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访客
三叔公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仓库。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老了,真的老了。赵原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能挺直腰板走路,现在整个人佝偻得像一只虾。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锐利。
“三叔公,”赵原站起来,“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三叔公打断他,目光扫过操作台上死去的胚胎,叹了口气,“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庄淑仪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您知道什么?”
三叔公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牧。“把枪捡起来,年轻人。外面那些人,快到了。”
林牧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枪。“您说的是李总他们?”
“还有警方。”三叔公说,“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的。”
他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抚摸着恒温箱,动作轻柔得像抚摸一个婴儿。
“她死了。”他喃喃道,“两千六百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赵原盯着他。“三叔公,您到底知道多少?”
三叔公转过身,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仿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坐下吧,”他说,“故事很长。”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幻象,有一部分是真的。赵朔是被晋景公杀的,赵婴齐替他背了锅。但还有一部分,你们不知道。”
他看着庄淑仪。“庄姬,你真的以为,那天晚上你到别庄的时候,赵朔刚死?”
庄淑仪的身体绷紧了。“什么意思?”
“你到的时候,赵朔已经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三叔公说,“他的尸体都凉了。”
“怎么可能?”庄淑仪摇头,“我……我接到他的口信,说在别庄等我,我就立刻去了。从城里到别庄,最多半个时辰。”
“口信?”三叔公笑了,“谁给你带的口信?”
庄淑仪愣住了。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是一个……一个仆人,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三叔公说,“那是晋景公的人。他伪造了赵朔的口信,把你引到别庄。他的目的,就是让你成为凶手。”
“为什么?”林牧插嘴。
“因为晋景公需要一个替罪羊。”三叔公说,“他杀了赵朔,但不能让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另一个人背锅。庄姬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是赵朔的妻子,如果有奸情,就有杀人动机。”
赵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赵婴齐呢?他怎么会在那里?”
三叔公看着他,眼神复杂。“赵婴齐也是被引去的。晋景公让人给他送了信,说庄姬在别庄有危险。他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庄姬站在尸体旁边。”
“所以他以为庄姬杀了人?”
“对。”三叔公点头,“他爱庄姬,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她。他处理了尸体,伪造了现场,还写了一封信——那封信里,他承认自己知道真相,但其实他也不知道真相。”
庄淑仪的眼眶又红了。“他……他为我承担了那么多。”
“不止。”三叔公说,“后来他被放逐,在齐国写的那封信,才是关键。”
林牧急切地问:“那封信写了什么?”
三叔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古旧斑驳,雕着云纹。
“这是赵氏宗祠密室里最后一件东西。”他把木盒放在操作台上,“我守了它六十年。”
赵原盯着那个木盒。“里面是什么?”
“你们自己看。”
庄淑仪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她看着赵原。“你来。”
赵原走过去,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丝帛,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古文。
林牧凑过来,念道:“婴齐顿首,兄同、兄括钧鉴……”
“这是那封信!”庄淑仪的声音发抖,“赵婴齐从齐国写回来的信!”
三叔公点头。“赵同当年没烧。他烧的是另一封,假的。真的这封,他藏了起来,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手里。”
赵原继续往下看。信的内容很长,但关键的一段是:
“弟在齐,日夜思往事。赵朔之死,弟初以为庄姬所为,故为遮掩。后细思之,觉有疑窦。朔死之夜,弟接匿名信,云庄姬有难。姬亦接匿名信,云朔召之。两信同出一源,必有人设局。此人能调动宫中仆役,能知朔之行踪,必居高位。弟疑及一人,不敢言其名,然兄等当知所指。”
“晋景公。”林牧喃喃道。
赵原继续念:“弟本欲归国质询,然为兄等所逐,有家难回。今将所疑写于此,望兄等彻查。若果是那人所为,兄等当如何?若兄等早已知情,又当如何?”
庄淑仪抬起头,看着三叔公。“赵同和赵括……他们知道吗?”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他们知道。”他说,“赵婴齐的信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和晋景公达成了协议。”
“什么协议?”
“晋景公想除掉赵家,但又怕引起其他卿族不满。他需要赵家内部有人配合。赵同和赵括答应了。”三叔公的声音低沉,“作为交换,晋景公保他们不死,并让赵同继承宗主之位。”
林牧握紧拳头。“所以他们明知道晋景公是杀赵朔的凶手,还和他合作?”
“不止合作。”三叔公说,“他们还帮着晋景公掩盖真相。赵婴齐那封信,他们本可以拿出来作为证据,但他们没有。因为拿出来,他们的宗主之位就保不住了。”
庄淑仪浑身发抖。“所以……所以后来的放逐赵婴齐,也是他们和晋景公商量好的?”
