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
1998年7月17日,下午五点四十分。
李智秀站在坡州北郊的公路边。太阳开始往山后沉,光线变成橘红色,照在收割后的稻田上。前面是一条土路,两边长满荒草,通向远处的几栋破房子。
旧农场。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沿着土路往前走。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裤腿。蚊子开始在耳边嗡嗡叫。她挥了挥手,继续走。
走了十分钟,到了农场门口。
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断成两截,扔在地上。她推开铁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野草。几栋平房围成一个方形,红砖墙,黑瓦顶,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有牌照。
李智秀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还热着。
刚停不久。
她转身,看着那几栋平房。
中间那栋的门开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空荡荡的大厅,水泥地面,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地图。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金正南。
他穿着便衣,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进来。关门。”
李智秀走进去,把门关上。屋里更暗了,只有从门缝和窗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她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坐。”
金正南指了指椅子对面的一个木箱。
李智秀走过去,坐在木箱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远。
金正南看着她。
“你胆子很大。一个人来。”
“你想怎么样?”
金正南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上升。
“朴在勋是我杀的。”
李智秀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话太多。他到处跟人说,三十年前那件事,还有第三个人。”
“你就是那第三个人。”
金正南点点头。
“对。三十年前,我和朴在勋、金成泽一起举报了你父亲。那时候我在军队,不能署名。所以他们两个署名,我匿名。”
“为什么举报我父亲?”
金正南吐出一口烟。
“因为他是北边来的。”
李智秀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父亲李成植,不是南边人。他是朝鲜人,1968年叛逃过来的。”
李智秀站起来。
“你胡说。”
金正南看着她,没动。
“我没胡说。你父亲原名李成浩,朝鲜咸镜北道清津市人,1968年越过三八线叛逃到南边。改名李成植,在坡州定居。这些事情,档案里都有。”
李智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又怎么样?叛逃过来的人多了。”
“对。叛逃过来的人多了。但你父亲不一样。”金正南吸了一口烟,“他叛逃过来之后,还和那边保持联系。”
“什么联系?”
“你父亲每年都会去边境,往北边送东西。你以为他帮崔昌浩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本来就和那边有联系。地道那头那个村子,就是他以前住过的地方。他认识崔昌浩的父亲。”
李智秀攥紧拳头。
“你有证据吗?”
“有。三十年前就有。朴在勋和金成泽举报他的时候,我们查到他家里有朝鲜那边的东西。地图、信件、还有一些照片。但那时候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还在联系那边,所以只能放了他,监视起来。”
金正南弹了弹烟灰。
“你父亲死了,那些东西应该还在你家里。回去找找,也许能找到。”
李智秀没说话。
金正南看着她。
“你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你?你杀了人。”
金正南笑了一下。
“我杀朴在勋,是因为他想把三十年前的事说出来。那件事如果被翻出来,我就完了。但你父亲的事不一样。那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我叫你来,不是想杀你。是想告诉你真相。然后请你别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再查下去,死的不止朴在勋一个。”
金正南转过身,看着她。
“三十年前那件事,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位置很高,高到你想象不到。他如果知道你在查,你活不过明天。”
李智秀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金正南摇摇头。
“我不能说。”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金正南走回椅子边,坐下。
“让你知道真相,然后收手。这件事到此为止。朴在勋死了,金成泽跑了,崔昌浩也死了。那个朝鲜年轻人,会遣送回去。一切都会结束。”
李智秀站起来。
“如果我不收手呢?”
金正南看着她,眼神很冷。
“那你就会死。”
门突然被推开。
光涌进来,刺眼。李智秀眯起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金警官。
他手里拿着枪,指着金正南。
“别动。”
金正南坐在椅子上,没动。
金警官走进来,枪口一直对准金正南。他走到李智秀身边。
“没事吧?”
李智秀摇头。
金正南看着金警官,笑了。
“金警官。你怎么来的?”
“跟着她来的。”金警官说,“你以为我会让她一个人来?”
金正南点点头。
“好。那现在怎么办?你抓我?”
“对。你杀了朴在勋。”
“证据呢?”
