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破碎之人

海湾俱乐部坐落在贝维尔市东侧的一片私人海滩上,从公路进去还要开两英里穿过一片人工种植的棕榈林。俱乐部的门牌是一块不起眼的铜板,上面只刻着一个字母“B”。不认识的人会以为那是一家私人住宅。认识的人不需要任何标识。

卡洛斯·莫拉莱斯开着一辆从修车厂借来的拖车,穿着灰色的工装连体服,在晚上八点十分驶入了俱乐部的服务通道。他用了马尔科提供的一个假身份——海湾俱乐部外包的空调维修公司当天下午接到了一张紧急工单:宴会厅的中央空调不制冷了。

工单是真的。因为卡洛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亲自剪断了空调外机的一根冷凝管。

他把拖车停在员工停车场,从后车厢里取出工具箱和一架折叠梯。没有人盘问他。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走来,看了一眼他胸前挂着的工牌,然后指了指主建筑的侧门:“从那儿进去,宴会厅在二楼。快一点,客人八点半就到了。”

卡洛斯点点头,拎着工具箱走向侧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前倾,完全是一个在加班路上懒得说话的修理工。但他后腰的工装裤下面,那把点380的枪正贴着他的皮肤,随着每一步微微发凉。

宴会厅比他想象的大。那是一间面朝大海的玻璃房子,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每张圆桌上都铺着象牙白的桌布,中间摆着淡蓝色的绣球花。吧台后面的酒保正在擦拭一排威士忌酒杯,舞台上的四人爵士乐队在调试乐器。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精致的、被金钱打磨过的气息。

卡洛斯把梯子架在宴会厅角落的检修口下方,打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盖板,开始假装检查冷凝管。从这个位置,他可以俯瞰整个宴会厅。

客人开始入场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和埃利奥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男孩子们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女孩们的裙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们聚在吧台边,笑声很响,像是已经喝了不止一轮。

接着是年长的一批。男人们握手的方式像是谈判,女人们互相贴面时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是丈量过。卡洛斯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本地房地产商、港口物流公司的老板、还有一个在电视上出现过的州议员。他们围绕着一个中心点站成几圈,像一个同心圆。

那个中心点是詹姆斯·克劳福德。

参议员本人比电视上更瘦一些,但站姿完全一样——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倾听。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左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美国国旗胸针。他的妻子站在他身边,一个金发瘦削的女人,脸上的微笑仿佛是用别针固定在嘴角的。

卡洛斯的手停在了冷凝管上。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没有找到埃利奥特。

“香槟?”一个端着托盘的女招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梯子下面,抬头看着他。

“不用。”卡洛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女招待耸耸肩走开了。卡洛斯继续检修,手下的动作不紧不慢。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今晚是补办的生日派对,埃利奥特一定会出现。他只需要等。

晚上九点,主角到场了。

埃利奥特·克劳福德推开宴会厅的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鼓起掌来。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但眼睛下面的阴影连粉底都盖不住。他笑着,拥抱了几个朋友,和母亲贴了贴脸,然后被簇拥着走向主桌。

卡洛斯看着他穿过人群。和加油站监控录像里那个模糊的金发侧影完全吻合。

他的手指握紧了手中的扳手,然后又缓缓松开。

詹姆斯走到儿子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举起了一杯香槟。“各位,”他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共鸣,“感谢大家今晚来参加埃利奥特的生日。三周前是他十九岁生日,但那周正逢议会的关键投票,我没能好好给他庆祝。所以今天,我们补上。”

一片善意的笑声。

“埃利奥特今年秋天就要去沃顿念书了,”詹姆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骄傲,“但不管他走多远,我都希望他记得一件事:克劳福德家族的人,永远承担自己的责任。永远面对自己的错误。”

埃利奥特举着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在杯沿荡出一个细小的弧度,没有洒出来。

卡洛斯在检修口上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尖锐的情绪。这个男人站在两百个贝维尔最有权势的人面前,教他的儿子“承担责任”,而他的责任是被一个二十四岁的波多黎各年轻人替他承担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埃利奥特独自一人走向了露台。

卡洛斯等了二十秒,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沿着宴会厅的边缘走到了露台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道通往厨房的窄门,门外是露台侧面的吸烟区,和埃利奥特所在的位置只隔着一排盆栽海桐。

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埃利奥特靠着护栏,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你还好吗?”

