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淑仪的往事
三个人在山里走了一整天。
沿着真庄姬说的那条河往下游走，穿过了两座山，蹚过了三条溪，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公路。
林牧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苦笑。“我们现在这样子，拦车都没人敢停。”
他们确实狼狈。浑身湿透又晒干，衣服上满是泥浆和草屑，脸上有被荆棘划破的血痕。赵原摸了摸怀里的丝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油布。
“先找个地方打电话。”他说，“我叔叔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家小卖部还开着门。
林牧去买了几瓶水和一包烟，顺便借了店里的电话。他打给赵同，关机。打给公司，说赵教授已经三天没出现了。
“警察在找你们。”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看着他们，“前天新闻里报了，说你们公司出事了，什么基因编辑婴儿被盗，你们几个是嫌疑人。”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谢谢您。”赵原说，“我们再打个电话。”
他打给了李维——实验室安全主管。这次接通了。
“赵原？”李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警察到处找你！”
“李哥，我叔叔呢？”
“赵教授被带走了。”李维说，“那天你们失踪之后，警察就来了，把赵教授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但到现在没放出来。”
“带到哪儿去了？”
“市局。但我听说，不是市局的人带的。是……”李维顿了顿，“是上面的人。穿西装的，不像本地警察。”
赵原的心一沉。“知道了。李哥，别告诉任何人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你小心。”
电话挂断。
赵原把钱给店主，三个人走到街角，蹲下来商量。
“上面的人，”林牧说，“肯定是栾家。他们动作真快。”
庄淑仪抱着空荡荡的恒温箱，脸色苍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救人？”
“怎么救？”林牧摇头，“我们三个现在是被通缉的。一露面就被抓。”
赵原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林牧，你那个枪，还有多少子弹？”
林牧摸了一下。“没几发了。最多五发。”
“不够。”赵原站起来，“我们得找人帮忙。”
“谁？”
“我婶婶的娘家。”他看向庄淑仪，“你母亲那边，还有人在吗？”
庄淑仪愣了一下。“有……有一个表舅，在省城做生意。但我不熟，很久没联系了。”
“能信吗？”
“不知道。”庄淑仪说，“但庄家的人，应该知道一些事。我母亲临终前交代过，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可以去找他。”
“那就去。”赵原说，“现在就走。”
他们从镇上搭了一辆农用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三个人又累又饿，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庄淑仪给表舅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谁啊？”
“表舅，是我，淑仪。”
那边沉默了几秒。“淑仪？你怎么……”
“表舅，我需要帮忙。”庄淑仪的声音发紧，“我丈夫被抓了，我们也被通缉了。”
又是沉默。然后表舅说：“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小旅馆门口。表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表，一看就是生意人。他看了三个人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上车”。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独立别墅门口。表舅把他们带进客厅，让保姆倒茶，然后关上门。
“说吧，怎么回事。”
庄淑仪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赵同的研究，到基因婴儿逃逸，到发现那封信，到真庄姬，到栾家。说了整整一个小时。
表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淑仪，”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姓庄吗？”
庄淑仪愣住了。“您本来就姓庄啊。”
“我本来不姓庄。”表舅转过身，看着他们，“我姓姬。”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姬？”庄淑仪的声音发抖，“哪个姬？”
“庄姬的姬。”表舅说，“我们这一支，是庄姬真正的后人。”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点起一支烟。
“你母亲知道，但她没告诉你。因为我们这支，一直在躲。躲了两千六百年，从晋国躲到楚国，从楚国躲到秦朝，从秦朝躲到现在。”
他吐出一口烟。“我们躲的不是栾家，是所有人。因为我们是庄姬真正的血脉，那个被栾氏囚禁的真庄姬的血脉。她的儿子，不是赵武，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被秘密送出，隐姓埋名，一直活到现在。”
赵原脑子里一片混乱。“那赵武呢？赵武是谁的后代？”
“假庄姬的后代。”表舅说，“那个被出来的女人，她生了赵武，赵武生了赵氏。所以你们赵家，传承的是假庄姬的血脉。”
他看着庄淑仪。“而你们庄家，传承的是真庄姬的血脉。你母亲，你，都是。”
庄淑仪跌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
林牧忽然问：“那您呢？您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出来相认？”
