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深渊回视

卡洛斯在凌晨三点回到了修车厂。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的工具台前,把录音笔接上电脑,将音频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存进硬盘,一份上传到他用罗莎的邮箱地址注册的加密云端账户,一份拷进一只从旧零件堆里翻出来的U盘。然后他把U盘装进一个防水的塑封袋,用胶带贴在办公室马桶水箱的内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转椅上,望着墙上那张关系图。詹姆斯·克劳福德的名字在最顶端,下面是韦斯特兰、霍尔布鲁克、雷诺兹警督,再往下是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最底层是丹尼·里瓦斯。在图的边缘,他用粉笔写了三个新名字:马尔科、奥尔特加律师、莉迪亚·蒙托亚。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问号。韦斯特兰在包厢里说过,要一个一个拆掉他身边的人。马尔科的假释身份是他的软肋。奥尔特加律师的执业资格是软肋。莉迪亚的软肋是她的主编——弗兰克·莫里森,一个正在被广告合同威胁的报社老板。

卡洛斯拿起手机,先拨了马尔科的号码。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马尔科从不关机。即使在地下室里抽烟到凌晨三点,他的手机也永远开着,因为他的客户都是只有在深夜才有空打电话的人。

卡洛斯挂断电话,穿上外套,拿起皮卡的钥匙。枪还是插在后腰的枪套里。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他有过两次——一次是罗莎没有回电话的那天晚上,一次是在停尸间门口等着认领遗体的时候。

圣文森特岛在凌晨的黑暗里沉默着。窄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雾气中发出昏黄的晕光。马尔科住的那栋楼门口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一只野猫从上面跳下来,消失在墙角。地下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卡洛斯推开门。马尔科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背靠着靠垫,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烟灰落在毯子上。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卡洛斯。他正盯着茶几上放着的一张纸。纸上的抬头是州假释委员会,内容是通知马尔科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到假释办公室报到,接受“关于违规从事无证调查活动的听证”。通知的落款日期是今天。

“他们动作真快。”马尔科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

卡洛斯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走之后半小时。不是邮寄的。是一个人亲自送来的。”马尔科把烟按进烟灰缸,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穿着便装,但他走路的样子我认识。警察。他告诉我,如果我在听证会上承认违规,最多收监三个月。如果我不承认,他们会把我的案底翻出来重新审查,刑期可能是一年到三年。”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什么都没回答,”马尔科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血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在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在帮你。他们知道我的地址,知道我的案底,知道我帮你查过什么。卡洛斯,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你惹到了什么?”

卡洛斯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马尔科盯着它,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我在海湾俱乐部录到的,”卡洛斯说,“韦斯特兰、霍尔布鲁克和詹姆斯·克劳福德三个人在私人包厢里的对话。他们讨论如何封杀记者的报道,如何威胁你,如何吊销奥尔特加的律师执照,如何让霍洛韦医生闭嘴。”

马尔科拿起录音笔,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被开除出警队的前警察,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能找到我吗?”马尔科说,“因为在贝维尔,假释委员会的主席是克劳福德参议员在法学院时的室友。警察局的副局长是韦斯特兰的前合伙人。他们不需要通过正式渠道。他们只需要打三个电话。”

“所以你准备去参加听证会?”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马尔科站起来,走到堆满杂物的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破旧的帆布背包。“我去报到。我扛下来。三个月而已。我蹲过更久的。”

卡洛斯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如果你去报到,他们不会只关你三个月。他们会让你在里面待上足够久的时间,直到你忘记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那你要我怎么办?跑?躲?一辈子当逃犯?”

“帮我再做一件事,”卡洛斯说,“做完之后,你想去报到还是想去别的地方,随便你。”

马尔科看着他。地下室里的沉默被墙壁上暖气管的咣当声打破了一次,然后又恢复了寂静。

“什么事?”

“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后天飞沃顿。我要在他走之前找到他。”

“找到他然后呢?”

