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基因测序
化工厂的空地上,那些人还倒在地上呻吟。庄淑仪抱着恒温箱,朝赵原走近一步。
“别过来。”赵原后退,脚下踩到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信?”庄淑仪笑了,“那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难道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
赵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到了赵婴齐跪在赵同面前,看到了密室里那封竹简,看到了他们惊慌失措的表情。”庄淑仪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那些不是梦,是记忆。是我的记忆,也是你的。”
“我不是赵婴齐。”赵原咬着牙说。
“你是。”庄淑仪的眼神变得悲哀,“你以为你叔叔为什么选中你?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把记忆传给你?因为你本来就是。两千六百年,赵婴齐的灵魂一直在赵家血脉里流转,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赵原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年的梦境,那个月光下的女人,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他曾经以为那只是奇怪的梦,可现在……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想要什么?你醒过来,想要什么?”
庄淑仪低头看着怀里的恒温箱,培养皿里的蓝光微微跳动,像心跳的节律。
“我要真相。”她说,“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天晚上?”
“赵朔死的那天晚上。”庄淑仪抬起头,“我的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白的。我记得自己嫁给了赵朔,记得他对我很好,记得那天晚上他说要出去见一个人,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等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史书上说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庄淑仪摇头,“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脖子上有勒痕。他是被人勒死的。”
赵原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你告诉别人了吗?”
“告诉了。”庄淑仪的笑容很苦,“告诉了赵同。他是赵朔的哥哥,是赵家的宗主。我以为他会主持公道。可他看了尸体之后,说那是意外,说不能声张,说赵家正在关键时期,不能有丑闻。”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恨意。“然后他让我嫁给赵婴齐。”
“什么?”
“赵朔死后,按照当时的规矩,我应该嫁给赵朔的弟弟,也就是赵婴齐。”庄淑仪说,“那是收继婚。赵同说,这样能保全赵家的体面。”
赵原愣住了。“所以你和赵婴齐……”
“是被迫的。”庄淑仪说,“至少一开始是。但赵婴齐对我很好,和赵朔一样好。慢慢地,我真的爱上了他。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可赵同和赵括容不下我们。”
“为什么?”
“因为权力。”庄淑仪冷笑,“赵婴齐在赵家声望很高,比赵同和赵括都高。他们怕赵婴齐夺走宗主的位置。所以他们诬陷赵婴齐和我通奸——虽然那是事实,但他们故意把事情闹大,逼着赵婴齐离开。”
赵原想起刚才幻象里赵婴齐说的话。“他说他知道赵朔是怎么死的……”
“对。”庄淑仪的眼睛亮起来,“他知道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但他临行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如果他回不来,那封信就是证据。可那封信被赵同搜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告密。”庄淑仪的声音低下去,“我恨赵同和赵括,恨他们逼走了婴齐。所以我去找国君,说他们谋反。我知道那是诬告,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死得那么惨,整个赵家除了我的儿子,几乎全死了。”
她的眼眶泛红。“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们。我想,这就是报应吧。”
恒温箱的蓝光闪烁得更快了。
“后来呢?”赵原问,“那封信找到了吗?”
庄淑仪摇头。“赵同和赵括死后,我搜遍了他们的府邸,什么都没找到。后来我怀疑他们把信藏在了别的地方。但没等我找到,我就病死了。”
她看着赵原。“但我把记忆传给了女儿。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两千六百年。每一代庄家的女人,都记得这件事,都在找那封信。”
“找到了吗?”
“没有。”庄淑仪说,“但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赵同和赵括死后,有人从他们的遗物里拿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后来被带到了晋国的公室,最后不知所踪。”
“谁拿走的?”
“晋景公。”庄淑仪说,“那场屠杀,本来就是他和赵同、赵括合谋的。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也知道那封信能毁了他。所以他第一时间搜走了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东西。”
赵原深吸一口气。“所以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庄淑仪看着他。“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我?”
“你是赵婴齐转世。”庄淑仪说,“你的记忆里,应该有那封信的线索。赵婴齐既然能写出那封信,肯定留了后手。他不可能把唯一的证据交出去。”
赵原摇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觉醒。”庄淑仪走近他,把恒温箱举到他面前,“她可以帮你。”
培养皿里的蓝光像眼睛一样注视着赵原。
“她是……”
“她是我。”庄淑仪说,“是我两千六百年前的记忆,用基因技术复活的。你叔叔的功劳,他以为自己在创造新生命,其实只是唤醒了一个老灵魂。”
赵原盯着那个小小的培养皿,那团细胞,那个被命名为“庄姬”的基因编辑婴儿。
“她……有意识吗?”
“有。”庄淑仪说,“她记得一切。记得我嫁给赵朔,记得赵朔死的那天晚上,记得赵婴齐对我的好,记得我告密,记得那些人死去。她比我更完整,因为她的记忆没有被时间磨损。”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只要她完全激活,她就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激活?”
庄淑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原明白了。“需要我。”
“需要赵婴齐。”庄淑仪说,“需要你的基因,你的记忆,你的灵魂。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当她完全醒来的时候,你也将记起一切。”
赵原后退一步。“如果我拒绝呢?”
庄淑仪的笑容变得悲哀。“那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真相。而赵家的诅咒,会继续下去。”
“什么诅咒?”
