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者
凌晨两点十七分,赵原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瞬间清醒——李维,实验室安全主管。这个时间打电话,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赵博士,出事了。”李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呼吸,“TG-87不见了。”
赵原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后脊。“什么叫不见了?昨晚不是还在恒温箱里吗?”
“监控……监控被人动了手脚。您最好现在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赵原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19。窗外是城市沉睡的寂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片寂静里悄然苏醒。
四十分钟后,赵原把车停在华大基因研发中心的停车场。园区里只有实验楼还亮着灯,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某种冰冷的凝视。
李维在门禁处等他,四十多岁的男人,眼袋重得像是永远睡不醒。此刻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嘴唇发白。
“在三楼。”李维刷开门禁,两人快步穿过走廊,“晚上十一点半最后一次例行检查,当时一切正常。零点四十分,恒温箱的温控系统报警,值班人员去看的时候,发现箱子开着,里面的培养皿不见了。”
“值班人员是谁?”
“小周,干了三年了,没问题。”李维顿了顿,“但监控显示,从十一点半到零点四十分之间,有三段视频被覆盖了。”
赵原停下脚步。“覆盖?不是故障?”
“人为的。”李维的声音更低了,“技术部已经确认,是内部操作。”
三楼的核心实验室需要双重指纹加虹膜识别才能进入。赵原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和培养基的味道。几名技术人员正在调取数据,看到他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赵博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我在复原被覆盖的视频,需要点时间。”
“多久?”
“至少三个小时。”
赵原走到恒温箱前。箱门确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其他培养皿,唯独TG-87的位置空了。那个编号对应的,是一个特殊的基因编辑胚胎——人类胚胎,基因供体匿名,但项目书上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庄姬。
这是叔叔赵同主导的项目,代号“春秋”。公司高层对这个项目讳莫如深,赵原虽然是核心研究员之一,也只知道这是探索人类伦理意识起源的基础研究。
“报警了吗?”他问李维。
“还没。”李维搓着手,“您也知道,这事儿性质特殊,要是传出去……”
“TG-87是什么,你清楚吗?”赵原盯着他。
李维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个大概……胚胎,对吧?”
“是胚胎。”赵原压低声音,“而且是活性的。如果在外面超过六小时没有培养液,就会死亡。但如果有人故意拿走,说明他准备了培养条件。”
李维的脸更白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技术员小张终于复原了第一段被覆盖的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出现在恒温箱前,动作熟练地打开箱门,取出TG-87的培养皿,放进随身携带的便携恒温箱里。
“放大,看他的动作。”赵原指着屏幕。
那个人影从取皿到装箱,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没有犹豫,没有摸索,像是做过一百遍一样熟悉。
“是内部的人。”李维喃喃道。
“不止。”赵原盯着屏幕上的轮廓,“这个人知道TG-87的具体位置,知道晚上值班的间隔,知道监控的死角,还知道怎么覆盖视频。李主管,权限能覆盖监控的有几个人?”
李维咽了口唾沫。“理论上……只有我、您,还有赵同教授。”
话音未落,赵原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角落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赵博士,别查了。TG-87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那边顿了顿,“尤其是对你们赵家。”
电话挂断了。
赵原回拨过去,语音提示是空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问李维:“赵同教授知道了吗?”
“我打了电话,关机。”
“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二十分钟。我去找他。”赵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段视频发我手机上。另外,别报警,等我消息。”
凌晨四点,赵原把车停在叔叔家楼下。赵同住在城北的一栋高层公寓里,三十三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赵原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应答。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依然是关机。
他站在门口,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门里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
赵原把耳朵贴到门上,这一次听清了:有人在哭。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人的哭声。
他犹豫了两秒,用力拍门:“婶婶?是您吗?我是赵原!”
哭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庄淑仪的半张脸。她穿着睡袍,眼眶红肿,看到是赵原,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
客厅里开着落地灯,茶几上放着半杯红酒和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庄淑仪在沙发上坐下,点起一支烟,手在微微发抖。
“叔叔呢?”赵原没坐。
“不知道。”庄淑仪吐出一口烟,“昨晚就没回来。”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庄淑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是指什么?工作上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TG-87丢了。”赵原直接说,“实验室的基因编辑婴儿,被人拿走了。监控显示是内部人干的。”
庄淑仪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把烟按灭。“你觉得是你叔叔?”
“我只是想找到他。”
庄淑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原。“赵原,你知道那个婴儿的基因供体是谁吗?”
“项目书上写的是匿名。”
“不是匿名。”庄淑仪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是你们赵家的人。那个胚胎里,植入了你们赵氏家族二十三代的线粒体DNA。”
赵原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孩子,从生物学上说,是你们赵家的后代。”庄淑仪的声音很平静,“你叔叔做这个项目,不是在研究什么人类伦理意识起源。他是在尝试复刻你们赵家的祖先。”
“这不可能。”赵原脱口而出,“基因编辑不是克隆,怎么可能复刻祖先?”
“不是复刻肉体,是复刻记忆。”庄淑仪走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你叔叔相信,某些创伤性的记忆会通过基因传递。尤其是你们赵家,两千六百年前那场灭族惨案,他觉得那些被屠杀的人的恐惧,那些幸存者的愧疚,都写在你们的DNA里。”
赵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总要有人牺牲。
“那个婴儿叫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庄姬。”庄淑仪说,“和两千六百年前那个告密的女人一样的名字。你叔叔说,要让真相在实验室里重演一遍,看看这一次,历史会不会改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维发来的消息:复原了全部视频。拿走TG-87的人,好像是赵同教授。
赵原看着那条消息,又抬起头,看着庄淑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期待?还是某种隐秘的释然?
“婶婶,叔叔到底想干什么?”
庄淑仪没有回答。她走回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原。
“这是他昨天留给我的,说如果出了事,就交给你。”
赵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TG-87已经安全了。别找我。去看看咱们家的宗谱,从春秋那一页开始翻。”
下面是一个手绘的符号:一只鸟,嘴里衔着一把剑。
赵原认得这个符号。
赵氏宗祠的匾额上,就刻着这个图案。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庄淑仪在后面叫住他:“赵原,你叔叔说他只是在完成祖先未竟的事业。你觉得呢?”
赵原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祖父的日记,父亲的沉默,叔叔的疯狂,还有那些他从未深究过的家族聚会上的诡异气氛——此刻全都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赵原走出公寓楼,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维,声音比刚才更紧张:
“赵博士,保安队长老张死了。”
“什么?”
“就在十分钟前,心脏病突发,死在了监控室。但他没有心脏病史。临死前,他给技术部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他说:‘庄姬是来讨债的。’”
赵原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远处,城市的早高峰正在苏醒,车流声、人声、广播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日常。但此刻的赵原却觉得,这一切都离他无比遥远。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复原的视频,那个穿防护服的人影,那个熟练的动作,那个被命名为庄姬的基因婴儿。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昨晚十一点半最后一次例行检查时,恒温箱还一切正常。零点四十分,TG-87失踪。
而保安队长老张,死于凌晨五点二十分。
在死之前,他给技术部打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老张的通话记录。”赵原说,“看看他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李维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十几秒,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赵博士……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您的。”
赵原愣了一下。“我的?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那是他接到那个神秘电话的时间。
那个沙哑的男声说:别查了,这件事对谁都没好处。
那个声音,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苍老。
像是一个临死的人,最后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