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的月光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庄淑仪站在操作台前,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你说什么?”
“我说,”林牧举着枪,一步步走近,“赵朔是你杀的。两千六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你亲手勒死了自己的丈夫。”
“胡说!”庄淑仪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怎么可能杀他?我爱他!”
“爱他?”林牧冷笑,“那你为什么嫁给他弟弟?为什么在赵朔死后不到一年就和赵婴齐通奸?一个真正爱丈夫的女人,会这么做吗?”
“那是被迫的!赵同逼我的!”
“赵同逼你?”林牧摇摇头,“庄姬,别演了。我们赵朔家族的后人,查了两千多年,早就查清楚了。你和赵婴齐早就私通,赵朔发现了,所以你要杀他灭口。”
赵原从地上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林牧,你冷静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林牧看着他,“赵原,你知道她刚才想干什么吗?她想让你激活那个胚胎,让你继承赵婴齐的记忆。可那些记忆是真的吗?庄姬的记忆里,真相是什么?”
他转向庄淑仪,枪口指着她的额头。“你敢让她觉醒吗?你敢让那个孩子看到你杀人的那一幕吗?”
庄淑仪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没有杀人。我敢让那个孩子觉醒。因为真相会证明我的清白。”
“清白?”林牧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好,那就让她觉醒。就在这里,现在。”
他看向赵原。“赵原,你来做。激活那个胚胎,让她的意识完全苏醒。我倒要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赵原看着操作台上的恒温箱,培养皿里的蓝光微微跳动,像在等待什么。
“怎么激活?”他问。
庄淑仪轻声说:“把你的手放在培养皿上,集中精神想着她。你的基因和她的基因同源,你的意识可以和她连接。”
“别信她。”林牧说,“她可能是在骗你。也许激活之后,她会控制你。”
“如果他真的能控制我,两千六百年前他就做了。”庄淑仪说,“赵婴齐从来没有控制过我。我们是相爱的。”
赵原深吸一口气,走到操作台前。
他伸出手,悬在恒温箱上方。培养皿里的蓝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跳动得更快了。
“等等。”林牧突然说,“我要先问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庄淑仪。“你说你是庄姬转世,那你知道赵朔死的那天晚上,他穿的什么衣服吗?”
庄淑仪愣了一下。“衣服?”
“对。他最后穿的那件衣服。”
庄淑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玄色深衣,领口绣着云纹。”
林牧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你知道,那件衣服现在在哪儿吗?”
“我怎么知道?两千多年了,早就烂成灰了。”
“没烂。”林牧说,“赵家的人把它保存下来了。就在赵氏宗祠的密室里。”
庄淑仪的脸色变了。“不可能。宗祠在民国就被烧了。”
“宗祠是烧了,但密室还在。”林牧说,“我进去过。那件衣服上,有勒痕。还有血迹。”
他盯着庄淑仪。“血迹是赵朔的,勒痕的位置和脖子上的勒痕完全吻合。那衣服是凶器。”
庄淑仪后退一步,撞在操作台上。“那又怎样?只能证明他是被勒死的,不能证明是我杀的。”
“衣服上还有别的东西。”林牧说,“一根头发。女人的头发。我做了DNA比对,和你的线粒体DNA——也就是庄家世代相传的线粒体DNA——完全匹配。”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庄淑仪笑了。“林牧,你真是个优秀的侦探。但你知道那头发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那天晚上,赵朔出门前,我帮他整理过衣服。我的头发掉在他身上,不是很正常吗?”
林牧冷笑。“整理衣服会掉头发?好,那你说,那天晚上赵朔去见了谁?”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他妻子,他出门前没告诉你?”
“他说是公事,让我别等。”
“公事?”林牧摇头,“庄姬,你的谎言太拙劣了。我们查过晋国史官的记录。那天晚上,赵朔根本没有公务。他去了城外的别庄,见一个人。”
“谁?”