“然后我会让他听他父亲在包厢里说了什么。”

马尔科的眼神变了。他把帆布背包放在椅子上,慢慢坐回沙发上。“你疯了。你打算绑架参议员的儿子?”

“我不打算绑架任何人,”卡洛斯说,声音很平静,“我打算给他一个选择。一个他父亲从来没有给过他的选择。”

马尔科盯着茶几上的录音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旧报纸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张纸。

“埃利奥特明天晚上会去灯塔海滩,”他说,“他有一个私人告别派对。不是家族办的那种。只有几个朋友。我前天跟踪他的时候听他朋友在电话里说的。”

卡洛斯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和一个车牌号。

“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干傻事。”马尔科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些杂种想用我的假释身份把我关回去。他们不知道我这种人进过警局又出来之后,最不怕的就是再进去。”

他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缓慢扩散。“灯塔海滩在南湾,从港口路往南十二英里。那里没有监控,没有警察巡逻,只有一条路进出。如果你要去,就必须在你走之前想清楚——你手里唯一的筹码是一段录音,而对面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他父亲说了什么。”

“他在乎。”卡洛斯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在派对上。他站在两百个人面前,每个人都在祝贺他即将飞向新生活。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不敢看任何人。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害怕到不敢在乎。”

马尔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卡洛斯。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像是怜悯的东西,但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怜悯。“你去吧。但如果明天之后你没回来,这个录音我会帮你发给那个记者。”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尔科一眼。这个被警队开除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周围堆满了香烟盒、旧报纸和吃剩的外卖盒。他是卡洛斯来贝维尔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现在唯一一个还站在他这边的人。

“三个月后见。”卡洛斯说。

“见你个头,”马尔科弹掉一截烟灰,“带好消息回来。”

早晨七点,贝维尔港区法院大楼的台阶上还空无一人,但法院地下档案室里的灯已经亮了。雷诺兹警督一个人站在铁架档案柜之间,把一份标注着“丹尼·里瓦斯——量刑听证会通知”的文件递给了档案管理员。这份通知将发往三个地方:法院、检方和辩护律师。但按照韦斯特兰的安排,原本应该寄给霍顿律师的那份,现在被重新标注,寄给了一个叫“韦斯特兰法律事务所转交”的地址。

丹尼·里瓦斯的法律援助律师已经换成了韦斯特兰事务所名下的一名年轻律师。这名律师今天上午会到拘留中心见丹尼一次,让他签署一份补充文件——一份确认认罪协议有效性的声明。如果丹尼拒绝签字,那么根据韦斯特兰预判的逻辑,丹尼在量刑听证会上翻供的可信度会进一步降低。一个拒绝确认自己认罪协议的被告,不如一个被律师建议主动确认的被告看起来更可信。

韦斯特兰坐在办公室里,穿着早晨刚熨好的衬衫,领带还没系。他面前的显示器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一份是丹尼的补充声明草案,一份是莉迪亚·蒙托亚的新闻报道档案,一份是卡洛斯·莫拉莱斯的背景调查报告。这份报告是雷诺兹今天凌晨发来的,最后一页用红色标注了一行字:“莫拉莱斯没有直系亲属,仅有的社会联系:马尔科(假释人员,已触发违规审查);奥尔特加(移民律师,律师协会投诉函今日发出);朱莉娅·萨默斯(前女友,其父亲港务局合同已列入审查名单)。”

韦斯特兰看完了这页报告,把领带系好,拿起座机打给了霍尔布鲁克。

“蒙托亚那边怎么样了?”

