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斯维尔老城区有一条街,地图上标注为白蜡树巷,但住在那儿的人从不这么叫。他们管它叫“牙医街”,因为过去三十年里,这条街上每一家挂着招牌的店铺都跟牙齿有关——牙科诊所、义齿加工厂、牙齿美白中心——尽管最后一家正经营业的牙医早在十年前就搬走了,留下来的招牌却像墓碑一样钉在墙面上,成了某种地标。
弗兰克要找的那个人,绰号就叫“牙医”。
不是因为他给人看牙。是因为他擅长一种极其精密的活儿——把一个人的身份像拔牙一样完整地从原本的生活里撬出来,再植入另一副全新的骨骼里去。名字、社保号码、出生证明、学籍记录,一整套下来大概需要两周,收费从五万到十五万诺瓦元不等,取决于客户需要的新身份的复杂程度。
“他不是瑞文伍德的人。”弗兰克一边走一边对伊森说,“他是独立的。韦勒给他提供客源,他给韦勒提供后勤支持。他经手过多少孩子,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伊森跟在弗兰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们穿过白蜡树巷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被两侧破败的建筑挤压成一条刺眼的白色裂口。流浪汉蜷缩在牙科诊所旧址的门廊下,用一张过期的报纸盖着脸,报纸头版印着最高法院大法官艾弗里的照片,标题是:《历史性裁决:法律为未成年人筑起保护墙》。
牙医的据点在一家废弃的义齿加工厂的四楼。弗兰克从防火梯爬上去,用一根铁丝撬开了窗户的锁扣。伊森跟在后面,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掉在地上的瓷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不用担心惊动他。”弗兰克说,“牙医是个聋子。”
伊森愣住了:“聋子怎么跟客户沟通?”
“他有设备。”弗兰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副军用级的骨传导助听器,比正常人听得还清楚。但他只在接待客户的时候戴。其余时间他宁愿什么都听不见——他说这样比较安全。”
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康拉德精密仪器维修部”。弗兰克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伊森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间办公室,而是一间档案室。
四面墙壁上都钉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铁皮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档案袋的封面上都写着一个编号。伊森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一排:LF-082,LF-083,LF-084。
“Lost Files。”弗兰克低声说,“这是他自己的归档系统。他给每一个经手的孩子都建了一份档案。”
伊森的目光在那些编号之间飞速滑动。LF-097。LF-098。LF-099。他的心跳在加快,像某种机械装置正在加速运转。LF-100。LF-101。LF-102——
然后他看到了。LF-105。
编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注释,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女性,十四岁,原名莉亚·海沃德。来源:瑞文伍德评估中心。状态:已转移。目的地:绿谷终点站。”
伊森伸出手去拿那个档案袋,但弗兰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别碰。”弗兰克说,“他在里面。”
伊森顺着弗兰克的目光看过去。档案室的最深处,一张旧铁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一道从耳朵后面延伸到后颈的旧伤疤。他没有戴助听器,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支铅笔。刀锋在笔杆上划过的动作极其稳定,像是某种冥想。
弗兰克敲了敲墙壁。震动沿着墙体传过去,牙医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一种褪了色的浅灰色,像是被某种东西洗掉了所有的情感。看到弗兰克和伊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小刀和铅笔,从桌上拿起一副黑色的助听器戴在耳后,然后按了一下太阳穴旁边的开关。
“卡迈克尔先生。”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没有预约。”
“我从来不需要预约,康拉德。”
牙医康拉德把桌上的铅笔和刀收进一个锡盒里,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整理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他站起来,身高比伊森预想的矮得多,但肩膀很宽,看上去像一块被岁月压缩过的岩石。
“你上次来找我,是为了霍尔特家的案子。那次我被警察局扣了四十八小时,什么都没有说。”康拉德走到档案架前,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编号的标签,“这次你又想要什么?”
“莉亚·海沃德。”弗兰克说,“LF-105。”
康拉德的手指停在了LF-105的标签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案子我已经结档了。”
“我不在乎它有没有结档,我需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我的规矩。”康拉德转过身来,“我从不透露终点站的信息。我能做的只是把一个人从A点送到B点,至于B点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委托方和接收方之间的事情。”
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铁桌上。信封里是一沓钞票,厚度足以让康拉德侧目看了一眼。
“这不是买信息的钱。”弗兰克说,“这是买你在这里待一个小时的价钱。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听进去。”
康拉德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助听器调到更大的音量,然后点了点头。
“莉亚·海沃德在去年七月被转移到绿谷终点站。”弗兰克说,“根据你的档案记录,状态是‘已转移’。但我在绿谷查了整整三个月,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存在过,但在她被转移过去之前就已经不存在了。绿谷疗养院在两年前就被注销了执照,原地块上现在是一片仓储物流中心。”
康拉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聚焦。
“这不可能。”他说,“我亲自确认过终点站的接收函。”
“接收函是谁签发的?”
