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困兽之斗

海湾俱乐部的棕榈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卡洛斯把皮卡停在距离俱乐部主建筑半英里外的沙滩停车场里,熄了火,关了车灯。他没有从正门进去。上一次他假装空调维修工走的是服务通道,那条路今晚行不通——新闻发布会的风波之后,韦斯特兰一定会加强安保。

他从后车厢里拿出一卷登山绳和一副防滑手套。在修车厂干了六年,他的手不止会修发动机。他曾经帮港口一家攀岩俱乐部改装过拖车,顺便学了几手绳降技术,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里。

海湾俱乐部主建筑背后是一片礁石滩,礁石之上是俱乐部二楼露台的悬挑结构。从沙滩往上爬,翻过露台的玻璃护栏,就能直接进入二楼走廊。这条路不好走,但不会被前门的保安看到。

他花了二十分钟爬上去。手套的掌心被礁石割破了两处,右膝在翻越护栏时磕在了金属框架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他蹲在露台的阴影里,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没有人听到。露台空无一人。上次埃利奥特站在这里抽烟,手里夹着抖个不停的香烟,朱莉娅在旁边问他死者的名字。今晚露台上没有金发的年轻人,没有深绿色丝绸长裙的女人,只有冷风和从宴会厅方向隐约飘来的爵士乐。

卡洛斯穿过露台,贴着墙壁走进走廊。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深蓝色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油画,灯光调得很暗。他知道韦斯特兰的私人包厢在三楼——马尔科说过,那是俱乐部为长期会员保留的私密空间,隔音良好,不设监控。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他刚要拐弯,一个端着托盘的女招待从楼梯上走下来。是上次问他要不要香槟的那个。卡洛斯侧身闪进楼梯间下方的储物间,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女招待从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走过,托盘上的空杯子轻轻碰撞,叮当作响。她拐进了厨房。卡洛斯从储物间出来,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安静,只亮着几盏壁灯。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光。门口没有保镖。韦斯特兰的私人包厢不需要保镖,因为在海湾俱乐部里,没有人敢不请自来。

卡洛斯把录音笔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他从工具腰包里拔出一把细长的螺丝刀。不是用来撬锁——他只是需要把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削弱一点点。门框上方的气窗是木质百叶结构,可以调节。他把螺丝刀伸进去,轻轻转动百叶的角度,直到他能听到包厢里的声音。

哈罗德·韦斯特兰的声音最先传出来。他一辈子都在法庭上训练自己的语调,即使在私人包厢里也不例外——每个音节都精确得像被校准过。

“……记者那边需要更大的压力。蒙托亚的背景我们查过了,三十二岁,离婚,没有孩子,房贷还在还。她前夫住在州外,没什么可挖的。但她有一个弱点——她的主编。”

“弗兰克·莫里森。”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卡洛斯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在议会网站的财务披露报告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马丁·霍尔布鲁克,克劳福德家族基金会的财务主管。“《贝维尔先驱报》上半年的广告收入下滑了百分之十四。他们最大的广告客户是港口物流集团,而港口物流集团的三名董事会成员中有两位是你竞选时的捐款人。”

“所以你可以给莫里森打一个电话,”韦斯特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告诉他,如果蒙托亚的报道见报,那笔广告合同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消失。不需要威胁。只需要让他算一笔账。”

霍尔布鲁克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同意了。然后是倒酒的声音——威士忌倒进厚底玻璃杯,冰块在里面叮当作响。

詹姆斯·克劳福德的声音在倒酒声之后响起,语气比他白天站在讲台上时更低沉、更松弛。这是卡洛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之外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没有了麦克风和摄像机,没有了那个微微前倾的演讲姿态,只剩下一个精疲力竭但绝不认输的男人。

“莫里森不会为了一个记者毁掉一家报社。但蒙托亚也不会因为主编的压力就收手。我看过她的报道,她专啃硬骨头。”

“那就给她一根更难啃的骨头,”韦斯特兰说,“让她去追别的事。给她泄一条假线索——比如港口物流集团涉嫌税务欺诈,看起来足够劲爆,查到最后是空的。等她发现的时候,我们的案子已经过了量刑听证。新闻一旦失效,过了新闻周期就是旧闻。没有人会在乎旧闻。”

霍尔布鲁克喝了一口酒。“那个修车工呢?莫拉莱斯?”