“你以为你叔叔为什么那么疯狂?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要把记忆传给你?”庄淑仪说,“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那股来自两千六百年前的怨念,那股想要知道真相的执念。那是庄姬的怨念,也是赵婴齐的。一代一代,折磨着赵家的男人,让他们做噩梦,让他们发疯,让他们无法安生。”
她看着赵原的眼睛。“你没有做过噩梦吗?你没有在半夜醒来,满身冷汗,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赵原沉默了。
他做过。很多次。
远处传来呻吟声。那些昏迷的人开始苏醒。李总挣扎着爬起来,扶着车门,茫然四顾。
“他们醒了。”庄淑仪说,“我们得走了。”
她伸手拉住赵原。“跟我来。”
赵原没有挣脱。他跟着庄淑仪穿过废墟,从化工厂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荒草掩映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座废弃的仓库前。
庄淑仪推开生锈的铁门,里面居然别有洞天——有发电机,有实验设备,有恒温箱,还有一张简易的床。
“这是你叔叔的秘密实验室。”庄淑仪说,“他以为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他不知道,我一直在跟着他。”
她把恒温箱放在操作台上,熟练地连接上各种仪器。培养皿的蓝光在示波器上变成跳动的波形。
“过来。”她招呼赵原。
赵原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行的数据。那些波形他很熟悉——和他在公司实验室里见过的脑电波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脑电波?”
“对。”庄淑仪说,“她在做梦。”
“做梦?胚胎怎么会做梦?”
“她没有大脑,但有某种意识场。”庄淑仪说,“你叔叔的理论是,记忆可以脱离肉体存在。只要基因载体足够强大,意识就会觉醒。她在梦里重复着两千六百年前的那一夜,一遍又一遍。”
赵原盯着屏幕上的波形。那些波峰波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梦到了什么?”
庄淑仪调出一段数据。“你看这个波形。这是我们分析出来的图像。”
屏幕上出现模糊的画面。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另一个人影跪在地上,似乎在求饶。然后画面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
“这是赵朔死的那天晚上。”庄淑仪说,“她的记忆里只有这些碎片。关键的那部分,被某种力量封存了。”
“什么力量?”
“也许是赵婴齐。”庄淑仪看着他,“也许是他不想让我看到真相。也许那真相太残酷,他怕我承受不住。”
她转过头,直视赵原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你。只有你能打开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赵原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个跪着的人影,那个站着的人影,还有那模糊的凶器。
“如果我激活她,”他说,“会怎样?”
“你会记起一切。”庄淑仪说,“你会记起你是谁,你做过什么,你看到了什么。然后你可以告诉我。”
“然后呢?”
庄淑仪沉默了几秒。“然后……也许我可以安息。两千六百年的等待,该结束了。”
赵原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庄家的女人一代代传下记忆。那你的前一代是谁?”
庄淑仪愣了一下。“我母亲。”
“她在哪儿?”
“死了。”庄淑仪说,“十年前,车祸。”
“你父亲呢?”
“我没见过父亲。”庄淑仪说,“我母亲说,他是赵家的人。”
赵原的心猛地一沉。“你母亲叫什么?”
庄淑仪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你问这个干什么?”
“告诉我。”
庄淑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庄敏。”
赵原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庄敏。
那是他祖母的名字。
他祖母姓庄,祖父姓赵。他从来没有想过,祖母的娘家有什么特别。可现在……
“你母亲……”他的声音发抖,“你母亲是我祖母?”
庄淑仪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你……”赵原踉跄着后退,“那你是我……”
“我是你姑姑。”庄淑仪说,“你父亲的妹妹。”
赵原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可是……可是我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妹妹……”
“因为他不知道。”庄淑仪说,“我母亲生下我之后,就把我送人了。她不敢留我,因为我是庄家的继承人,是庄姬记忆的载体。留在赵家,会被发现。”
她走近赵原,伸出手,似乎想扶他。
赵原猛地打开她的手。“别碰我!”
他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婶婶,他的姑姑,那个自称庄姬转世的女人。
“你和赵同……”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是……”
“没有血缘关系。”庄淑仪说,“我不是赵同的亲妹妹。我母亲嫁给你祖父的时候,我已经被送走了。赵同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们相遇、相爱、结婚,都是命运的安排。”
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不是吗?”
赵原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庄淑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原,”她轻声说,“不管我是谁,不管你是谁,真相就在那里。你想知道吗?”
赵原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和刚才幻象里那个月光下的女人,渐渐重叠。
“如果我激活她,”他说,“你会消失吗?”
庄淑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是庄淑仪,还是庄姬?”赵原问,“如果那个婴儿完全觉醒,你还会存在吗?”
庄淑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还有某种解脱。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我会消失,也许我会和她融为一体。但我等了两千六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值得。”
她伸出手,握住赵原的手。她的手冰凉,和幻象里庄姬的手一模一样。
“帮我。”她说。
赵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林牧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指着庄淑仪。
“别动。”他说,“把恒温箱放下。”
庄淑仪缓缓站起来,挡在操作台前。“林牧,你不是国际资本的人吗?怎么,叛变了?”
林牧的嘴角扯了扯。“我从来就不是国际资本的人。我是赵朔的人。”
赵原愣住了。“赵朔?”
“对。”林牧走近一步,枪口始终指着庄淑仪,“赵朔的直系后代。两千六百年,我们也在等。”
他看着庄淑仪,眼神里满是恨意。“等一个机会,揭穿你的真面目。”
庄淑仪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林牧一字一顿,“赵朔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