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
1998年7月19日,上午八点。
山林里雾气还没散。三个人在山路上走着,崔英浩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崔敏浩跟在他身后,李智秀走在最后。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崔英浩停下来。
“歇会儿。”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三个土豆,递给李智秀和崔敏浩各一个。
“吃吧。还得走很远。”
李智秀接过土豆。生的,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崔敏浩没吃。他把土豆攥在手里,看着崔英浩。
“爷爷,我们去哪儿?”
崔英浩指了指北边。
“翻过那座山,有条铁路。沿着铁路往北走,能到清津。”
“清津?不是去平壤?”
“去平壤之前,先去清津办件事。”
李智秀抬起头。
“什么事?”
崔英浩看着她。
“你母亲在平壤。但她有个姐姐在清津。你爸当年托我照顾的人,就是她。这些年送过去的东西,也是她转交的。”
李智秀愣了一下。
“我还有个姨妈?”
“对。你妈的亲姐姐。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妈带着你住在清津,和她姐姐一起。后来你妈改嫁,去了平壤。你姨妈一直留在清津。”
崔英浩站起来。
“她那儿有你妈这些年写的信。你爸让我转交给你。”
李智秀攥紧手里的土豆。
“信在哪儿?”
“在她家。到了清津就能拿到。”
三个人继续上路。
1998年7月19日,中午十二点。
翻过那座山,果然看见一条铁路。铁轨锈迹斑斑,杂草从枕木缝里长出来,很久没用过的样子。
崔英浩沿着铁路往北走。李智秀和崔敏浩跟在后面。
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李智秀的鞋底磨薄了,脚底生疼。她没吭声,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下午三点,前面出现一个小站。
只有一间破旧的木板房,连站牌都没有。铁轨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往北,一条拐进山里。
崔英浩停下来。
“在这儿等着。天黑之前有趟货车,往北去的。我去打听打听。”
他走进那间木板房。过了十几分钟,出来,朝他们招手。
三个人躲在站台后面,等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货车慢慢开过来,速度很慢,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崔英浩站起来。
“跟紧我。”
货车经过的时候,他一把抓住车厢外的铁梯,翻身爬上去。崔敏浩跟着爬上去,然后伸手拉李智秀。
三个人挤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车厢里装的是煤炭,风一吹,煤灰扑面而来。
李智秀捂住嘴,没说话。
火车晃晃悠悠往前开。
天黑了。
1998年7月19日,晚上九点。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崔英浩跳下车,四处看了看,然后招手让他们下来。
“到了。清津。”
清津是个港口城市,晚上街上没什么人。崔英浩走在前面,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看见崔英浩,愣了一下。
“英浩哥?”
崔英浩点点头。
“进去说。”
几个人进了屋。屋里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老太太让他们坐下,给他们倒水。
崔英浩指着李智秀。
“这是成植的女儿。”
老太太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盯着李智秀,眼睛越睁越大。
“成植的女儿?”
李智秀站起来。
“您是……”
老太太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暖。
“我是你姨。你妈的亲姐姐。”
她看着李智秀的脸,看了很久。
“像。太像了。你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李智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松开她的手,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她把这些信捧起来,递给李智秀。
“你妈写的。三十年了。每一封都在。”
李智秀接过那些信。厚厚一摞,用红布包着。她打开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纸。
“姐:
我今天梦见智秀了。她长高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我醒过来,枕头上全是泪。
他们说他死了。我不信。他那么聪明,那么能活,怎么会死?他一定还活着,在那边等着我。
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她,替我跟她说,妈妈想她。每天都在想。”
信末的日期是1970年3月。
李智秀把信折好,放回去。她一封一封往下看。每一封都差不多,都是想她,都是梦见她,都是说她相信父亲还活着。
看到最后一封,日期是1998年6月。
“姐:
他们今天来找我。说有人安排我去南边见一个人。我问是谁。他们不说。但我心里知道是谁。
成植还活着。他要见我了。
三十年了。我终于能见到他了。
姐,替我看好那些信。如果我回不来,就把它们给智秀。让她知道,妈妈从来没忘记过她。”
李智秀攥着那封信,手在抖。
老太太看着她。
“你妈去了。三天前有人来接她。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李智秀抬起头。
“她回来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还没。但我想,她应该不会回来了。她在那边有你,有你爸,她怎么会回来?”
李智秀没说话。
她妈回来了。她见过。就在昨天晚上。
但那是南边。这里是北边。
老太太看着她的表情,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见过她了?”
李智秀点点头。
“昨天晚上。在南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好。她见到了。她等了三十年,终于见到了。”
她抱住李智秀。
李智秀让她抱着,没动。
崔英浩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还有正事。”
老太太松开李智秀,擦了擦眼泪。
“什么正事?”