“相认？”表舅苦笑，“相认了有什么用？真庄姬还在栾家手里，我们出去，只会被抓。两千六百年，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看向赵原。“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那封信。”表舅说，“赵婴齐写的那封信，是真庄姬被囚的证据。虽然信消失了，但你们看过，你们知道内容。你们是活着的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赵原面前。“栾家抓你叔叔，就是为了逼你们出来。他们知道那封信被你们找到了，他们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想知道，真庄姬在哪儿。”
赵原一愣。“他们不知道真庄姬在哪儿？”
“当然不知道。”表舅说，“真庄姬被囚的地方，只有栾家最高层知道。那个栾鹤，就是这一代的看守者。他死了，那个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他没死。”林牧说，“真庄姬放他走了。”
表舅的眼睛亮起来。“放他走了？那太好了！他一定会回去复命。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真庄姬。”
“跟着他？”赵原说，“怎么跟？他现在肯定在栾家的秘密基地里。”
“有办法。”表舅走到书柜前，按下一个按钮，书柜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跟我来。”
他们跟着表舅走进暗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走了两层，来到一个地下室。地下室不大，但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像个小型指挥中心。
“这两千六百年，我们也不是光躲着。”表舅说，“我们也发展了自己的势力。这些设备，可以追踪全球大部分通讯信号。栾家再隐蔽，也有漏洞。”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操作。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数据。
“栾鹤的手机信号，我一直在监控。他昨天在省城出现过，现在正在往西走。”
“往西？去哪儿？”
“秦岭。”表舅说，“栾家的大本营，应该就在秦岭深处。”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人。“你们敢去吗？”
庄淑仪站起来。“我敢。我丈夫在那儿。”
林牧握紧枪。“我敢。我爷爷等了一辈子，不能让他白等。”
赵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敢。不是为了赵婴齐，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表舅点点头。“好。我安排人送你们过去。但记住，到了那儿，只能靠你们自己。我们的人，进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原的肩膀。“年轻人，保重。”
三个小时后，一辆越野车驶出省城，往西开去。
车上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一个沉默的司机，是表舅的人。
赵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海里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叔叔被抓，三叔公死了，胚胎死了，真庄姬还活着，而他，一个普通的研究员，现在要去闯栾家的大本营。
“怕吗？”庄淑仪忽然问。
赵原转过头，看着她。“你呢？”
“怕。”庄淑仪笑了笑，“但怕也得去。”
林牧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只是擦着那把只剩几发子弹的枪。
车开了四个小时，进入秦岭山区。山路崎岖，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
天快黑的时候，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小镇上。
“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他说，“再往前，有栾家的眼线。你们得自己走。”
他递给赵原一个背包，里面有水和干粮，还有一台对讲机。“到了里面，如果找到信号，就联系我们。”
三个人下了车，看着越野车掉头离开，消失在暮色里。
小镇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们在镇子里买了些手电筒和绳索，又问了问路，然后往山里走。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深入秦岭。四周全是树，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米的路。
“我们怎么找？”林牧问，“这么大的山。”
赵原拿出表舅给的定位仪，上面有一个红点在闪烁。“栾鹤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方向。我们往那边走。”
他们继续走，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突然看到前面有光。
那不是灯光，是火光。
三个人蹲下来，关掉手电筒，慢慢靠近。
火光来自一个山洞的入口。洞口站着两个人，穿着迷彩服，背着枪。
“就是这儿。”林牧低声说。
赵原盯着那个山洞，心跳加速。叔叔就在里面吗？真庄姬也在里面吗？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来不及回头，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冰凉的刀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动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