卡洛斯的手指在螺丝刀柄上收紧了。

“他今天下午去拘留中心探视了里瓦斯。”韦斯特兰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安排在拘留中心的人说,探视时间十五分钟。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把里瓦斯的律师换掉了。”

“里瓦斯会不会翻供?”霍尔布鲁克问。

“他没有那个胆量。就算有,也已经晚了。他的认罪协议在法律上是铁板一块。他当庭翻供只会让自己的刑期加倍,不会影响案件的实体结论。”

“实体结论是我们定的,”詹姆斯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但政治结论不是。如果里瓦斯翻供,如果那个记者把这些边角料拼在一起发出去,舆论会对我不利。下一届选举还有十六个月。十六个月里,任何丑闻都可能被对手放大。”

“所以我们需要让莫拉莱斯停下来。”韦斯特兰说。

包厢里沉默了片刻。卡洛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詹姆斯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窗边。他的侧脸在玻璃倒影里显得疲倦而阴沉。

“你上次派人给他送钱,他退回来了,”詹姆斯说,“你派人去纵火烧他的公寓,他侥幸逃出来了。这个人不是用钱或恐吓能打发的。”

“那就从他周围的人下手。”韦斯特兰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卡洛斯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有一个朋友,帮他查车牌的。叫马尔科,前警员,被开除的。住在圣文森特岛。这个人有案底,假释期间如果被发现从事私家侦探业务,会被收监。”

霍尔布鲁克插话:“他还有一个担保人——当年把他从移民局担保出来的那个移民律师,现在还在执业。如果这个律师收到一封来自州律师协会的投诉信,涉及职业操守问题,他可能会被暂停执业资格。莫拉莱斯在贝维尔没有根基。我们不需要打败他。我们只需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他。”

卡洛斯的手指在螺丝刀上冻住了。他认识那个移民律师。他叫奥尔特加,六十五岁,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去办公室,帮圣文森特岛的移民填表格、打官司,收费从来不超过他们付得起的数字。如果奥尔特加被暂停执照,岛上至少有两百个家庭的移民案件会陷入绝境。

詹姆斯从窗边转过身来。“放手去做。但记住一件事——绝对不要碰那个修车工本人。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证据把我和这个案子连在一起。”

“会议纪要呢?”霍尔布鲁克问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安。“那份纪要上可是有你的签名。”

“那份纪要记录的是一项合法合规的商业决策,”詹姆斯说,语气恢复了白天在讲台上的那种坚定,“我们是依据州法律做出了运营调整。如果有一天它被公开,我们只需要咬死这一点——罗莎·莫拉莱斯被拒绝服务是因为法律不允许我们提供,而不是因为我们不想提供。”

“如果他们把法律本身和你联系在一起呢?”霍尔布鲁克追问。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卡洛斯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里面的人听到。然后詹姆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法律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它被提交、辩论、投票,然后由州长签署。它是一部法律。谁都不能把一部法律变成一桩谋杀案。”

“但如果有人在法庭上证明你写这部法律的动机——”

“动机是不可验证的。”韦斯特兰打断了霍尔布鲁克的话,语气突然变得锋锐,像一个在交叉质询中打断对方律师的老手。“你在法庭上不能说一个人为什么推动一项立法,你只能说这项立法本身是否合法。而我们制定的每一项条款,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卡洛斯把录音笔举到百叶窗缝隙的位置,录音灯持续亮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克制。录音笔里录下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站在包厢里的这三个人不是在讨论一桩罪行。他们在讨论如何把罪行变成合法行为,把合法行为变成政治资本,把政治资本再变成更多的权力。而罗莎只是这台机器在运转过程中不小心碾过去的一粒灰尘。

“那个霍洛韦医生,”詹姆斯忽然问,“她还在米尔斯顿?”