崔英浩看着李智秀。
“她要去平壤。找你妈。”
老太太愣了一下。
“平壤?那边……”
“我知道。”李智秀说,“但我得去。见一次不够。”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这是你妈走之前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就把这个给你。”
李智秀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字。
“平壤,牡丹峰区,XX洞XX号。来了就说是我妹妹。他们会让你进来。”
李智秀把纸条收好。
老太太看着她。
“你真要去?”
“去。”
老太太点点头。
“好。那你要小心。平壤不是清津,那边管得严。你这样的生面孔,很容易被发现。”
崔英浩开口了。
“我陪她去。”
老太太看着他。
“你?”
“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陪个小姑娘去平壤,怕什么?”
崔敏浩也开口了。
“我也去。”
崔英浩看着他。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得留下。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照顾你爸的坟。”
崔敏浩愣住了。
崔英浩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1998年7月20日,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李智秀和崔英浩站在火车站台上,等着去平壤的火车。
崔敏浩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李智秀看着他。
“别这样。我们会回来的。”
崔敏浩没说话。
火车来了。绿皮火车,很旧,车窗玻璃碎了半边。李智秀和崔英浩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崔敏浩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突然跑起来,追上火车,一把抓住车窗。
“李智秀!”
李智秀探出头。
“怎么了?”
崔敏浩看着她,喘着气。
“你……你等我。我去完我爸的坟,就去找你。”
李智秀愣了一下。
“你别来。太危险。”
崔敏浩摇摇头。
“我不怕。”
火车越开越快。崔敏浩松开手,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
李智秀缩回车厢里,靠在座位上。
崔英浩看着她。
“那小子喜欢你。”
李智秀没说话。
崔英浩笑了笑。
“挺好。他爸要是还活着,也会高兴。”
李智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他不会来的。”
崔英浩没说话。
火车往南开。
1998年7月20日,下午两点。
平壤火车站。
李智秀和崔英浩下车,混在人群里走出站。街上人不多,到处是标语和画像。有巡逻的士兵,偶尔拦住人查证件。
崔英浩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老头。李智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牡丹峰区。
那个地址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里。六层楼,灰白色墙面,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没人注意他们。
崔英浩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
“就是那家。”
李智秀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走进楼道,上楼。崔英浩在楼下等着。
三楼,302。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她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地址,没错。
她正想再敲,门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穿着制服,表情很冷。
“找谁?”
李智秀张了张嘴。
“我找……找住在这里的人。”
男人打量着她。
“你是谁?”
“我是……她妹妹的女儿。”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等着。”
他关上门。
李智秀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门又开了。
那个男人站在门边,让开一条路。
“进来。”
李智秀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客厅很小,家具很简单。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门。
李智秀走过去。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
李智秀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她母亲。
是另一个女人。长得很像,但年轻一些,瘦一些,眼睛里没有那种光。
那个女人看着她,开口了。
“你是智秀?”
李智秀点点头。
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是你妈的朋友。你妈让我在这儿等你。”
李智秀愣住了。
“我妈呢?”
那个女人沉默了几秒。
“她没回来。”
“什么?”
那个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智秀。
“她走之前留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
李智秀接过信,打开。
“智秀: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回去。
别难过。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见你一面。我见到了,值了。
那个带我过去的人说,我只能见你一次,见完就得回来。我说好。但我心里想,见了就不回来了。
可是见了你之后,我改主意了。
你长大了,过得很好。有你爸的骨气,也有我的倔强。你不需要我照顾了。
但这里还有很多人需要我。你姨妈,你姨夫,还有那些像你爸当年一样挨饿的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我回来了。
别来找我。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就能感觉到你。
妈”
李智秀把信看了三遍。
那个女人在旁边等着。
李智秀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她在哪儿?”
那个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她只说,如果有一天你来,就让我告诉你,她很好,别担心。”
李智秀站在那儿,没动。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那个女人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快走。有人来了。”
她拉起李智秀,往后门跑。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智秀跟着那个女人跑下楼,从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小巷。
身后有人喊:“站住!”
她们没停。
跑过几条巷子,终于甩掉了追的人。
那个女人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李智秀也停下来。
那个女人看着她。
“你不能再留在这儿。得马上走。”
李智秀点点头。
她们往回走,找到崔英浩。
三个人汇合,往火车站赶。
1998年7月20日,下午五点。
火车开动的时候,李智秀从车窗往外看。
平壤的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李小姐。”
她睁开眼。
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司机。
他看着她,笑了笑。
“又见面了。”
李智秀盯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司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智秀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朝鲜,咸镜北道,清津市,XX洞XX号。
下面是四个字。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