“安德斯·韦勒。”
弗兰克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铁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韦勒签发了接收函,把你经手的孩子送到了他自己的机构里。然后他给你支付佣金,你给他开具发票,一切都在合法的账目上走得干干净净。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循环里,莉亚最终去了哪里?”
康拉德沉默了。
伊森忍不住开口了:“你把她送到韦勒手上之后,韦勒又把她送给了谁?”
康拉德的目光转向伊森,那双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你是她父亲。”
“是。”
“我在档案里见过你的照片。”康拉德说,“韦勒的评估报告里有一整章关于你的内容。结论是:家庭环境存在情感忽视,父亲对未成年人的心理需求缺乏理解,建议进行为期两年的保护性隔离。”
伊森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往喉咙上涌。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那份评估报告是谁做的?”弗兰克问。
“韦勒本人。”
“你见过莉亚本人吗?”
康拉德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某种他不愿回想的记忆。他站起来,走向档案架,从LF-105的位置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铁桌上。
照片上的莉亚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她比失踪前瘦了很多,眼窝凹陷,头发剪短了,染成了她从来不会喜欢的灰棕色。她的右手举着一张写了日期和编号的卡片,动作机械得像个人形立牌。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康拉德说,“八月十二号,在绿谷接收站。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但评估报告说那只是暂时的适应期反应。”
“你信了吗?”伊森的声音沙哑。
康拉德没有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小字,是莉亚的字迹——伊森一眼就认出来了。
“康拉德先生,如果你见到我爸,请告诉他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自愿的。”
三行同样的句子,笔迹从潦草变得尖锐,最后一行已经把纸戳穿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白蜡树巷里流浪汉翻动报纸的声音,报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爬行。
“我不知道这行字在这里。”康拉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把档案拿回来之后从来没有翻开过照片背面。这是我的规矩,不看过往,只看流程。”
“现在你看到了。”弗兰克说。
康拉德把照片放在桌上,摘下助听器,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精密仪器,而是一个疲惫的、被什么东西追逐了很多年的老人。
他重新戴上助听器,说了一句话。
“绿谷疗养院虽然注销了,但它的运营商并没有消失。那家公司叫‘基石健康管理’,注册地在凯尔莫尔特区,法人代表是安德斯·韦勒的妻弟,艾伦·斯特拉坎。如果你要找莉亚,不要追绿谷,去追这家公司。”
他从档案架上抽出一个黑色的账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推给弗兰克。
“这是我经手的全部瑞文伍德转介记录,一共一百二十四人。其中标注‘终点站为绿谷’的有三十九人。这三十九个人里有几个是真的到了绿谷,几个被转到了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三十九个人被转出之后,韦勒在凯尔莫尔特区以斯特拉坎的名义又注册了三家公司,一家做药品冷链物流,一家做心理咨询热线,还有一家——”
他停顿了一下。
“做什么?”弗兰克问。
“器官移植中介。”康拉德说,“法律上的名称是‘人体组织合法调配服务’。”
伊森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撑住铁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公司和瑞文伍德有关?”
“我没有证据。”康拉德说,“我只是一个做身份转换的手艺人。我经手的一切都是合法的。韦勒给我文件,我执行转移。法律上,我没有任何过错。程序上,每一步都有签章。”
他看向伊森,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作愧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系统最精妙的地方,海沃德先生。它没有错。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韦勒是合法的心理医生,他的评估是合法的临床意见,最高法院的判决是合法的宪法解释,克莱蒙特总检察长的法案是合法的立法成果。每一个人都在做法律允许的事情,而你的女儿,在所有这些合法的操作中,消失了。”
他站起来,把那个黑色账本推到伊森面前。
“这个账本我不能给你。它是我的私人物品,在法庭上也不会被采信——没有指纹、没有签字、没有公证,程序上一文不值。但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份阅读材料。读完之后,你想做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伊森接过账本。他的手指触到黑色封皮的那一刻,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凉意,像是触到了某个庞大机器的金属外壳。
弗兰克掏出一个U盘递给康拉德。“账本的内容能拷一份吗?”
