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裂痕初现

哈罗德·韦斯特兰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十五分钟,一动不动。他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卡洛斯·莫拉莱斯退回的五万美元,信封上的胶带还粘着修车厂的油渍;右边是丹尼·里瓦斯的认罪协议副本,签名栏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像是被风吹歪的树枝。

他这辈子处理过二十七起类似的事件。从州议员到企业董事,从对冲基金经理到外国领事。每一次都用同样的配方——替罪羊、封口费、舆论引导。每一次都成功。但这一次,退回的现金旁边还放着一张从花盆底下捡回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罗莎·莫拉莱斯。

韦斯特兰不是害怕这个名字。他害怕的是写这个名字的人。一个愿意在两百个权贵的眼皮底下潜入宴会厅、留下纸条然后全身而退的人,不是能用五万美元打发的。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雷诺兹警督。

“我需要你派人盯住卡洛斯·莫拉莱斯,”他说,“二十四小时。我要知道他去过哪里,和谁说过话。”

“以什么名义?”雷诺兹问。

“就说是协助调查他妻子的案子。给他一种我们在帮他追凶的感觉。让他放松。”

“然后呢?”

“然后找到他的弱点,”韦斯特兰说,“每个人都有弱点。他是个修车工。他一定有。”

与此同时,在圣文森特岛移民社区的一间地下室里,卡洛斯正在拆解一台从废车场拉回来的旧发动机。不是工作需要。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当他需要思考的时候,就把东西拆开再装回去。发动机的零件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每一颗螺丝都被按照大小排列好,像是手术台上的器械。

马尔科坐在角落里的破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张照片,都是从报纸和网络上打印下来的。第一张是詹姆斯·克劳福德在议会演讲的新闻照。第二张是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外观——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门口挂着三块铜牌。第三张是哈罗德·韦斯特兰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和参议员的合影,两人在照片里碰杯,笑容克制而精确。

“你知道这个诊所的背景吗?”马尔科问。

卡洛斯没有抬头。“说吧。”

“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名义上是一家提供妇女健康服务的非营利机构。但实际上,它是贝维尔市最大的私营堕胎服务提供者——至少在三个月前还是。他们每年接收超过三千例终止妊娠手术,年收入保守估计在两千万美元以上。”

“非营利?”

“非营利的壳,”马尔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真正的利润通过三个层级的壳公司流进了克劳福德家族基金会的账户。詹姆斯·克劳福德在议会每推动一次限制堕胎的法案,公立的堕胎服务就萎缩一分,这家诊所的市场份额就扩大一分。他的选民以为他在保护生命。实际上他在保护垄断。”

卡洛斯停下了手里的扳手。他抬起头,看着墙上贴着的罗莎的预约单复印件。“所以她去的那天,正好是他们拒绝她的那一天。”

“因为新通过的紧急修正案,”马尔科说,“那项法案规定,怀孕超过二十四周的胎儿如果被检测出任何可能存活的迹象,诊所不得提供终止妊娠咨询——即便胎儿有致命畸形。这项法案是克劳福德参议员亲自起草的。在罗莎死之前四十八小时,他站在议会大厅里宣称,这是‘对未出生生命权益的里程碑式保障’。”

房间里沉默下来。发动机零件在地板上一字排开,反射着日光灯管的冷光。

“霍洛韦医生呢?”卡洛斯问。

“还在查。她的社保记录显示她离开了贝维尔,但信用卡消费记录显示她每隔三天还会在离这里四十英里外的一家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东西。她没有离开。她只是藏起来了。”

卡洛斯把扳手放下,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面他用粉笔画的草图——像是发动机的结构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是一个人的网络。最上面是詹姆斯·克劳福德,下面是韦斯特兰、雷诺兹警督,然后是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再往下是霍洛韦医生,最底层是丹尼·里瓦斯。每一条线都用箭头连接,标注着关系——金主、律师、警察、诊所、医生、替罪羊。

他在这张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朱莉娅。

“这个人是谁?”马尔科走过来,盯着这个名字。

“昨晚在派对上出现的女人。和埃利奥特很熟。她问他知不知道我妻子的名字。”

“你确定要查她?”

