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法律之盾

环城高速十二号出口的紧急停车带上,一辆灰金色的旧福特撞在护栏上,车头凹陷成一个扭曲的V形,引擎盖翻起来,白色的蒸汽从散热器破裂的缝隙里嘶嘶往外冒。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出,像一朵开败了的巨大的白花,软塌塌地垂在方向盘上。

但驾驶座是空的。

伊森跑到事故现场的时候,拖车正在把一辆蓝色轿车从福特车的尾部挪开。蓝色轿车的车头也毁了,但毁得更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撞上去的。一个穿着高速公路巡逻队制服的男人正在做笔录,他的表情懒洋洋的,像是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又一个普通的追尾事故。

“人呢?”伊森抓住离他最近的巡逻队员的手臂,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失控,“那辆福特车里的人呢?”

巡逻队员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手中的记录本,上下打量了伊森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朋友。他人呢?”

“没有尸体。”巡逻队员说,“两辆车撞得都不轻,但两辆车的司机都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痕迹,气囊弹了,说明撞击时人在座位上。但车门是开着的,安全带被解开,不是被割断。我们现在判断是双方司机在事故后各自离开了现场。可能是不想走保险。”

伊森松开了巡逻队员的手臂,走到福特车前。他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弗兰克的公文包还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还保持着被系着的状态。后座上有弗兰克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没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一个在撞车之后还有心思把外套叠好才离开现场的人,不可能是自己离开的。

他在驾驶座的车门内侧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划痕,在车窗开关的下方,形状像是一个被指甲抠出来的字母。不是字母,是数字——107。

弗兰克在被带离这辆车之前,用指甲在塑料面板上刻了一个数字。107。那个新的失踪者编号,那个判决日之后就会抵达瑞文伍德前哨站的女孩。

“你们有没有调监控?”伊森直起身,问那个巡逻队员。

巡逻队员耸了耸肩。“这一段高速的监控三天前坏了,还在等维修。这种事常有,运气不好而已。”

运气。伊森几乎笑出声来。监控刚好坏了三天。肇事司机刚好消失了。弗兰克刚好在被跟踪六个街区之后被一辆角度精准的蓝色轿车撞上。这一切如果叫做运气,那么这个世界的运气一定有一张斯隆·克莱蒙特的脸。

他拿出手机拨了黛安的号码。响了三声之后,黛安接了。伊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

“弗兰克被人带走了。车祸,对方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痕迹。高速监控坏了。现场巡逻队已经把事故定性为普通追尾。”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黛安说:“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可能触到了一个比韦勒更深的东西。他还在地下车里看到了一个数字——107。新的失踪者编号。判决日之后就会送到。”

“107。”黛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把这个信息放进大脑的某个精确的位置,“弗兰克找到的新线索指向一个正在发生的案件。所以韦勒不会等。克莱蒙特也不会等。他们必须在107号被送进去之前,清理掉所有能清理的痕迹。”

“包括弗兰克。”

“包括弗兰克。”黛安停顿了一下,“但弗兰克是个老警察。他在撞车之前一定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你说他用指甲在车门上刻了一个107?”

“对。”

“那他一定也留了别的标记。弗兰克不是一个只会用一个标记来传递信息的人。他身上带着什么?公文包还在不在?”

“在。在副驾驶座上。”

“打开它。”

伊森从车窗探身进去,把公文包拿了出来。这是一只旧的棕色皮包,锁扣已经磨得露出里面的金属原色。他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弗兰克整理得像一份准备提交法庭的证据清单。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三个地址,都是凯尔莫尔特区的位置。地图下面是一沓文件,包括康拉德那份黑色账本的复印件、瑞文伍德地下室通讯记录的打印件,以及一份让伊森的手指瞬间僵住的文件——一份器官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模板。

模板的标题是:“基石健康管理公司——人体组织合法调配知情同意书”。

同意书的签署人栏有四个位置:受赠方、捐赠方、评估医师、司法审核人。

捐赠方那一栏,已经被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名字——莉亚·海沃德。笔迹不是弗兰克的,也不是莉亚的。是一种陌生的、工整得近乎机械的笔迹,像是某个行政人员在核对清单时随手做的标注。

“黛安。”伊森说,声音不再稳定,“弗兰克拿到了手术同意书的模板。莉亚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

“手术日期呢?”

