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举报
1998年7月21日,凌晨两点二十分。
李智秀抱着母亲,抱了很久。母亲的身体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但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
李智秀松开手,看着母亲的脸。灯光下,那张脸比昨天晚上见到时更清楚。皱纹更深,头发更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他们说你死了。”
母亲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是假的。有人帮我做的。死亡证明,坟,都是假的。”
“谁?”
母亲沉默了一下。
“一个老朋友。你爸的老朋友。”
李智秀愣了一下。
“我爸的老朋友?谁?”
母亲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相框,递给她。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处山坡上,背景是荒山。一个是年轻时的父亲,另一个是个陌生的男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
“这是谁?”
“他叫朴正南。你爸在朝鲜的时候,最好的朋友。”
李智秀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
“朴正南?他……”
“他是金正南的哥哥。”
李智秀愣住了。
“金正南的哥哥?”
母亲点点头。
“金正南是弟弟。朴正南是哥哥。他们兄弟俩,一个跟了你爸,一个跟了黄俊昊。后来你爸叛逃,朴正南帮他打掩护,被抓住,判了死刑。但没死成,被人救了。”
“被谁救了?”
母亲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救他的人把他送到中国,养好伤,又送他去南边。他在南边隐姓埋名活了三十年。直到三年前,他回来找我。”
李智秀想起那个司机。
“是他?那个开黑色轿车的人?”
母亲点点头。
“是他。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你爸临死前托人给他带话,让他照顾你。”
李智秀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每次她遇到危险,那辆车就会出现。每次她需要帮助,那只手就会指向正确的方向。
“他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母亲笑了。
“他怕吓着你。他说他长得丑,怕你害怕。”
李智秀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握住她的手。
“智秀,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当年要不是为了帮你爸,他不会落得那个下场。但他从不抱怨。他说,那是他自愿的。”
李智秀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哪儿?”
“在外面。他让我先跟你说话。等你说完了,他想见你。”
李智秀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母亲拉住她。
“等等。还有一件事。”
“什么?”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信封。很旧,边角磨破了。
“你爸托他带给我的。里面是他这些年写的信。我没舍得拆,等着和你一起看。”
李智秀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纸,十几封,每一封都标着日期。
最上面那封,日期是1969年3月。
“英子:
我到了。这边什么都好,有吃的,有住的。就是想你。
他们说你在那边过得不好。我想接你过来,但不行。他们说我没资格。
再等等。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接你过来。
成植”
李智秀一封一封往下看。每封信都很短,说的都是想她,想女儿,想接她们过来。但每一封的结尾都一样:“再等等。”
看到最后一封,日期是1998年6月。
“英子:
我快不行了。这些年攒了点东西,够你下半辈子用的。都托正南转交给你。
智秀长大了。她长得像你,脾气像我。倔得很。
如果有机会见到她,替我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和她。
下辈子,我还娶你。
成植”
李智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母亲已经把那些信看完了。她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他等了我三十年。我也等了他三十年。最后谁也没等到谁。”
李智秀抱住她。
“你等到了。他一直在你心里。”
母亲拍拍她的背。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去见正南吧。他在外面等着。”
李智秀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着那个司机。
他换了一身衣服,没戴墨镜,脸露出来了。五十多岁,脸上有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确实不好看,但眼睛很温和。
他看着李智秀,笑了笑。
“李小姐。”
李智秀看着他。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帮我。”
他摇摇头。
“不用谢。我欠你爸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别着急。”
李智秀心里一紧。
“什么事?”
“崔敏浩被抓了。”
李智秀愣住了。
“什么?”
“你们去平壤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坡州。去给他爸上坟。被黄俊昊的人发现了。现在关在坡州防卫司令部。”
李智秀攥紧拳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刚收到的消息。”
李智秀转身就要走。
母亲拦住她。
“你干什么?”
“去救他。”
“你怎么救?那是南边。”
李智秀停下来。
母亲看着她。
“你先别急。正南有办法。”
朴正南点点头。
“我安排好了。天亮之前,送你们过境。但过去之后,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李智秀看着他。
“你呢?”
“我不能回去。那边有人认识我。回去就是死。”
他递给李智秀一个信封。
“里面有崔敏浩关押的位置,还有几个人的联系方式。都是信得过的。你找到他们,他们会帮你。”
李智秀接过信封。
“谢谢。”
朴正南笑了笑。
“去吧。你妈在等你。”
李智秀转身,看着母亲。
母亲走过来,抱住她。
“小心。”
“嗯。”
“办完事,回来。我等你。”
李智秀点点头。
她松开母亲,跟着朴正南往外走。
1998年7月21日,凌晨三点。
车开在山路上。朴正南开车,李智秀坐在副驾驶。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图们江。江上有条船,会送你们过去。”
“我们?”
“还有一个人。”
“谁?”
朴正南没回答。
车停在山脚下。前面是一条小路,通往江边。
朴正南指着那条路。
“顺着这条路走到底,有人等你。”
李智秀下车。
朴正南看着她。
“李小姐。”
李智秀回头。
“你爸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死了,我没能送他。你替我给他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下辈子,我还当他的兄弟。”
李智秀点点头。
她转身,往那条路走去。
1998年7月21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江边有一条小船。船边站着一个人。
李智秀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金警官。
他看着她,笑了笑。
“没想到吧?”
李智秀愣住。
“你怎么……”
“朴正南找的我。他说你需要帮手。我正好被停职,闲着也是闲着。”
他跳上船,伸出手。
“上来。”
李智秀握住他的手,上了船。
小船往江心驶去。
对面是南边的夜,黑漆漆的,看不见岸。
金警官划着船,看着她。
“想好怎么救他了吗?”
李智秀摇摇头。
“没想好。先过去再说。”
金警官点点头。
“行。那就过去再说。”
船越走越远。
李智秀回头看了一眼北岸。
岸上站着一个人。
母亲。
她站在那儿,看着船远去。
李智秀朝她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
船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