“任何认识埃利奥特的人,都可能是我的路。”卡洛斯转过身,拿起工具箱,“把这几个人的背景全部挖出来。尤其是霍洛韦医生。她是罗莎最后见到的人之一。”

他刚要出门,马尔科叫住了他。

“卡洛斯,有件事你需要知道。”马尔科的声音有些犹豫,“我今早查了一下莫拉莱斯修车厂的银行账户。你名下有三笔贷款,两笔已经逾期。你的信贷额度上周被银行冻结了。”

“为什么?”

“银行说是例行风控。但我查了一下开户行的董事会名单,里面有一个人叫马丁·霍尔布鲁克——克劳福德家族基金会的财务主管。”

卡洛斯没有表情地听完,然后说:“他想用钱困住我。”

“他在收绳子,”马尔科站起来,走到卡洛斯面前,“你还能坚持多久?没有收入,没有信贷,银行随时可能收走修车厂的抵押资产。”

卡洛斯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排列整齐的发动机零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后腰那把枪的枪柄,然后又松开。

“我有办法。”他说。

同一天下午,贝维尔市中心,《贝维尔先驱报》的新闻编辑部里,记者莉迪亚·蒙托亚正在整理一堆从法院档案室复印回来的资料。莉迪亚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报社干了六年,负责调查报道。她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了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背面都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她正在追踪的线索。

此刻她面前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丹尼·里瓦斯案——疑点。”

莉迪亚是在一周前注意到这个案子的。贝维尔每年都有几十起肇事逃逸,大多数连版面都上不了。但丹尼·里瓦斯的案子不同——它处理得太快了。从逮捕到认罪再到量刑建议,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在流水线上走完了所有工序。而媒体的相关报道只有一篇简短的警方通告,连受害者的名字都没有提。

她调出了那篇通告的原始发布记录,发现它是在事发后两小时内就发出的。两小时——那个时间点,警方的现场勘查甚至还没有完成。

然后她查到丹尼·里瓦斯的背景:波多黎各移民,有盗窃前科,在港口一家修车厂工作。他的雇主名叫卡洛斯·莫拉莱斯。而本案的受害者名叫罗莎·莫拉莱斯——卡洛斯的妻子。

一个男人开车撞死了自己老板的妻子?莉迪亚觉得这个叙事漏洞百出,但法院档案里所有证据都指向丹尼·里瓦斯,包括一份他自己亲笔签名的认罪书。

除非他不是自愿签的。

莉迪亚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修车厂的号码。是莫拉莱斯修车厂的座机。响了十二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卡洛斯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是她从修车厂的工商注册信息里查到的。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

“莫拉莱斯先生吗?我叫莉迪亚·蒙托亚,是《贝维尔先驱报》的记者。”

电话那头沉默着。

“我想和您谈谈您妻子的案子。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卡洛斯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想在哪里见面?”

“您方便的地方。”

“丹尼斯餐厅。港口路。两个小时后。”

电话挂断了。莉迪亚盯着话筒,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她做调查记者六年,这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危险的案子。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发现的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涌动。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台便携式录音笔,放进了手提包里。

港口路丹尼斯餐厅的霓虹灯在天色渐暗时亮了起来,将蓝色的光铺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卡洛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背靠着墙,面朝门口。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一辆浅蓝色的老款丰田停在路边。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短发女人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旧皮革手提包。她走进餐厅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莉迪亚·蒙托亚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我可以录音吗?”

“不可以。”

莉迪亚没有纠缠,把录音笔收回了包里。“我知道你的时间不多,所以我直说。我觉得丹尼·里瓦斯不是真正的肇事者。他的认罪过程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真的。”

卡洛斯喝了口咖啡,没有接话。

“我想知道的是,”莉迪亚继续说,“真正的肇事者是谁?以及为什么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来掩盖这起事故?”

