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
1998年7月18日,下午两点二十分。
小路越来越窄,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车颠簸着往前开,扬起一片尘土。
郑室长盯着后视镜。
“有车跟上来了。”
李智秀回头看。远处尘土飞扬,隐约能看见两辆黑色轿车的轮廓。
“快开。”
“已经最快了。这路不行。”
崔敏浩睁开眼,往后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前面有岔路吗?”
郑室长摇头。
“没有。这条路的尽头是个村子。”
“那就进村子。”
郑室长看了他一眼。
“进村子?那是死路。”
“村子有房子,房子有后门。车进不去的地方,人能进去。”
郑室长犹豫了一下,踩下油门。
车冲进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鸡在路边啄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车开过,鸡飞狗跳。
郑室长把车停在一户人家后面。三个人下车,钻进房子之间的窄巷。
追来的车停在村口,下来四五个人,开始搜。
李智秀蹲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里,透过缝隙看着那些人一家一家敲门。崔敏浩在她旁边,郑室长在另一侧。
“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郑室长压低声音,“得想办法出去。”
李智秀看着周围。村子后面是一片玉米地,还没收割,能藏人。
“去玉米地。”
三个人猫着腰,从房子后面绕过去。刚钻进玉米地,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站住!”
他们没停,往玉米地深处跑。玉米秆很高,叶子割在脸上生疼。李智秀顾不上,只管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听不见追的声音了。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崔敏浩和郑室长也停下来。
郑室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信号。”
李智秀掏出自己的手机,也没信号。
他们站在玉米地里,四周全是玉米秆,看不见天,看不见地。
崔敏浩蹲下来,看着地面。
“往这边走。”
“你怎么知道?”
“我爸教过我。看太阳的方向。现在太阳在那边,我们往北走,应该能到公路。”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李智秀和郑室长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玉米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是一条土路。土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一个农民正在修车。
郑室长走过去。
“大叔,这儿离公路多远?”
农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往东走三里地就是公路。你们要去哪儿?”
“坡州。”
“坡州?那是反方向。你们走错了。”
郑室长没说话。
农民看了看他们三个人,又看看他们身上沾满泥土的衣服,眼神有些古怪。
“你们是干什么的?”
郑室长笑了笑。
“徒步旅行的。迷路了。”
农民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东走。走了十几分钟,看见公路了。公路上车来车往。
郑室长停下来。
“不能上公路。他们肯定在路上设了卡。”
李智秀看着那些车。
“那怎么办?”
郑室长想了想。
“等天黑。天黑了再走。”
他们坐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等着太阳落山。
1998年7月18日,下午五点。
太阳开始往西沉。天边染成橘红色。
李智秀靠在树上,闭着眼。她太累了,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睡过。但她不敢睡。
崔敏浩坐在她旁边,看着公路上的车。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一些,嘴唇不再那么干裂,但眼睛里的血丝还在。
郑室长在看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我想起一件事。”郑室长突然说。
李智秀睁开眼。
“什么事?”
“金正南。他还在国情院地下三层。我们把他忘了。”
李智秀愣了一下。
她确实忘了。从哨所出来之后,她满脑子都是母亲的事,把金正南忘得一干二净。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知道黄俊昊要抓我们。”
郑室长站起来,来回踱步。
“也许他能帮我们。他知道黄俊昊的很多秘密。如果他能出来作证……”
“他出不来。地下三层,他出不来。”
郑室长停下脚步。
“那我们就进去。”
李智秀看着他。
“进去?”
“对。回去。回国情院。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回去。”
李智秀想了想。
“怎么进去?”
“从外面进不去。但地下三层有另一条出口。黄俊昊的办公室有一条密道,直通外面。我以前听他提过。”
“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金正南知道。他在地下三层,他应该能找到那条密道。”
崔敏浩突然开口。
“我去。”
两个人看向他。
“你去?”
“我去找他。你们在外面等。找到了,我带他出来。”
李智秀摇头。
“你进不去。你没有权限。”
崔敏浩站起来。
“我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卡,国情院的身份卡。
“哪儿来的?”
“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拿的。他们醒不过来,我用一下。”
郑室长接过卡看了看。
“这是普通警卫的卡,进不了地下三层。”
崔敏浩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枪。
“还有这个。”
郑室长看着他。
“你会用吗?”