“还在,”韦斯特兰说,“不过她上周给州医学委员会打了电话。通话内容我们不清楚。她可能在考虑作证。”

“让她不要考虑。”

韦斯特兰没有回答。但卡洛斯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到韦斯特兰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和他当初让丹尼·里瓦斯签字时的点头一模一样。不是同意。是执行。

“还有一件事,”詹姆斯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下周的沃顿开学典礼。埃利奥特需要在贝维尔消失一段时间。让公众忘记他的脸。让记者找不到他的人。”

“已经安排好了,”霍尔布鲁克说,“机票后天。”

詹姆斯走到茶几旁,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动作从容而缓慢,完全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人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但卡洛斯在他倒完酒、抬头看窗的一刹那,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玻璃倒影里的那双眼镜,在灯光下露出了白天的新闻发布会没有拍到的东西。

那是恐惧。

这个站在贝维尔权力巅峰的男人,正在怕。不是怕法律。不是怕媒体。是怕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敌人。他不知道那个叫卡洛斯·莫拉莱斯的修车工此刻就蹲在他包厢门口气窗的百叶窗后面,距离他不到三米,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卡洛斯把录音笔收进内侧口袋,用螺丝刀把百叶窗悄无声息地调回原位。然后他沿着走廊原路返回,穿过露台,顺着登山绳滑下礁石滩。他的脚踩上沙滩的那一瞬间,一个巨大的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在月光下像一堆碎玻璃。

他回到皮卡上,发动引擎,驶出棕榈林。他把车停在距离海湾俱乐部两英里外的一个观景台旁边,熄了火,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播放键。

韦斯特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有一个朋友,帮他查车牌的。叫马尔科……”

卡洛斯关掉录音。他把额头顶在方向盘的顶部,闭上眼睛。这段录音里包含了密谋的证据——不是针对车祸,而是针对车祸之后的系统性的掩盖和陷害。韦斯特兰、霍尔布鲁克、詹姆斯·克劳福德,三个人的声音,三个人的对话,把整个阴谋的骨架全部暴露在日光之下。

但詹姆斯也留了一手。他说的每一句关于车祸本身的话都经过了精心的措辞——没有承认埃利奥特开车,没有承认知道替罪羊的事。他只在谈到政治后果时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这个人在公共场合和私人场合之间的切换,精准得像一台被调校过的发动机。

还差一点。他需要詹姆斯亲口说出埃利奥特的名字,亲口说出那天晚上真正发生了什么。

卡洛斯睁开眼,把录音笔放回口袋,拧动了车钥匙。发动机轰鸣了一声,然后安静地怠速运转。远光灯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滨海公路延伸向远方的弧线。他知道詹姆斯·克劳福德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不是他的政治生涯。不是他的家族财富。是他的儿子。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后天就要飞离贝维尔,躲进一所千里之外的大学校园。一旦他飞走,詹姆斯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所有证据的尽头都会断在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沉默面前。

不能让埃利奥特离开贝维尔。

卡洛斯拿出手机,拨通了莉迪亚的号码。响了四声,对方接起,声音里带着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沙哑。

“是我。我拿到了录音。韦斯特兰、克劳福德、霍尔布鲁克三个人在包厢里的对话。他们密谋如何向主编施压封杀你的报道,如何威胁马尔科和奥尔特加律师,如何让霍洛韦医生闭嘴。全部录下来了。”

莉迪亚在电话那头猛地深吸一口气。“发给我。”

“我现在不能发。这段录音必须在法庭上播放,或者至少要在量刑听证会上使用。不能提前泄漏。”

“那就等听证会——”

“等不了,”卡洛斯打断了她,“埃利奥特后天要飞走。飞沃顿。他父亲给他订好了机票。如果他走了,这个案子就永远断在替罪羊身上。我需要让他在离开贝维尔之前开口。”

“你打算做什么?”莉迪亚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和上次问他一模一样。

卡洛斯在黑暗中看着滨海公路上延伸出去的白线。“我打算让他自己选。是让他父亲替他承担一切,还是他自己站出来承认他做过的事。”

“卡洛斯——”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把录音公开。如果成功了,你会有更大的新闻。”

他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车窗外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他把皮卡挂上档,朝着贝维尔市区的方向驶去。后座的地板上,那把点380的手枪随着车身的颠簸轻微地晃动,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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