卡洛斯看着她。莉迪亚比他想象中年轻,但眼睛里有某种让他愿意信任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纯粹的职业饥饿感。她在寻找真相,就像他一样。

他把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莉迪亚打开信封。里面是罗莎的产检预约单、加油站的监控截图、马尔科查到的车辆登记信息、以及那份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拒诊记录。她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辆车属于韦斯特兰法律事务所,”卡洛斯说,“韦斯特兰是克劳福德参议员的私人律师。事发当晚开车的不是丹尼·里瓦斯。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

“埃利奥特·克劳福德。”莉迪亚低声说。

“你知道他?”

“他的生日派对照片上过社会版。参议员的独子,贝维尔市最金贵的男孩。”莉迪亚把材料叠好,放回信封。“但这些证据不够。监控截图太模糊了,车牌照只能证明韦斯特兰的车曾经在附近出现过。你需要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东西。”

“我不打算上法庭。”卡洛斯说。

莉迪亚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卡洛斯的眼睛,忽然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她从未在任何采访对象身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是比这些都要安静得多的——决心。

“你想做什么?”她问。

“你报道它,”卡洛斯说,“把真相写出来。其他的你不用管。”

“你疯了,”莉迪亚压低声音,“克劳福德家族在贝维尔的势力不是你能想象的。法院、警察、媒体——他们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三代人。你以为靠几页材料和一篇报道就能扳倒他们?”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上。

“你少了这些,”他说,“所以我需要你。”

他走出了餐厅,消失在港口路的暮色里。莉迪亚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一道分界线上。退回一步,这个信封就是一条或许能拿普利策奖的头条。前进一步,她和这个叫卡洛斯的修车工一样,将成为克劳福德家族的敌人。

她拿起信封,收进了提包的最深处。

当天深夜,贝维尔港区拘留中心的铁门在电子锁的嗡嗡声中打开。雷诺兹警督独自一人走进了D区探访室。丹尼·里瓦斯被带到钢化玻璃的另一侧,穿着橘色囚服,眼睛下方挂着两道深深的黑眼圈。

“你的账户明天会收到第一笔款项,”雷诺兹说,“你只需要继续闭嘴,等着量刑听证。”

“我要打电话。”丹尼的声音很低,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打给谁?”

“卡洛斯。”

雷诺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老板,我的朋友,而我撞死了他的妻子。”丹尼的声音在颤抖,“你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我需要告诉他——”

“你不需要告诉他任何事,”雷诺兹打断了他,“事实上,从今晚起,你的通话权限会被限制。除非有我的批准,否则你无法联系外界。”

“你不能这样做——”

“我已经这样做了。”雷诺兹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服完你的刑期,拿你的钱,然后永远离开贝维尔。这是对你最好的结局。”

丹尼盯着玻璃对面的警察,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法警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押回了走廊。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关闭的响声彻底吞没。

雷诺兹走出拘留中心,坐进自己的警车。他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黑暗里,想着丹尼·里瓦斯刚才的表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韦斯特兰的号码。

“里瓦斯快撑不住了。他想联系莫拉莱斯。”

“那就让他联系不上,”韦斯特兰的回答简短而冷,“量刑听证只剩三周。三周之后,他就是正式定罪的杀人犯。到时候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如果莫拉莱斯先找到别的证据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莫拉莱斯也变成一个不可信的人,”韦斯特兰说,“一个失去妻子的悲伤丈夫,因为过度悲伤精神失常,开始编造阴谋论。这个叙事不难写。”

雷诺兹挂了电话,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的修车厂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熄了。在一片漆黑的港口工业区里,只有海风穿过集装箱堆场的呜呜声。

他不知道的是,熄了灯的修车厂里,卡洛斯正站在窗前,也在看着同一片夜色。他手里握着那把点380手枪,弹匣已经退出来,六颗子弹排在窗台上。他拿起一颗,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装回弹匣,一颗接一颗,直到六颗全部归位。

他把弹匣推进握把,拉了一下套筒。枪机归位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把枪放在工具台上,重新拿起桌上那张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照片。照片背面,他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地址——那是马尔科查到的霍洛韦医生藏身的公寓。

明天,他将去找这个在罗莎生命最后一天拒绝了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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