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拘留中心的探视登记窗口嵌在一面灰绿色的混凝土墙上,玻璃上贴着泛黄的告示,告知探视者必须出示有效身份证件、不得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不得与在押人员发生肢体接触。卡洛斯·莫拉莱斯站在窗口前,把驾照从钱夹里抽出来,推进玻璃下方的凹槽里。
值班的狱警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制服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星条旗胸针。她看了一眼驾照,又看了一眼卡洛斯,目光在他那件印着“莫拉莱斯修车厂”的工装夹克上停留了半秒。
“你和丹尼·里瓦斯是什么关系?”
“他为我工作过。”
女狱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里瓦斯的探视名单上只有他的律师。你没有预约。”
“他托人带话让我来的。”
“没有预约就不能探视。这是规定。”她把驾照从凹槽里推回来,动作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卡洛斯没有接驾照。他俯身靠近窗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被冤枉的。你在这里工作,应该知道这个案子处理得有多快。我希望你能帮我。”
女狱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她的目光越过卡洛斯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候见室。然后她垂下眼睛,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话:“申请表格在你右手边的台子上。填好之后重新排队。我什么都没听见。”
卡洛斯直起身,走到台子前拿起一张探视申请表。表格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正面是姓名、关系、身份证号、被探视人姓名。他填好表,重新排队。二十分钟后,同一个女狱警接过表格,在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审批章。
“D区三号探访室,”她说,“十五分钟。不能带任何东西进去。”
卡洛斯被带进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漆成浅绿色的混凝土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每扇门旁边都装着一个刷卡器。他的鞋底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探访室很小,隔着一面钢化玻璃墙。玻璃上有无数细小的划痕,把对面的景象切成了碎片。卡洛斯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五分钟之后,对面那扇铁门开了。
丹尼·里瓦斯走进来的时候,卡洛斯差点认不出他。他瘦了至少十五磅,橘色囚服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像是借来的。眼窝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走动时链条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英寸厚的防弹玻璃互相看着。丹尼先低下头,然后丹尼哭了。
那不是成年人的哭。那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的哭。他的肩膀剧烈抽动,手铐链条随着每一阵抽泣叮当作响。他试图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卡洛斯拿起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丹尼看到他的动作,也拿起了自己那边的听筒。
“卡洛斯,”丹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我。我发誓不是我。”
“我知道。”
这两个字像是抽掉了丹尼身体里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眼睛紧闭,泪水沿着玻璃上的划痕往下淌。
“他们来修车厂对面那家餐厅找我的,”丹尼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所有话都倒出来,“雷诺兹警督,还有一个穿灰风衣的律师。他们说有一辆保时捷撞了人,需要一个人承认是他开的。他们说会给我十万美元,最多坐一年多牢。他们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我偷电池的事捅给你,让我再蹲三年。”
“韦斯特兰。”卡洛斯说。
“对,就是他。他带来了文件,让我当场签字。他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只是在选择以什么价格合作’。”丹尼用手铐擦了擦脸,“我当时以为只是顶一个普通的肇事逃逸。直到第二天看新闻,我才知道撞死的是罗莎。”
他说到罗莎的名字时,声音碎成了粉末。
“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丹尼说,“梦到她来送午饭。她每次都多带一份给我。她知道我喜欢吃她做的红豆饭。我在梦里跟她说对不起,她不理我。”
卡洛斯握着听筒的手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那份认罪协议,还有可能撤销吗?”他问。
丹尼摇头。“韦斯特兰昨天来过了。他说我的律师被换掉了,现在由他的办公室协调我的法律援助。他说如果我翻供,没有人会相信我——一个偷过东西的移民,对上一个有二十年经验的律师。卡洛斯,我不是怕坐牢。我是怕坐了牢,还没有人知道真相。”
“会有人知道的。”卡洛斯说。
丹尼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卡洛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微弱的亮光,像是一盏在暴风雨里摇摇欲坠的灯。
“你打算做什么?”
卡洛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移了话题:“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量刑听证会的具体安排?”
“两周之后。在港区法院第五法庭。霍顿律师之前跟我说,按照认罪协议的量刑建议,刑期在十二到十八个月。但后来韦斯特兰来的时候说,只要我继续配合,实际服刑时间不会超过八个月。”
“配合是什么意思?”