“没有写。但文件上盖了一个章:凯尔莫尔外科中心,手术室编号004。”伊森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被圈起来的日期,“韦勒在下面手写了一个备注:待判决日后市场窗口开启,即可安排排期。”

判决日后市场窗口。伊森现在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最高法院的判决一旦宣布,整个诺瓦联邦的合法渠道就会被收紧,但被压抑的需求不会消失。需求只会涌向地下。而韦勒就是那个等在地下的人。最高法院的判决越严,他的市场窗口就越宽。克莱蒙特在台上用法律制造稀缺,韦勒在台下用稀缺创造暴利。而莉亚,就是这条生意链上被标了价的一个环节。

“我要去一趟凯尔莫尔。”伊森说,“马库斯·塞耶今天早上给了我克莱蒙特基金会和凯尔莫尔外科中心之间的全套司法文件。加上弗兰克留下的这些东西,我至少能证明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失踪案。”

“塞耶?”黛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选择了相信程序。程序告诉他一切都是合法的。”

“程序。”黛安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尝某种坏掉的食物,“伊森,你发现没有,这两年里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警察、法官、记者、社工——每个人说的都是同样的话。‘我们理解你的痛苦。’‘我们会尽我们所能。’‘程序上需要更多时间。’他们在用程序的节奏消耗我们,而我们每一次等待,都让莉亚离那个手术台更近一步。”

她的声音没有失控。没有哭腔。没有颤抖。这让伊森更害怕了。黛安向来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淹没的人。莉亚失踪那年,她哭了整整两个月,哭到眼泪把枕头泡出霉斑。但现在她不哭了。她的声音像是被火淬过之后冷却下来的某种金属,坚硬、冷静、精确。

“你在想什么?”伊森问。

“我在想塞耶今天跟你说的话。他说程序没有告诉他,那些合法的步骤加起来,会把你女儿推进她从来没有同意过的结局。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如果程序不能阻止犯罪的后果,那么程序就是在保护犯罪的人。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收到的那封信?”

伊森当然记得。那是他们向法院申请强制调查令被驳回之后收到的官方回函,落款是马库斯·塞耶。信上有一句话他们当时没有完全理解,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烫在皮肤上:

“虽然法院对令嫒的处境深表同情,但在缺乏直接证据证明不法行为的情况下,法院无权强制要求合法的医疗机构披露受法律保护的内部信息。”

合法的医疗机构。受法律保护的内部信息。每一个词都堂皇正大,每一个词都是一把锁,而莉亚就被锁在这些词的后面。

“伊森。”黛安说,“我有个主意。不是去凯尔莫尔。凯尔莫尔是他们的地盘,你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需要去的是周年论坛。下周,最高法院判决周年论坛。克莱蒙特和韦勒会同台。全诺瓦的媒体都会到场。那是他们庆祝胜利的时刻,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我们之前讨论过。我们要去那里发寻人启事。”

“不只是发启事。”黛安说,“我们要在论坛上提问。论坛议程上有一个公众提问环节。克莱蒙特今年特意增设了这个环节,作为展示他亲民形象的噱头。任何持有入场券的人都可以举手提问。提问需要提前提交问题内容接受审核,但审核方是克莱蒙特办公室自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伊森明白了。“他们只会筛选出安全的问题。”

“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通过审核的问题。”黛安说,“一个听起来足够安全、足够温和、足够让克莱蒙特的秘书觉得可以通过的问题。但在这个问题的内核里,我们要嵌进一颗能引爆一切的炸弹。”

她停顿了一下。

“伊森,你还记得莉亚失踪前最后看的那个心理医生叫什么吗?”

