箱子拉出来。箱子不大,半米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锈死的锁。
林牧用枪托砸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赵原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丝帛——和之前三叔公拿出来的那卷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边角有烧焦的痕迹。
“就是它。”庄淑仪的声音发抖。
赵原展开丝帛。上面的字迹比另一封信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林牧用手电筒照着,赵原开始念:
“庄姬吾爱:见字如面。吾在齐地,日夜思卿,肝肠寸断。然今日写信,非为诉相思,实为告真相。”
他顿了顿,继续念:
“赵朔之死,吾初以为卿所为,故为卿遮掩。后细察,方知另有隐情。朔死之夜,吾接匿名信云卿有难,卿亦接匿名信云朔召卿。两信同源,皆出自宫中。”
庄淑仪喃喃道:“和另一封信一样。”
“后面不一样了。”赵原说。
“吾疑此事与国君有关,然不敢轻信。直至齐人送来一物,方恍然大悟。”
“何物?乃朔之玉佩。此玉佩朔从不离身,死后却出现在齐市。齐人云,有一晋国贵人售之,索价千金。吾重金购回,细观之,玉佩上有暗痕,乃血沁。”
赵原的呼吸急促起来。
“吾使人暗查,方知当日杀朔者,非国君本人,乃国君之弟——公子据。据与朔有隙,觊觎赵氏兵权。国君知其事,不但不罚,反为遮掩,以据为其心腹也。”
“公子据?”林牧皱眉,“史书上没这个人。”
“听下去。”庄淑仪说。
“然据杀朔,非仅私仇。背后另有主使——乃栾氏也。栾书忌赵氏势大,阴与据谋,欲除赵朔而分其权。国君虽知,亦默许之,盖栾氏势大,国君亦需倚仗。”
“原来如此……”林牧喃喃道,“栾书,就是后来诬陷赵同、赵括的那个人。”
“正是。”赵原继续念:
“吾得此情,五内俱焚。欲归国揭发,然为兄等所逐,有家难归。且兄同、兄括,似早知其事,却隐忍不发。吾问之,兄括云:‘栾氏势大,国君偏袒,揭发无益,反害赵氏。’”
赵原停下来,看着庄淑仪。“他们早就知道。”
庄淑仪的脸色苍白。“所以……所以赵同和赵括,不是被冤枉的。他们知道凶手是谁,却为了自保,选择沉默。”
“还不止。”赵原继续念:
“更可骇者,吾疑庄姬亦非庄姬。”
庄淑仪愣住了。“什么?”
“原文是:吾疑庄姬亦非庄姬,乃栾氏所遣,冒名顶替,以乱赵室。”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密室里炸开。
庄淑仪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不可能……不可能……”
“后面还有。”赵原的声音在发抖:
“吾查当年之事,庄姬乃晋公之姊,自幼长于宫中,少有人见。栾氏趁其年幼,以女易之,养于别室。及长,以公主之名嫁于赵朔。此女不知自己非真,行事一如公主。然其血脉非赵氏,故所生之子,亦非赵氏血胤。”
林牧猛地抬起头。“赵武!赵武不是赵家的血脉?”
“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赵原的声音发干。
庄淑仪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所以我……我两千六百年的记忆,都是假的?我不是庄姬,我只是一个冒牌货的后代?”
她抱紧怀里的恒温箱,浑身发抖。
赵原看着那封丝帛,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字迹被烧焦了,只剩下几句:
“此信若传世,赵氏必乱。然真相不可掩,吾死之后,卿可开启。唯愿卿知,吾爱卿,无论卿为谁。婴齐绝笔。”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被烟熏得几乎看不清:
“真庄姬在栾氏手中,生死未知。若得救出,可续赵氏真脉。”
赵原放下丝帛,看向庄淑仪。
庄淑仪已经不笑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林牧忽然说:“如果庄姬是假的,那真的庄姬在哪儿?赵武是假的,那赵氏真正的血脉又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石阶上,手电筒的光柱照下来,一个声音用英语喊道:“Down here!”
“他们追来了。”林牧握紧枪。
赵原迅速把丝帛卷起来,塞进怀里。庄淑仪抱着恒温箱,四处张望,寻找别的出口。
但密室只有一个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牧举枪对准石阶,对赵原和庄淑仪说:“你们躲到墙角去。”
第一个迷彩服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上,林牧开枪,那人惨叫着滚下来。但后面的人立刻开枪还击,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灰尘。
“走不了!”林牧喊道,“太多了!”
赵原四处乱摸,忽然碰到墙上那块活动的砖。他用力按下去,墙角的地面再次裂开——这次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更深,更黑。
“这边!”
三个人冲向那个洞口,林牧边撤边开枪。他们跌跌撞撞地沿着通道往下跑,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身后枪声不断,有人追了下来。
跑了大概五分钟,通道突然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一个天然溶洞。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阳光。
“是出口!”庄淑仪指着那道裂缝。
裂缝很高,但有石笋可以攀爬。林牧先爬上去,把枪背在身后,伸手拉庄淑仪。赵原在下面推,三个人终于爬出裂缝,外面是一片山林。
他们刚站稳,裂缝里就传来追兵的声音。
“快跑!”
三个人没命地往山林深处跑。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服,但谁也不敢停。
跑了不知多久,赵原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庄淑仪和林牧也停下来,蹲在草丛里。
身后没有追兵的声音了。
“甩掉了吗?”庄淑仪小声问。
林牧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像是。”
赵原掏出怀里的丝帛,展开看了看,还好,还在。
“这封信……”他刚开口,忽然愣住了。
丝帛的最后,那行被烟熏的小字下面,还有更小的几个字,刚才没看到。
他凑近了仔细看,那几个字是:
“栾氏至今犹存。”
赵原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林牧和庄淑仪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牧说:“所以那个外国人……那个李总……可能就是栾氏的后人?”
庄淑仪忽然冷笑起来。“两千六百年,栾氏还在追。他们想得到什么?那封信?还是那个胚胎?”
赵原看着手里的丝帛,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栾氏至今犹存——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陷害赵氏的家族,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在暗中活动。他们可能改姓了,可能藏身于某个地方,但他们的目标始终是赵家的秘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牧问。
赵原抬起头,看着山林深处。
“找到真正的庄姬。”他说,“如果她还存在的话。”
庄淑仪抱紧恒温箱,那里面是死去的胚胎,是她两千六百年的记忆。
“她说过,”庄淑仪喃喃道,“她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了未来。也许……也许她早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赵原。“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赵原还没来得及回答,林牧忽然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越来越近。
“他们出动了直升机。”林牧的脸色变了,“这下真的跑不掉了。”
三个人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盘旋在山林上空。
直升机上,一个金发外国人拿着望远镜,扫视着下面的山林。他的嘴角露出笑容。
“找到你们了。”
他对着话筒说:“第七区,坐标东经……北纬……三个人,活的。”
直升机开始下降。
赵原拉着庄淑仪,林牧握紧枪,三个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跑。但直升机的声音始终跟着他们,怎么也甩不掉。
终于,他们跑到一处悬崖边,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湍急。
“跳!”林牧喊。
庄淑仪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的恒温箱。
“跳!”赵原抓住她的手,纵身一跃。
三个人坠入河中,被急流冲走。
直升机盘旋在悬崖上空,那个外国人看着下面湍急的河水,皱起眉头。
“搜。”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尤其是那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