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午餐
地窖里的蓝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熄灭。
赵原盯着恒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培养皿,它看起来和普通的胚胎培养皿没什么区别——透明的培养液,中心漂浮着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胞团。但刚才那束光,那种仿佛有意识的回应,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助理,”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牧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恒温箱的参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培养皿,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赵博士,您听说过‘生物光子’吗?”
“细胞代谢过程中释放的微弱光线,需要精密仪器才能检测到。”赵原皱眉,“但刚才那束光,肉眼可见——”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生物光子。”林牧终于转过身,“那是某种信号。您的叔叔在植入沉默基因的同时,还植入了一组特殊的蛋白质标记物。这些标记物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光,而触发条件,就是接收到对应的生物电信号。”
“对应的生物电信号?”
林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玩味。“比如,您的声音。”
赵原愣了一下。“你是说,她在识别我的声音?”
“准确地说,她在识别您声音里携带的某种频率。赵博士,您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偏偏是您?为什么赵同教授要留给您那封信?为什么您一靠近,她就会发光?”
赵原没有回答。他想起凌晨那个神秘电话里的话:别查了,这件事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们赵家。
“林助理,”他换了个话题,“你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说你是国际资本的人——”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林牧打断他。
“不知道,归属地显示未知。”
林牧点点头,没有丝毫慌乱。“赵博士,如果我说我不是国际资本的人,您信吗?”
“我需要证据。”
“证据就是,如果我是国际资本的人,这个孩子现在应该在飞往海外的私人飞机上,而不是躺在这个四面漏风的老地窖里。”林牧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实验器材和培养液,“我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就是为了等您来。”
“等我?为什么?”
林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原。
“这是您叔叔昨天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您。”
赵原接过来翻开。那是一份手写的实验笔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第一页的标题写着:春秋计划·最终报告。
他快速浏览着内容,脸色越来越白。
“这个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林牧说,“最初只是常规的基因测序,但后来您叔叔发现了那个沉默基因,整个研究就转向了。”
“转向?转向什么?”
林牧沉默了几秒。“转向如何唤醒它。”
赵原抬起头。“唤醒沉默基因?”
“是的。您叔叔认为,那个基因片段里储存着赵氏家族的记忆,但处于沉睡状态。只有通过特定的刺激,才能激活它。”
“什么刺激?”
“创伤。”林牧的声音低了下去,“重大的、足以改变大脑结构的创伤。比如,您叔叔当年经历的那件事。”
赵原盯着他。“什么事?”
“您不知道?”林牧的表情有些意外,“三十年前,您父亲和您叔叔之间发生过什么?”
赵原搜刮着记忆。父亲和叔叔?他记得他们关系一直很冷淡,逢年过节也很少来往。小时候他问过母亲,母亲只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后来母亲去世,父亲更绝口不提。
“我不知道。”他说。
林牧叹了口气。“那也许应该由您叔叔自己告诉您。”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林牧摇头,“今天凌晨四点,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地窖守着TG-87。他说有人要抢走她,让我寸步不离。然后他就挂了电话,再也没联系上。”
赵原想起庄淑仪的话:你叔叔被控制了。
他拿出手机,拨打赵同的号码。关机。拨打庄淑仪的号码,无人接听。
“走。”他对林牧说,“带上培养皿,我们离开这儿。”
“去哪儿?”
“去我叔叔家。我婶婶刚才还——”
话音未落,地窖上方传来脚步声。
赵原和林牧同时抬头。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很重,毫不掩饰。
“林牧,关灯。”
林牧迅速按下墙上的开关,地窖陷入黑暗。只有恒温箱的指示灯在角落里微弱地闪烁。
脚步声停在头顶。然后是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能听清大概。
“确定是这儿?”
“定位显示就在下面。”
“几个人?”
“两个。一个赵原,一个林牧。”
“东西在吗?”
“应该在。”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苍老而威严:“下去。活的不要,但东西必须完好无损。”
赵原的心猛地收紧。活的不要?
他看向林牧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紧张。
地窖的木门被推开了。手电筒的光柱刺进来,在石阶上晃动。
“林牧,”赵原压低声音,“地窖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
“能坚持多久?”
林牧沉默了两秒。“您想干什么?”
赵原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摸索着找到恒温箱的电源线,一把拔掉。培养皿里的蓝光瞬间熄灭。
然后他把恒温箱塞进林牧怀里,压低声音说:
“我引开他们。你带着她从后院翻墙走,去我叔叔家。如果我婶婶还在,她会帮你。”
“赵博士——”
“别废话。”赵原推了他一把,“记住,活的。不管发生什么,让她活着。”
说完,他抓起墙角的一个空铁皮桶,使劲敲在墙上。
咣——
刺耳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头顶的手电筒光柱立刻转向声音来源。
“在那边!”