金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机,按了一下。
金正南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朴在勋是我杀的。”
金正南听着自己的声音,表情没变。
“录得不错。但这能当证据吗?我在审讯室里说的每句话,都可以说是被逼供的。”
金警官看着他。
“那就让法院判。”
金正南站起来。
“好。那你带我走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李智秀看过去,愣住了。
那个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旧夹克,戴着黑框眼镜。
金成泽。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
金正南也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了?”
金成泽没回答。他走进来,站在金正南面前。
“你杀了他。”
金正南没说话。
金成泽看着他。
“你杀了朴在勋。你说不会的。你说只是吓唬他。你说……”
“闭嘴。”
金成泽没闭嘴。
“三十年前,你说只要帮你这一次,以后就两清。我帮了。结果你每年都来找我们,每年都要挟我们。朴在勋受不了了,想说出来。你杀了他。下一个是不是我?”
金正南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金成泽往后退了一步,但没闭嘴。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怕你了。她——”他指了指李智秀,“她来找我的时候,我知道跑不掉了。反正都是死,不如说出来。”
金正南往前走了一步。
金警官举起枪。
“别动。”
金正南停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响,不止一辆。
李智秀透过门往外看。
院子里开进来三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
他们走进院子,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戴金丝眼镜。他走进屋里,看了看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金正南身上。
“你搞砸了。”
金正南低下头。
“对不起。”
中年人没理他。他转向李智秀。
“李小姐,你好。我姓郑,你可以叫我郑室长。今天的事,是个误会。”
李智秀看着他。
“什么误会?”
“金正南做的事,不代表任何人。他是个人行为。我们会处理他。”
“你们是谁?”
郑室长笑了一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父亲的事,金正南的事,朴在勋的事,都到此为止。”
他看了看金警官。
“金警官,你的录音可以给我吗?”
金警官握着枪,没动。
郑室长叹了口气。
“金警官,你是个好警察。但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把录音给我,你回局里,就当今天没来过。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金警官看着李智秀。
李智秀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李智秀开口了。
“让他走。”
金警官愣了一下。
“什么?”
“让他走。你走。这件事我来处理。”
金警官摇头。
“不行。”
“走。”
金警官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把录音机扔在地上,收起枪,转身走出去。
郑室长的人让开一条路。
金警官走出院子,消失在荒草丛中。
郑室长捡起录音机,按了一下,里面的声音还在。他笑了笑,把录音机装进口袋。
“李小姐,你做了个聪明的选择。”
李智秀没说话。
郑室长转向金正南。
“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金正南低着头。
“没有。”
“好。那走吧。”
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金正南,往外走。经过李智秀身边时,金正南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李智秀没看懂。
金正南被带走了。
郑室长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小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李智秀看着他。
“你父亲确实和那边有联系。但那不是叛国。他帮的人,都是他以前认识的人。崔昌浩的父亲,救过你父亲的命。1968年你父亲叛逃的时候,差点死在边境线上,是崔昌浩的父亲救了他,把他送过来的。”
李智秀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每年往北边送东西,不是为了帮间谍,是为了报恩。他帮的人,都是救过他命的人的后代。包括崔昌浩。”
郑室长笑了笑。
“你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金正南不知道。他以为你父亲是间谍,所以才举报他。但其实,你父亲只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李智秀叫住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郑室长回过头。
“因为1968年,送你父亲过来的人,是我父亲。”
他走出门。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驶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智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黑了。
她走出那栋房子,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草沙沙响。
她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很暗。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
接通。
“李智秀小姐吗?”
是金成泽的声音。
“你在哪儿?”
“我在……我在一个地方。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那封举报信,不是我们写的。是金正南写的。他只是让我们署名。他说,如果不署,就把我们和你父亲一起举报了。”
李智秀握着手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因为那个人找我了。”
“谁?”
“那个真正匿名的人。金正南背后那个人。他刚才来找我。他说,如果我说出去,我就和金正南一样。”
金成泽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办法。我只能告诉你这些。然后我会走,走得远远的。你别再查了。那个人,你惹不起。”
电话挂断。
李智秀站在黑暗里。
风更大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她撕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李智秀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
远处传来狗叫声。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