“是。”三叔公说,“赵婴齐知道的太多,留在晋国是个威胁。晋景公要除掉他,但赵同、赵括不愿意背杀弟的名声,所以用了‘通奸’这个罪名,把他放逐。这样既堵住了他的嘴,又保全了赵家的颜面。”
赵原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幻象。赵婴齐跪在地上,说“你们真的不知道吗”。现在他明白了——赵婴齐那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的两位兄长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
“那庄姬告密呢?”林牧问,“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三叔公摇头。“那是意外。庄姬不知道这些内情,她恨赵同、赵括逼走了赵婴齐,所以去告密。晋景公正愁找不到借口,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灭了赵同、赵括全族。”
他顿了顿,苦笑道:“赵同、赵括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结果被晋景公玩得团团转。他们死了,赵家几乎灭门。只有赵武活了下来——因为他是庄姬的儿子,而庄姬是晋景公的姐姐。”
庄淑仪喃喃道:“报应……都是报应。”
林牧忽然问:“那您呢?您是谁的后人?”
三叔公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是赵同的后人。”
仓库里一片寂静。
“赵同死前,把那封信托付给了心腹,让他带着逃出去。那个心腹改姓埋名,把这封信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清末,我的曾祖父带着它回到赵家,重新认祖归宗。”
三叔公看着操作台上的恒温箱。“我们这一支,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秘密,等着真相大白的一天。可是等了两百年,什么都没等到。直到你叔叔开始研究基因。”
他看向赵原。“赵同的研究,我们一直在关注。我们知道他想唤醒沉默基因,想重现庄姬的记忆。我们想,也许这是揭开真相的最后机会。”
“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做?”庄淑仪问,“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们能做什么?”三叔公反问,“去告发?告谁?告两千六百年前的死人?还是告你们这些被命运摆布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看着死去的胚胎。
“其实她死也好。”他说,“活着也是受苦。两千六百年的记忆,太沉重了。”
庄淑仪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是……可是她是我啊。”
“你是你。”三叔公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庄姬,两千六百年了,该放下了。你的仇恨,你的冤屈,你的爱,都该放下了。”
庄淑仪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赵原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牧把枪收起来,颓然坐在地上。“所以这两千六百年,我们都在追一个没有意义的真相?赵朔是晋景公杀的,凶手早就死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三叔公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多辆。
赵原冲到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看。十几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废墟外,车灯刺眼。一群人正在下车,为首的是李总,后面跟着更多黑衣人。
“他们来了。”
林牧站起来,握紧枪。“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
庄淑仪擦干眼泪,走到操作台前,抱起恒温箱。
“你们走。”她说,“我留下来。”
“不行。”赵原拦住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要找的是这个胚胎。”庄淑仪看着怀里的恒温箱,“她已经死了,他们拿去也没用。但我可以拖住他们。”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丫头,别傻了。你拖不住的。”
他看向赵原和林牧。“你们两个,从后门走。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绕到山后面。”
“那您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三叔公笑了笑,“而且,我也该去见见他们。”
他走到门口,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高大。
“三叔公!”赵原喊。
三叔公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记住,真相已经找到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赵原想追出去,被林牧拉住。
“走!”林牧拽着他往后门跑,“别让他白死!”
庄淑仪抱着恒温箱,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仓库后门,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拼命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枪声。
赵原回头,看见三叔公站在仓库门口,张开双臂,挡在那群人面前。
然后他倒下了。
“三叔公!”
林牧死死拽住他。“快跑!”
他们继续跑,跑进山林,跑进黑暗。
不知道跑了多久,赵原终于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庄淑仪抱着恒温箱,脸色苍白,但还站着。林牧握着手枪,警惕地看着身后。
远处,仓库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们把仓库烧了。”林牧说。
赵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叔公死了,胚胎死了,他们三个人逃出来了,然后呢?
庄淑仪忽然说:“她还活着。”
赵原和林牧同时看向她。
庄淑仪把恒温箱举起来。培养皿里,那团细胞又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
“不可能……”林牧喃喃道。
“她没有死。”庄淑仪说,“她只是在沉睡。刚才……刚才她接收到三叔公的血,又醒了。”
赵原盯着那团蓝光,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赵原,过来。”
是三叔公的声音。
他愣住了。“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林牧问。
“三叔公的声音。”
庄淑仪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也听到了。”
蓝光越来越亮,在培养皿里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是三叔公的脸。
“别怕,”那张脸说,“这只是我的记忆。我用最后一点血,把自己传给了她。”
他顿了顿,笑了笑。“两千六百年,我们赵家的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蓝光猛地炸开,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