埃利奥特猛地转头。一个穿着深绿色丝绸长裙的年轻女人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她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眼妆很浓,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我没事,”埃利奥特把那只发抖的手插进了裤袋,“里面太热了。”

“你从出事那天晚上起就没好过。”女人走到他身边,借他的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烟。她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瞬间消散。“你爸帮你搞定了那个替罪羊,对吧?”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

“你觉得这就结束了?”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割出来的,“一个女人死了,埃利奥特。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你把她的丈夫变成了一个空壳,而你在这里喝香槟。”

“够了,朱莉娅。”埃利奥特的声音沙哑。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朱莉娅弹掉烟灰,“你欠的不是你爸的民调。你欠的是一条命。她叫什么名字?”

“谁?”

“被你撞死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埃利奥特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朱莉娅笑了,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转身走回了宴会厅。埃利奥特独自站在护栏边,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甩掉烟蒂,却没有转身回去。

海桐的另一侧,卡洛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罗莎的名字从这个年轻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胸腔。不是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她的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死——而是因为坐在宴会厅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她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一个需要压下去的舆论风险,一个需要花钱封口的麻烦。

卡洛斯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了一支笔和一个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他写下一行字,把纸片叠好,放在海桐盆栽的陶瓷花盆底下。

然后他穿过厨房,沿着员工通道走回了停车场。

他把工具箱放进拖车,坐进驾驶室。点380的枪柄硌着他的腰,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发动了引擎。

拖车驶出棕榈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马尔科。

“我查到了你要的东西,”马尔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查的那个医生——霍洛韦,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她已经不在贝维尔了。两周前辞职的,官方理由是个人原因。”

“她去了哪里?”

“没有记录。她的档案被清得很干净,”马尔科停顿了一下,“但是我在她的离职文件里发现了一个转账记录。在她递交辞呈的同一天,一笔五万美元的款项从韦斯特兰法律事务所的信托账户汇入了她的私人账户。备注栏只有一个词——‘咨询费’。”

卡洛斯握紧了方向盘。

“还有一件事,”马尔科说,“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最大投资人,是通过一家壳公司控股的。那家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克劳福德家族基金会的地址是同一个邮编。”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

“卡洛斯,”马尔科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

卡洛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漆黑的棕榈林,把电话挂断了。

半小时后,宴会散场。埃利奥特·克劳福德最后一个离开露台。他正要推门走进宴会厅,余光扫到了盆栽海桐下面露出的白色纸角。他弯腰捡起那张纸片,展开。

上面用油污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罗莎·莫拉莱斯。她叫罗莎·莫拉莱斯。还有她未出生的女儿。”

埃利奥特的脸在月光下变成了灰色。他猛地转头扫视整个空荡荡的露台,然后冲进宴会厅,抓住了一个正在收拾桌布的服务生。

“刚才有人来修过空调?”

服务生被他的表情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一个维修工,八点多来的,后来走了。”

埃利奥特松开手,站在原地。手里的那张纸片被汗水浸湿了,油墨开始晕开。他把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大步走向停车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詹姆斯·克劳福德已经坐上了回家的车。他听完儿子的描述,沉默了十秒。

“回家,”他说,“什么都不要碰。”

他挂断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韦斯特兰,”他说,“那个修车工知道名字。他知道她的名字。”

电话那头,哈罗德·韦斯特兰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他面前摊着的正是那五万美元的退信——卡洛斯·莫拉莱斯送回来的那封。原封未动。

“我会处理。”韦斯特兰说。

他挂断电话,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贝维尔港区地图,目光落在港口工业区一片标注着“莫拉莱斯修车厂”的灰色方块上。

然后他又拿起电话,拨给了雷诺兹警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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