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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0日,晚上七点。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里人不多,几个打盹的老人,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一个靠在窗边看书的男人。
李智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黑暗。那张纸条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软了。
清津市,XX洞XX号。等你回来。
谁在等她?
那个司机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李智秀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眼,扫一眼车厢,然后又闭上。
崔英浩坐在李智秀旁边,也在打盹。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偶尔会突然惊醒,看看四周,然后又睡过去。
李智秀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你长大了,过得很好。有你爸的骨气,也有我的倔强。”
她妈见过她之后,自己选择回来的。不是被抓,不是被逼,是自己回来的。
为什么?
火车晃了一下,停下来。一个小站,没几个人上下。站台上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手里牵着一条狗。狗朝车厢这边叫了两声,被那人拉走了。
火车重新开动。
司机睁开眼,看着李智秀。
“下一站清津。你们准备下车。”
李智秀点点头。
司机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
崔英浩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
“到了?”
“快了。”
火车减速,进站。清津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几间平房。车停下,他们下车。司机已经不见了。
站台上只有几个下车的乘客,很快散开。李智秀和崔英浩走出站,站在街边。
街上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灯泡昏黄,飞蛾围着转。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铛响几声。
崔英浩看了看四周。
“那个地址在哪儿?”
李智秀掏出纸条,借着路灯看。
“XX洞XX号。往那边走。”
他们沿着街走。清津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居民区。
房子都很旧,五六层的楼房,墙皮剥落,阳台上堆满杂物。楼下有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乘凉,摇着扇子,看着他们经过。
李智秀找到那栋楼。六层,灰白色墙面,和之前见过的那些楼没什么区别。她走进楼道,上楼。
三楼,302。
门是旧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门上的铁把手生锈了。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没亮。
崔英浩跟在后面,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微弱的火光里,他们看见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人,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李智秀走过去,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女人的衣服。她拿起一件看了看,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下面压着一个相框。
她把相框拿出来,对着打火机的光看。
照片上是一对母女。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土房门口。母亲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和父亲那张照片一样。同一对母女,同一个瞬间。
李智秀把相框抱在怀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女人。她母亲的姐姐,那个在平壤给她信的女人。
她看着李智秀,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来了。”
李智秀站起来。
“这是你家?”
女人点点头。
“是我家。也是你妈的家。”
她走进来,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坐下。她看着李智秀怀里的相框,笑了笑。
“这张照片,我也有。你妈走的时候留给我的。”
李智秀看着她。
“我妈在哪儿?”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
李智秀愣住了。
“什么?”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今天早上收到的。平壤来的。”
李智秀接过纸,打开。是一份死亡证明。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还有日期:1998年7月20日。
今天。
她妈今天死的。
李智秀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开始模糊。
女人看着她。
“你妈从南边回来之后,被人带走了。他们问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她不说。他们打了她,她还是不说。最后他们把她放了。但她回家之后,就病了。今天早上,没醒过来。”
李智秀攥紧那张纸。
“谁干的?”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你妈说,别找他们。别报仇。好好活着。”
李智秀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崔英浩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
最后,李智秀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埋在哪儿?”
女人看着她。
“你想去看?”
“想。”
女人站起来。
“跟我来。”
1998年7月21日,凌晨一点。
清津市郊,一座小山上。
月光很亮,照着一片坟地。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有碑,有的只是一个小土堆。女人走在前面,在一座新坟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
李智秀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很小,很新,土还是湿的。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上面用墨水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她跪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土。凉凉的,带着夜里的露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父亲留给她的,让她转交给母亲的那块玉佩。
她把玉佩埋进土里。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座坟,说了几句话。
“妈,我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崔英浩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走吧。天快亮了。”
李智秀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跟着他们下山。
走到山脚下,她停下来。
山脚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有牌照。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那个司机。
他站在车边,看着李智秀。
“李小姐,有人想见你。”
李智秀看着他。
“谁?”
司机没回答。他打开后座门,等着。
李智秀走过去,坐进车里。
崔英浩也想上车,司机拦住他。
“她一个人。”
崔英浩看着李智秀。李智秀朝他点点头。
车门关上。车驶入夜色。
1998年7月21日,凌晨两点。
车开了很久。李智秀看着窗外,认不出是哪里。最后车停在一座房子前。
房子不大,两层楼,周围是一片树林。门口亮着一盏灯。
司机打开门。
“到了。进去吧。”
李智秀下车,走进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客厅。装修很简单,沙发,茶几,几盆花。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山水。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转过头,看着李智秀。
李智秀愣住了。
那是她母亲。
活着的母亲。
老太太站起来,看着她,笑了。
“智秀。”
李智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你不是……”
老太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没死。那是假的。为了让那些人不再找你。”
李智秀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老太太伸手,给她擦掉眼泪。
“别哭。妈在。”
李智秀抱住她。
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