霍尔布鲁克的声音听起来像刚被吵醒,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的警觉。“莫里森主编答应推迟发表。他说他有‘编辑流程上的考虑’。没有明确承诺压稿,但至少二十四小时内不会有任何东西见报。”

“二十四小时够了,”韦斯特兰说,“丹尼·里瓦斯今天上午签补充声明。明天埃利奥特飞走。后天开始,就算蒙托亚能把稿子发出来,也已经错过了量刑听证会。没有人会在结案之后再看翻案新闻。”

他挂断电话,把桌上的文件归拢,放进了标着“C.M.”的文件夹里。然后他对着窗外的贝维尔天际线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空中掉下来。

他不知道卡洛斯·莫拉莱斯此刻在什么地方。那份背景调查报告告诉他,这个修车工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保护。但他没有在报告上看到的东西是——这个修车工已经在深夜里攀上了海湾俱乐部的礁石,已经把三个人的密谋录进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已经在监狱里安排好了让丹尼·里瓦斯当庭翻供的每一个字。

他什么都有。他只是还没有用。

上午九点,卡洛斯敲响了奥尔特加移民法律事务所的门。这间事务所在圣文森特岛一座被改造成办公楼的旧仓库里,走廊里挤满了排队等候的移民。奥尔特加律师六十五岁,花白头发,戴着一副用胶带缠住鼻梁的老花镜。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正在等待身份确认的家庭。

卡洛斯只说了几句话,老人从眼镜上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把一本记事本合上。

“卡洛斯,我认识你六年了。你妻子的事我听说了。但如果你让我帮你,我还能帮你申请法律援助,帮你联系媒体。”

“你已经帮我了,”卡洛斯说,“六年前你把我从移民局担保出来。这笔债我一直没还。现在他们在查你。州律师协会的投诉信今天就会寄到你办公室。”

奥尔特加沉默着。仓库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用西班牙语打电话的声音。

“我不怕他们。”奥尔特加最后说。

“我知道你不怕,”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办公桌上,“但如果你被暂停执照,你的两百个客户会同时失去律师。这是我找的人的号码。他可以临时接手你的案子,直到你复职。”

奥尔特加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这个人可靠吗?”

“不可靠。但他欠我一个人情。”

卡洛斯走出了事务所。外面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玉米饼的摊贩推着车,港口工人骑着破自行车从码头方向过来。他和这些人擦肩而过,穿着同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看起来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身后的路已经和所有人分开了。

下午,莉迪亚·蒙托亚坐在报社编辑部里,面前摊着从卡洛斯那里拿到的所有材料。她的录音笔里装着朱莉娅·萨默斯的证词。她的邮箱里存着霍洛韦医生的超声报告和内部备忘录。她的手机里有一条卡洛斯发来的信息,说今晚会给她发一段录音。

但她同时也收到了主编弗兰克·莫里森的邮件。邮件写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关于克劳福德家族的报道,需要“走更长的编辑流程”。短期内不宜发表。

莉迪亚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窗口。她没有回邮件。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着:“替罪——贝维尔市一起肇事逃逸案背后的权力链条”。她开始写稿。不是为了明天发表。是为了如果她哪天突然失去在报社的工作,这篇稿子已经被写了。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出结局。但她知道她必须起笔。

夜幕降临的时候,卡洛斯的皮卡驶上了通往南湾灯塔海滩的沙土路。车灯扫过路边的松林,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海鸟。海滩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型,宝马、野马,还有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不是埃利奥特之前撞毁的那辆。是新的。卡洛斯把皮卡停在沙地边缘,熄了火。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海滩上燃着一堆篝火,七八个年轻男女围坐在火边,酒瓶在火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坐在篝火正中央,金发被火焰映成了橙色。他手里端着一只红杯子,正在听旁边一个男孩讲笑话,嘴角挂着一丝努力挤出来的笑。

卡洛斯没有下车。他把录音笔放在副驾驶座上,从后座拿过一个帆布袋,检查了里面的东西——一段绳子、一卷胶带、一把应急信号枪。然后是那把点380,弹匣满载,握把冰凉。

他把这些东西放回袋子,靠回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望着海滩上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埃利奥特年轻的脸。再过三十个小时,这张脸将从贝维尔永远消失。但今晚,他还在这里。还不知道有一个修车工正在黑暗中等着他。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