“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接受采访。不回复信件。”丹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把我的通话权限关掉了。我打不出去。我家里人都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卡洛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探视时间还剩五分钟。
“丹尼,你听我说,”他把脸靠近玻璃,声音压得非常低,“两周后的听证会上,你会见到一个叫莉迪亚·蒙托亚的记者。她会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当你被带到被告席的时候,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翻供。”
丹尼的眼睛瞪大了。“可是——”
“一旦你当庭翻供,法官必须停止量刑程序。即使有认罪协议在先,新的事实陈述也会迫使法庭重新审查证据。不需要你证明自己无辜。只需要你说出事实。告诉他们你是被威胁签字的。”
“他们不会信的。”
“相信我。”卡洛斯的声音像一把刀,割开了玻璃对面那个年轻人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到时候你不是一个人说。到时候会有别的证据。”
丹尼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他想问什么证据,但卡洛斯的眼神告诉他不要问。他们沉默了五秒。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你为什么要帮我?”丹尼最后问,“我是那个承认撞死你妻子的人。”
卡洛斯站起来,把听筒放在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因为你是在这整件事里,唯一一个还知道说对不起的人。”
他挂好听筒,转身走出了探访室。丹尼·里瓦斯被法警从椅子上扶起来,带着走向铁门。他回头看了卡洛斯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卡洛斯看懂了。
“两周后。”
走出拘留中心的时候,卡洛斯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莉迪亚。
“我拿到了朱莉娅的完整证词,”莉迪亚的声音又快又紧,像是刚从一场长跑里停下来,“她在录音里亲口说了——埃利奥特在事发当晚给她打过电话,承认自己醉酒驾车撞了人。她还说埃利奥特描述了撞人的细节,包括那把黑伞和被撞者隆起的肚子。如果我们在法庭上播放这段录音,它就是直接证据。”
“那还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加上霍洛韦医生的证词和诊所的会议纪要,整个链条就完整了——克劳福德控制的诊所拒绝给罗莎提供医疗服务,克劳福德的儿子在当晚撞死了她,克劳福德的律师操纵了替罪。这不是一桩肇事逃逸,这是一条杀人流水线。”
卡洛斯拉开皮卡的车门坐进去。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的扇形区域,透过它看着拘留中心灰暗的建筑。
“莉迪亚,你说的这些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詹姆斯·克劳福德。但有没有一个证据,是直接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莉迪亚沉默了。她在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沙沙的,像是老鼠在啃纸。
“没有,”她说,“会议纪要虽然有他的签名,但他可以辩称那是例行批准,他本人没有逐条审查过。韦斯特兰会把所有操作层面的责任扛下来。这是他们的防火墙。”
“那就拆掉防火墙。”
“怎么拆?”
卡洛斯发动了引擎,皮卡的仪表盘亮起一片橘色的光。“让他自己说出来。让他对着一个他以为是自己人的听众,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你在说什么?”
卡洛斯挂上档,驶出停车场。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路,眼睛里的光暗了下来。“我今晚要去一个地方。如果我拿到了你要的东西,我会联系你。如果我没联系你,你就用现有的证据发稿。”
“卡洛斯——”
“罗莎的手机密码是她的预产期,”他打断了莉迪亚,声音忽然变得很轻,“2月14号。如果要用到她的手机,密码就是这个。”
他挂断了电话。
莉迪亚·蒙托亚坐在报社编辑部里,手机贴在耳边,听到的只有忙音。她把手机慢慢放到桌上,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关系图。红色的棉线从詹姆斯·克劳福德辐射向每一个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而在这张网的最中心,她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名字:卡洛斯·莫拉莱斯。
他在哪里?他要去找谁?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个新闻发布会的场景。詹姆斯·克劳福德在讲台上被她的问题击中时,脸上闪过的不是惊慌,而是愤怒。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被一个底层人闯进了不该进入的空间的愤怒。那是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局面。
而卡洛斯·莫拉莱斯要做的事,显然比一个记者的提问更让他无法控制。
夜幕在贝维尔港区缓缓降下。修车厂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卡洛斯没有回家。他坐在工具台前,面前摊着从罗莎手机里打印出来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照片里的罗莎在不同的日子里笑,在天竺葵花盆前,在修车厂门口,在公交站台上举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最后一张,是她对着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玻璃门拍的自拍。玻璃反射出她的脸和身后的夜色,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倔强。好像她在告诉那扇关着的门,她不走。
卡洛斯把这些照片用图钉按在墙上,围成一个圈。圈的中间,是那张关系图的最顶端——詹姆斯·克劳福德的名字。
他从工具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不是枪。是一把从废车场淘回来的老旧录音笔,外壳上有划痕,但功能正常。他检查了电池,按了测试键,确认录音灯亮起。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马尔科接起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是电视机的声音。“你又要什么?”
“韦斯特兰今晚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因为你跟踪他三天了。”
马尔科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电视关掉了。“他在海湾俱乐部。私人包厢。他和克劳福德参议员,还有那个财务主管霍尔布鲁克。三个人,没有别人。”
“几点结束?”
“通常这种局不会超过十点。韦斯特兰酒后不怎么说话,但他的酒伴会。”
卡洛斯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说。”
“在我回来之前,帮我把罗莎手机里的所有东西发给莉迪亚。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就把这些照片也给她。”
马尔科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变得粗重。“卡洛斯,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找一个能让自己人开口的地方。”
他挂断电话,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把录音笔别在夹克内侧的暗袋里。枪也带上了。他检查了弹匣,把它插进后腰的枪套。然后他熄了灯,走出修车厂,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皮卡消失在港口路浓重的夜色里,尾灯最后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远处海湾俱乐部方向的棕榈林里透出一片朦胧的金色灯光,像是暗夜里漂浮着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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