“韦勒。”

“不,不是韦勒。莉亚在去瑞文伍德之前,先被学校推荐去了诺克斯维尔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那里给她分配了一个见习心理医生,那个医生给莉亚做过三次评估,最后一次评估的结论是——‘建议寻求专业医疗介入’。”

伊森的记忆被触发了。是的,他记得那个见习心理医生。一个刚从诺克斯维尔大学心理学系毕业的年轻人,名字叫埃文·克罗夫特。莉亚失踪之后,这个克罗夫特给海沃德家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有事情想跟他们谈。但第二天他就收回了这个请求,说自己记错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克罗夫特在那通电话之后收到了一封来自韦勒律所的律师函,警告他不要“未经授权披露受患者保密协议保护的信息”。

“你想通过克罗夫特拿到入场券?”伊森问。

“克罗夫特已经不是见习心理医生了。”黛安说,“他后来辞职了,在诺克斯维尔老城区开了一家很小的私人诊所,专门给青少年做心理咨询。我一直在关注他。他每年都在莉亚失踪的纪念日匿名给一个失踪儿童救援基金会捐一笔钱。金额不大,但已经捐了两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不像你,伊森。”黛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你不能看的监控录像,我看了。你不能读的银行流水,我读了。你不能在深夜里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你负责在外面跑,我负责在黑暗中坐。我们分工不同,但我们都在慢慢变疯。”

伊森握着电话的手在抖。他身后,拖车已经把弗兰克的福特车架上了平板,引擎的轰鸣声在高速公路上回荡。巡逻队员开始收起警戒线,事故现场正在被清理干净,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恢复成一条正常的公路,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老警察在这里失踪了。

“你去联系克罗夫特。”他说,“我去拿塞耶给我的文件原件。我们在家里碰头。”

“不。”黛安说,“不要回家。从塞耶给你文件的那一刻起,我们家就不再安全了。去弗兰克的备用办公室。他说过他在什么地方留了一个安全的点。”

伊森想了一下。“格雷沙姆公寓。四楼夹层。那里只有弗兰克知道,我上次在那里等过他。”

“好。我们在那里碰面。”

黛安挂了电话。

伊森把弗兰克的公文包夹在腋下,最后看了一眼那辆正在被拖走的福特车。它的车头已经面目全非,但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褪色的平安符还在,在拖车的晃动中轻轻摇摆,像一个无声的道别。

他转身穿过紧急停车带,往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的短信,来自和上次不同的未知号码。

这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107。”

伊森站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高速公路的斜坡、远处的加油站、对面的写字楼停车场。他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有人知道弗兰克刻在车门上的数字。有人知道这个数字的意义。有人在告诉他,你追得越近,107就越危险。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诺克斯维尔市中心一栋没有标记的办公楼里,斯隆·克莱蒙特正坐在一张皮椅上,对着一面落地的玻璃幕墙。他手里的红茶杯冒着热气,在冷气过足的房间里凝成一小缕白色的雾。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高速公路巡逻队的制服。制服的姓名牌上印着:科瓦尔斯基。

“福特车的司机被我们的人送到指定地点了。”科瓦尔斯基说,“反抗了一下,但年纪大了,没造成太大麻烦。他身上没有找到任何文件。”

“因为他把文件留给海沃德了。”克莱蒙特说,喝了一口红茶,“没关系。文件不是关键。文件在法律上是无效的。关键是康拉德。康拉德今天早上失踪了。”

科瓦尔斯基皱眉。“康拉德?那个做假证的聋子?”

“他不是假证,科瓦尔斯基。康拉德是整个系统里唯一一个掌握全部传送记录的第三方。弗兰克和海沃德前天去找过他。然后康拉德就消失了。你帮我查一下,从那天到今天,有没有一个没有戴助听器的老头出过诺瓦联邦边境?”

科瓦尔斯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克莱蒙特把红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打开周年论坛的嘉宾名单。他的手指在“公众提问环节”这一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加强安检。”

他把平板放下,重新看向窗外。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当的脸,表情平静而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他能看到的画。

他嘴角又露出了那个不像是微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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