赵原冲向地窖深处,那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他爬到最高处,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那是老宅废弃的烟道,直通屋顶。
他从洞口爬出去,站在屋顶上,朝下面的院子大喊:
“我在这儿!东西在我手上!”
四个人从地窖里冲出来,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指向屋顶。赵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四个黑色的身影。
“赵原,”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把东西交出来,你可以走。”
“东西不在我手上。”赵原说,“已经送走了。”
那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年轻人,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赵原往后退了一步,踩在屋檐边缘,“你们到底是哪边的?国际资本?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是来救你的。”那人说,“你叔叔的研究已经走火入魔了。那个东西,不该存在。”
“那你们刚才说‘活的不要’?”
那人没有回答。
赵原冷笑。“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你们想要那个胚胎,是因为她的基因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对不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人挥了挥手。“上去,抓住他。”
三个人开始往屋顶爬。赵原转身就跑,踩着瓦片往屋顶另一端冲去。老宅的屋顶年久失修,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跑到另一端,下面是后院。林牧应该已经翻墙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赵原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墙跑。
身后传来叫喊声:“他从后面跑了!”
赵原翻过后墙,落在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民房。他拼命往前跑,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跑了大约五分钟,他冲出巷子,来到一条街道上。街边有家早点铺子已经开门,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吃早餐。
赵原冲进铺子,躲在蒸笼后面。
“小伙子,你——”老板娘惊讶地看着他。
“有人追我。”赵原喘着气,“帮我一下。”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指了指后厨。“从后面出去,是个菜市场,人多。”
赵原道了声谢,一瘸一拐地穿过厨房,推开后门,果然是个热闹的菜市场。卖菜的、买菜的、讨价还价的,人声嘈杂。
他混进人群里,边走边回头看。那三个人没有追上来。
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六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他正要回拨过去,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接起来。
“赵原,”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某种奇怪的机械感,“你跑出来了?”
“你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那声音说,“你叔叔在城东废弃化工厂。他需要你。TG-87也在那里。”
“林牧已经带着她——”
“林牧带不走她的。”那声音打断他,“她只听赵家人的。尤其,是听你的。”
赵原愣住了。“为什么尤其是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叔叔在你的基因里,做了同样的编辑。”那声音说,“你以为你只是被动的观察者吗?不,你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赵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十年前,你父亲和你叔叔之间发生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父亲想毁掉赵家的沉默基因。他认为那是一种诅咒。但你叔叔不同意,他认为那是财富。他们吵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你父亲出了车祸。”
赵原的手开始发抖。“那是我叔叔——”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那声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在你父亲的葬礼之后,你叔叔提取了他的脑组织样本。然后,他把那些样本里的某些东西,植入了你的体内。”
“什么……什么东西?”
“你父亲的记忆。”那声音说,“那些关于沉默基因的记忆。那些关于如何唤醒它的记忆。那些关于,为什么必须唤醒它的记忆。”
赵原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菜市场的人声鼎沸忽然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想起那些年做过的梦,那个月光下的女人,那种违背伦理的刺激和恐惧,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春秋时代的细节。
那不是他祖先的记忆。
那是他父亲的。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叔叔需要另一个载体。”那声音说,“他自己的记忆太痛苦了,他怕自己撑不到计划完成。所以他把一切都给了你。你父亲的,他自己的,还有你们祖先的。”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话:
“去化工厂……他们都在……你来了,她就会……就会醒……”
然后电话断了。
赵原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再次变成未知。
他站起来,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他穿过菜市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化工厂。”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三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门口。赵原付了钱,下车。
化工厂的废墟在晨光里显得阴森,锈蚀的管道,破碎的窗户,荒草丛生的空地。
他往里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厂区深处,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庄淑仪。
她站在一座废弃的反应塔下面,穿着和早上一样的衣服,但头发凌乱,脸上有明显的伤痕。
看到赵原,她笑了。那笑容很怪,不像是欣慰,倒像是某种释然。
“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婶婶,我叔叔呢?”
庄淑仪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赵原看见反应塔的阴影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同,被绑在生锈的管架上,嘴被封住,眼睛却睁得很大,死死盯着赵原。
另一个是林牧,抱着恒温箱,站在赵同身边,表情平静。
而那个恒温箱,此刻正发出明亮的蓝光。
比在地窖里亮得多。
“林牧,”赵原的声音发紧,“怎么回事?”
林牧看着他,微微一笑。
“赵博士,欢迎。”他说,“您来得正好。她正在等您。”
恒温箱的蓝光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庄淑仪走到赵原身边,轻声说:
“别怕。她不会伤害你。她只是想告诉你,两千六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光越来越亮,刺得赵原睁不开眼。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恒温箱里传来,而是从他自己脑海里响起。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古老而哀伤:
“婴齐,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