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古籍
赵原在黎明前的街道上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渐亮的天色里变得微弱,通话记录里那个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的来电显示赫然在目——号码是老张的,但接起电话的那个人,声音绝不是老张。
有人在老张死之前,用他的手机打了这通电话。
或者说,有人让老张在死之前,必须打这通电话。
“李维,”赵原压低声音,“老张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说是送殡仪馆。警方简单问了几句,没发现异常就放行了。毕竟六十多岁的人,突发心梗,太常见了。”
太常见了。
赵原挂断电话,启动车子。他需要回老宅,去看赵同说的那本宗谱,从春秋那一页开始翻。
赵氏老宅在城西三十公里的镇上,开车需要四十分钟。清晨六点,高速公路上车流稀少,赵原把车速提到一百二,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像时光倒流。
祖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很少说话。父亲更是讳莫如深,从不提起家族往事。每年清明扫墓,父亲也只是默默烧纸,磕头,然后离开。
赵原曾经问过一次:咱们家是从哪儿来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此后他再没问过。
六点四十分,赵原把车停在老宅门口。这是一座建于清末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门楼上长满了枯草。祖父去世后,老宅一直空着,父亲偶尔来打扫。去年父亲走了,这院子就彻底荒了。
赵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荒草丛生,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宗谱应该供在堂屋的条案上。
赵原走到条案前,上面落满了灰尘,却没有牌位,也没有宗谱。只有一个空空的木架,和两个积满烟灰的香炉。
他愣了愣,蹲下来查看条案下方。木制的抽屉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几片发黄的宣纸碎片。
有人来过,拿走了宗谱。
赵原的手机响了,是婶婶庄淑仪。
“赵原,你叔叔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在哪儿?”
“在我旁边。他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赵同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赵原,别找宗谱了,那是我拿走的。”
“叔叔,TG-87是不是你拿的?”
“是。”
赵原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因为它不该待在实验室里。”赵同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个孩子,是我们赵家的。两千六百年前,我们的祖先欠了她一条命。现在是时候还了。”
“叔叔,你在说什么?那是基因编辑的胚胎,不是人!”
“赵原,你觉得什么是人?”赵同忽然笑了,“有DNA的是人?有意识的是人?还是说,有记忆的才是人?”
赵原沉默了。
“过来吧,我在你婶婶这儿等你。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七点四十分,赵原再次站在叔叔家的客厅里。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个干净的,红酒瓶也不见了。赵同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教授,没有任何异常。
庄淑仪坐在一旁,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凌晨时的狼狈。
“坐。”赵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赵原没坐。“孩子呢?”
“安全。”
“在哪儿?”
“不能说。”赵同看着他,“至少现在不能。”
赵原握紧拳头。“叔叔,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那是公司资产,是科研成果,你这样做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赵家!”
赵同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赵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赵原,你知道我们赵家是怎么来的吗?”
“我不想知道。”
“但你得知道。”赵同站起身,走到窗边,“公元前587年,我们的祖先赵婴齐,和侄媳庄姬通奸。他的两个哥哥赵同、赵括以此为耻,把他放逐到了齐国。赵婴齐死在了异乡。三年后,庄姬向晋景公告状,说赵同、赵括谋反。晋景公杀了他们,灭了赵氏全族。”
他转过身,看着赵原。“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叫赵武。是庄姬的儿子,也是赵朔的儿子。那个孩子,就是我们的直系祖先。”
赵原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赵家的历史,是从一场乱伦开始的,是从一场灭族惨案里活下来的。那个活下来的孩子,背负着他母亲告密害死全族的罪孽,背负着他父亲通奸的耻辱,活了下来,生了儿子,儿子生了孙子,一代一代传到了我们。”
赵同走近赵原,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芒。“你说,这样的记忆,会不会写在基因里?”
“那是两千六百年前的事了。”赵原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两千六百年。”赵同点点头,“可你知道吗,赵原,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是赵婴齐,在月光下和一个女人私会。我知道那是庄姬,我知道她是侄媳,但我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好几天都分不清自己是赵同还是赵婴齐。”
赵原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因为他做过同样的梦。
“你也梦到过,对吗?”赵同看着他,了然于胸,“我们赵家的男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做这个梦。你父亲做过,你祖父做过,我们的祖先都做过。这就是沉默基因在觉醒。”
“什么沉默基因?”