崔敏浩没回答。他把枪收起来。
李智秀站起来。
“我也去。”
“不行。”崔敏浩看着她,“你在外面等。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出来,你就走。别等我。”
“走哪儿去?”
崔敏浩没回答。他看着公路上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
“回北边。”
李智秀愣住了。
“你说什么?”
“回北边。去找你母亲。你父亲的遗愿,可能就是让你见到她。”
“那你呢?”
崔敏浩看着她。
“我回不去了。北边没有我的人了。我爸死了,我爷爷也死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转身,往公路方向走。
李智秀追上去。
“崔敏浩!”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爸欠你爸一条命。那半瓶水,救活了他。我现在还给你。”
他继续往前走。
李智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公路边的树丛里。
郑室长走过来。
“让他去吧。他需要做这件事。”
李智秀没说话。
天黑了。
1998年7月18日,晚上七点。
首尔,江南区。
郑室长把车停在离国情院两条街的地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看着那栋灰色大楼。
“他进去两个小时了。”
李智秀攥着手里的手机。没有消息。
“会不会出事了?”
郑室长没回答。
手机突然响了。李智秀一看,陌生号码。接通。
“李小姐。”
是金正南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活着。
“金正南?你们在哪儿?”
“在地道里。黄俊昊办公室下面。那个年轻人找到我了。但我们出不去。门从外面锁上了。”
“黄俊昊呢?”
“他在办公室。他知道我们在这儿。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死。他刚才通过通话器说,让我撑住。他说他想看看我能撑多久。”
李智秀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把通话器给他。”
“什么?”
“给他。我要跟他说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通话器那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李小姐。你又给我打电话了。”
黄俊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放他们出来。”
“凭什么?”
“凭这个。”李智秀深吸一口气,“凭我知道你当年做过什么。凭我有证据。凭我现在就在你楼下。如果我出事,那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手里。”
黄俊昊笑了。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那些东西能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国情院副院长。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黄俊昊的笑声更大了,“李小姐,你在南边活了二十多年,还不明白这里的规矩?我是国情院副院长,我可以让任何东西消失。你的那些信,那些录音,到我手里就是废纸。”
李智秀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黄俊昊没说话。
“因为你怕。”李智秀说,“你怕的不是那些证据。你怕的是证据背后的人。那些信里,有你上司的名字。有三十年前那件事的真正主谋。你替他们背了三十年的锅,你不想再背了,对不对?”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黄俊昊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现在你告诉我,我猜对了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你比你父亲聪明多了。”
“放他们出来。”
“好。我放。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全部。然后你离开韩国,永远别再回来。”
李智秀想了想。
“可以。但我要先见我母亲。”
“你先给我东西。”
“你先安排。”
两个人僵持着。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金正南的声音。
“李小姐……别信他……他……”
通话断了。
李智秀看着手机。再拨,关机。
她抬起头,看着那栋灰色大楼。
郑室长看着她。
“现在怎么办?”
李智秀打开车门,下车。
“你干什么?”
“进去。”
“你疯了?”
“他没杀他们,说明他还有顾忌。他顾忌的不是我,是那个真正躲在后面的人。我要进去,当面跟他谈。”
她往大楼走。
郑室长追上来。
“我跟你去。”
两个人穿过街道,走向那栋灰色大楼。
门口没有警卫。
他们走进去,穿过大厅,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李智秀愣住了。
金警官。
他穿着便衣,脸色疲惫,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问。
金警官走出电梯。
“我被停职之后,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危险,让我来这儿。我刚到。”
“谁打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
李智秀看着电梯。
“你要上去?”
“对。”
金警官拦住她。
“别去。上面有埋伏。”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见黄俊昊的秘书,他告诉我,黄俊昊在办公室等你。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别人。”
“谁?”
金警官摇头。
“他没说。但他那表情,那肯定是个大人物。”
李智秀想了想。
“那我更得上去。”
她走进电梯。
金警官和郑室长也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往上升。
1998年7月18日,晚上七点四十分。
国情院,黄俊昊办公室门口。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出来。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
他们走过去。
李智秀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黄俊昊,坐在办公桌后面。另一个,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花白的头发。
黄俊昊看见她,笑了笑。
“来了。坐。”
李智秀没动。
沙发上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李智秀看清了他的脸。
她愣住了。
那个人,她认识。
每天在新闻里都能看见。
现任国务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