“你。”林牧说,“他约了你在别庄见面。因为他发现了你和赵婴齐私通的证据,想和你摊牌。”
庄淑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去了。”林牧继续说,“你们在别庄争吵。你失手杀了他。或者,故意杀了他。然后你伪造现场,让人以为他是病死的。”
“不是!”庄淑仪的声音嘶哑,“我没有杀他!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到的时候?”林牧的眼睛亮起来,“你承认你去了?”
庄淑仪愣住了。她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林牧笑了。“终于承认了。那好,你继续说。你到了别庄,看到赵朔已经死了。然后你做了什么?”
庄淑仪闭上眼,似乎在回忆。“我看到他躺在地上,脖子上有勒痕。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喊人,但又怕被人误会是我杀的。所以我跑了。”
“跑了?”林牧冷笑,“你丈夫死了,你跑了?庄姬,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我知道不可信,但那是真的。”庄淑仪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泪水,“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唯一想到的就是跑。”
“然后呢?”
“然后……然后赵婴齐来了。”
林牧愣了一下。“赵婴齐?”
“对。”庄淑仪说,“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来了。他看到赵朔的尸体,也看到我在旁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在’。”
她的眼泪流下来。“他帮我处理了现场。他把赵朔的尸体搬回城里,伪装成病死的模样。他还伪造了赵朔的遗书,让所有人相信他是病死的。”
“所以赵婴齐是帮凶?”
“他不是帮凶!”庄淑仪喊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他以为是我杀的,但他不问,也不怪我。他只是默默承担了一切。”
林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后来赵婴齐在信里说‘他知道赵朔是怎么死的’?如果他以为是你杀的,他应该知道。”
庄淑仪摇头。“我不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我没看过。”
“你没看过?他不是留给你了吗?”
“他是留给我了,但被赵同搜走了。”庄淑仪说,“我只看过信封上的字。内容,我不知道。”
林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赵原站在一旁,脑海里那些幻象再次浮现。赵婴齐跪在地上,说“赵朔是怎么死的,你们真的不知道吗”。那声音里,似乎有某种隐情。
他突然开口:“也许赵婴齐知道的,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庄淑仪和林牧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林牧问。
赵原揉着太阳穴,那些画面断断续续。“我看到……我看到赵婴齐和赵同、赵括在密室里。他们说,有封信。那封信里写的,好像是……”
他努力回忆,但画面太模糊。
“是什么?”庄淑仪急切地问。
“好像是……关于赵朔的死,和晋景公有关。”
林牧的眼睛瞪大了。“晋景公?”
“对。我看到赵同说,‘这封信呈给国君,死的就不是我们赵家,而是……’然后就没说完。”
林牧喃喃道:“而是晋景公?”
庄淑仪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杀赵朔的是晋景公?”
“我不知道。”赵原说,“但赵婴齐知道。”
三个人同时看向操作台上的恒温箱。
培养皿里的蓝光变得急促,像是在催促。
林牧把枪收起来。“激活她。”他说,“我要知道真相。”
庄淑仪看着赵原。“你愿意吗?”
赵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他把手放在恒温箱上,冰冷的玻璃触感从掌心传来。培养皿里的蓝光猛地增强,像电流一样窜进他的身体。
赵原闭上眼睛。
画面再次涌现。
这一次,他站在一座宫殿里。不是赵家的庭院,而是晋国的宫殿。金碧辉煌,烛火通明。
赵婴齐跪在殿前,面前坐着一个身穿冕服的男人——晋景公。
“赵婴齐,你可知罪?”晋景公的声音威严。
“臣知罪。”赵婴齐低着头,“臣不该与庄姬私通。”
“只是私通?”晋景公冷笑,“你哥哥赵朔是怎么死的?”
赵婴齐的身体微微一颤。“赵朔是病死的。”
“病死的?”晋景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以为朕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城外别庄,见了谁?”
赵婴齐沉默。
“他见了你。”晋景公说,“他发现了你和庄姬的私情,约你见面。你去了。你们争吵,你杀了他。”
“不是!”赵婴齐抬起头,“臣没有杀他!臣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了?”晋景公笑了,“那你说,谁杀的?”