赵同走回茶几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原。“这是我和国外一个实验室合作的成果。我们对赵家二十三代的男性进行了基因测序,发现Y染色体上有一个特殊的片段,在生物学上毫无意义——它不编码任何蛋白质,不参与任何生理功能。但是,它在特定的年龄阶段会变得异常活跃。”
赵原看着手里的文件,那是一份基因测序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太懂,但结论栏里写着两个字:活跃。
“这个片段,我把它叫做‘记忆基因’。”赵同说,“它不携带具体的内容,但它是一种容器。当它活跃的时候,它会接收某些信息——来自祖先的,来自历史的,来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的信息。”
“这不可能。”赵原摇头,“基因不可能储存记忆。”
“基因不能,但大脑可以。”赵同的眼睛亮起来,“如果祖先的创伤足够强烈,如果那些记忆足够深刻,它们会改变大脑的结构,而大脑的结构会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生殖细胞。这不是拉马克主义,这是表观遗传学。创伤是可以遗传的。”
赵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月光下的女人,那种违背伦理的刺激和恐惧,那些他不该知道却无比清晰的细节。
“TG-87就是基于这个理论创造的。”赵同继续说,“我们提取了赵家的沉默基因,植入了一个人工胚胎。那个胚胎里,有我们赵家两千六百年的集体记忆。如果她长大,如果她活下来,她会记得一切。”
“记得什么?”
“记得庄姬是怎么被赵婴齐引诱的,记得她是怎么怀上孩子的,记得她是怎么被赵同、赵括羞辱的,记得她是怎么告密的,记得她是怎么看着那些人被杀死的。”赵同的声音低沉下来,“最重要的是,她会记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庄淑仪忽然开口了:“那个孩子,是替庄姬来讨债的。”
赵原看向她。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眼神却有些涣散。
“婶婶,你信这些?”
“我不信。”庄淑仪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十年前,你叔叔为了得到我,伪造了你赵朔叔叔的遗书,还在我的食物里下了药。他知道怎么做能达到目的,从来不会犹豫。这和两千六百年前的那个男人,有什么区别?”
赵同的脸色变了。“淑仪——”
“我说的不对吗?”庄淑仪站起来,看着他,“你做过的事,你敢告诉赵原吗?你敢告诉他,你是怎么一步步让我相信我爱上你的吗?你敢告诉他,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我哥哥是登山事故!”
“是啊,事故。”庄淑仪冷笑,“只有你一个人在场的事故。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的事故。”
赵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叔叔,”他的声音有些抖,“TG-87到底在哪儿?”
赵同没有回答。他盯着庄淑仪,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在老宅。”他说,“我把她放在老宅的地窖里。那里有恒温设备,有培养液,有人照顾。”
赵原转身就往外走。
“赵原!”赵同在身后喊,“你别去!有些事你不知道!”
赵原没有停。他冲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赵同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八点五十分,赵原再次把车停在老宅门口。
这一次,他注意到门楼的台阶上有新鲜的脚印。有人刚刚来过。
他推开门,快步穿过院子,直奔地窖入口。地窖在院子东侧,是一扇木门盖着石板。石板被移开了,木门虚掩。
赵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窖里亮着灯,恒温箱在角落里嗡嗡作响。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正在调整仪器。
“叔叔?”赵原试探着问。
那个人转过身。
不是赵同。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文秀气。他看着赵原,微微一笑。
“赵博士,你好。我叫林牧,是赵同教授的助理。”他指了指恒温箱,“您来得正好,TG-87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变化。”
赵原看向恒温箱。
里面那个小小的培养皿,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她在回应。”林牧说,“她在回应您的声音。”
赵原愣住了。
“不可能,这只是胚胎,还没有神经系统——”
“是啊,按照生物学常识,确实不可能。”林牧走近恒温箱,目光温柔,“但您叔叔的研究,就是要打破常识。赵博士,您知道她刚才用生物电信号发出了什么吗?”
赵原说不出话。
林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行波形图。波形图下方,是翻译出来的文字:
“婴齐,你终于来了。”
赵原看着那行字,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赵原,别相信林牧。他是国际资本的人。你叔叔已经被控制了。TG-87必须销毁,否则——”
电话断了。
赵原抬起头,看着林牧。
林牧依然在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赵博士,”他轻声说,“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