康拉德接过U盘,沉默地操作了几分钟,然后把U盘还给弗兰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摘下助听器,重新坐回铁桌前,拿起那支没削完的铅笔和小刀,恢复到了他们进来之前的姿势。
他不再看他们。沉默就是逐客令。
弗兰克拍了拍伊森的肩膀,示意该走了。他们刚走到门口,康拉德忽然说了一句话——他戴着助听器的时候能听到自己说话,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传出去。
“海沃德先生。”
伊森停下来。
“你女儿跟我握过一次手。走的时候,她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我手里。我一直留着。”
他拉开铁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掌心。
那是一颗虎牙。
人类的牙齿,小小的,右边那颗。上面还残留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牙根处裹着一小团被血浸透又被时间风干的棉球。
“她自己拔的。”康拉德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用一把在洗手间找到的钳子。她说她需要留一个记号,一个没有人能伪造的记号。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就把它交给你。”
伊森伸出手,把那颗牙齿接过来。牙齿的重量几乎为零,但他的手掌却沉了一下,像是接住了一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坠落的陨石。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牙齿攥在手心,转身推开了铁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防火梯的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下到第三层的时候,弗兰克忽然停住了脚步,用手指抵住了伊森的胸口,示意他别动。
楼下的白蜡树巷里,多了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没有牌照,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吐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轮廓模糊,但能看到他的头侧向一边,正对着康拉德工作室的窗户。
“不要走防火梯了。”弗兰克低声说,“我们从货梯那边下去。”
他们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弗兰克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跑。”
他们开始跑。货梯已经废弃多年,井道里漆黑一片,但旁边有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可以通到地下停车场。弗兰克拉开通往维修通道的门,伊森跟在后面,两个人挤进那条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肩膀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某种急促的回音。
他们在地下停车场的老旧货车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弗兰克才发动了车。
“他们会去找康拉德吗?”伊森问。
“不会。”弗兰克说,“他们会来找我们。”
“你怎么知道?”
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莉亚在瑞文伍德前哨站墙角刻字的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和莉亚在寻人启事背面写的那行字一模一样,连收笔时往上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我问你一件事。”弗兰克说,“你真的确定,寻人启事背面的那行字是莉亚在失踪之后写的吗?”
伊森愣住了。
“那行字是铅笔写的,莉亚的字迹,这一点没错。”弗兰克把车拐出地下停车场,驶入主干道的车流中,“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莉亚一直被关在瑞文伍德的站点里,没有任何对外联系的手段,她是怎么把一张写了字的寻人启事塞进你的寻人启事堆里的?”
伊森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两种可能。”弗兰克说,“要么,莉亚曾经短暂地离开过她被关押的地方,到了广场上,亲手把那张启事放进你的那沓纸里,然后又被抓回去了。要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后视镜里与伊森对视。
“写那行字的人不是莉亚。是一个能完美模仿她字迹的人。而这个人知道你今天会去广场,知道你会拿着那沓寻人启事,知道你会翻到背面,知道你会以为那是莉亚写给你的警告。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你继续找。”
“为什么?”伊森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因为一个失踪的孩子的父亲,如果一直在找,就是某种形式的不安定因素。而一个以为女儿已经死心的父亲,会停止寻找。他们需要的不是让你停止找,而是让你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找。康拉德的地址,是我们自己挖出来的。但那行字所制造的恐惧,会引导你往一个方向上走。”
弗兰克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伊森。
“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来找康拉德,我们会做什么?我们会继续在广场附近转悠,继续寻找莉亚曾经到过广场的痕迹,继续在那一带的地铁站和廉价旅馆里发寻人启事。而那些地方,都不是莉亚真正待过的地方。”
伊森摊开手心,看着那颗虎牙。牙齿在加油站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像一个古老的信号。
“所以康拉德给我这颗牙齿,可能是假的?”他问。
“不。”弗兰克说,“牙齿是真的。因为写那行字的人不会知道康拉德手里还有这么一颗牙齿。康拉德今天说的那些话,不在他们预设的剧本里。这也是为什么楼下会出现那辆车——有人在监视康拉德,我们进去之后被发现了。”
伊森握紧了手里的牙齿。牙根上干涸的血渍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尖锐而真实的疼痛。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里?”他问。
弗兰克从那个黑色账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路线图。
“去凯尔莫尔特区。去找那家叫‘基石健康管理’的公司。”他把纸递给伊森,“但在去之前,你需要先回家一趟。”
“为什么?”
“因为你太太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弗兰克把手机屏幕转向伊森。
屏幕上显示着黛安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监控备份里找到了那辆车。我查了车牌,车主是克莱蒙特家族基金会的一名律师。”
伊森盯着那行字,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那颗牙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热。
“回家吧。”弗兰克发动了车,“你的妻子,可能比你先摸到了真相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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