赵婴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晋景公俯下身,压低声音:“你知道是谁杀的。你也知道,那个人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整个晋国就会大乱。”
赵婴齐的脸色惨白。
“所以,你要替那个人背这个锅。”晋景公说,“朕可以饶你一命,但你要离开晋国,永远不要再回来。”
赵婴齐闭上眼睛,缓缓磕头。“臣……遵旨。”
画面一转。
赵婴齐站在城门口,面前是庄姬。她满脸泪痕。
“婴齐,你不能走!”
“我必须走。”赵婴齐握住她的手,“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你,保全赵家。”
“可是……”
“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被赵同、赵括逼走的。”赵婴齐看着她,“还有,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自保,就去找国君,告发赵同、赵括谋反。”
庄姬愣住了。“告发他们?可他们没谋反啊。”
“我知道。”赵婴齐说,“但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国君早就想除掉赵家,只是缺个借口。你给他这个借口,他会保你和你儿子的命。”
庄姬的眼泪更多了。“可是他们会死的!”
“我知道。”赵婴齐的眼里也泛起泪光,“但这是他们的命。他们当初……当初逼我走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他抱紧她。“我写的那封信,你收好。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害你,那封信可以救你。但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到,尤其是赵同、赵括。”
“信里写的是什么?”
赵婴齐没有回答。他松开她,转身走向城门。
“婴齐!”
他没有回头。
画面再转。
一间昏暗的牢房。赵同和赵括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
一个狱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赵同,有人给你的信。”
赵同抬起头,看到信封上的字,眼睛猛地睁大。
他拆开信,看完之后,突然笑了。那笑声惨烈而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括问:“大哥,信上说什么?”
赵同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凑到旁边的烛火上。信纸燃烧起来,变成灰烬。
“大哥!”
“别问了。”赵同闭上眼睛,“这是命。我们当初……当初做的那件事,报应来了。”
赵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庄淑仪和林牧都紧张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庄淑仪问。
赵原看着他们,声音沙哑:“赵婴齐……他没有杀赵朔。但他知道是谁杀的。他替那个人背了锅。”
“谁?”林牧急问。
赵原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穿冕服的身影。
“晋景公。”他说。
庄淑仪和林牧同时愣住了。
“晋景公杀了赵朔?为什么?”
“我不知道。”赵原说,“但赵婴齐知道。他在信里写了真相。那封信,后来到了赵同手里。赵同看完,烧了。”
“烧了?”林牧的声音拔高,“他为什么烧了?”
“因为他知道,那封信一旦公开,赵家就彻底完了。”赵原说,“杀赵朔的是国君,但赵家也有份。赵同、赵括,他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赵婴齐说,这是他们的报应。”
庄淑仪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
“所以……所以赵朔的死,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关系?赵婴齐、赵同、赵括,还有晋景公?”
赵原点头。
林牧的脸色铁青。“那我们查了两千多年,到底在查什么?”
仓库里一片死寂。
突然,操作台上的恒温箱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培养皿里的蓝光变得紊乱,像要炸开一样。
“不好!”庄淑仪扑过去,“她的生命体征在急剧下降!”
赵原冲过去,把手放回恒温箱上。
蓝光再次窜进他的身体。
这一次,画面完全不同。
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月光下,她的脸清晰无比——那是庄姬。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传来。
庄姬低头看着婴儿,轻声说:“武儿,你要活下去。你要记住,你的父亲是谁。”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火光。
“婴齐,你在那边等着我。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来陪你。”
然后,她把婴儿放在地上,转身走向火光。
赵原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
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疲惫: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制造的悲剧。”
赵原猛地睁开眼睛。
恒温箱的蓝光已经熄灭。培养皿里的细胞团,不再跳动。
“她死了。”庄淑仪瘫坐在地上,喃喃道。
林牧呆呆地站着,枪从手里滑落。
赵原看着那个沉默的培养皿,脑海里回荡着最后那句话: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制造的悲剧。
他转过身,看向仓库门外。
月光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三叔公。
他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看着操作台上死去的胚胎,叹了口气。
“你们终于知道了。”他说,“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