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
1998年7月18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首尔到坡州的高速公路上,黑色轿车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飞驰。
郑室长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李智秀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崔敏浩在后座,闭着眼,呼吸沉重。
“他说的‘你父亲的地方’是哪儿?”郑室长问。
“边境线。三十年前他叛逃过来的地方。”李智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具体位置我不知道。”
“你父亲没告诉过你?”
“没有。”
郑室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应该不好找。边境线几十公里,他怎么确定你会知道?”
李智秀没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接通。
“李小姐,到了吗?”
是黄俊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路况。
“你在哪儿?”
“在你父亲第一次看见南边月光的地方。他说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铁丝网上,像银色的蛇。”
李智秀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说过这个。小时候,父亲喝醉了,偶尔会说起那天晚上。他说他爬了六个小时,爬到铁丝网前,月亮突然从云里出来,照在铁丝网上,亮得刺眼。他说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趴了半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告诉我的。三十年前,我审他的时候,他说的。”
李智秀攥紧手机。
“你等着。”
“我等着。但你要快一点。我下午还有个会。”
电话挂断。
李智秀看着窗外。坡州越来越近。
1998年7月18日,下午一点十分。
坡州,边境线附近。
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上。前面是连绵的铁丝网,一眼望不到头。铁丝网上挂着警示牌:军事禁区,禁止入内,违者格杀勿论。
李智秀下车,看着那片铁丝网。
三十年前,父亲从这里爬过来。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位置。父亲只说“有一片松树林,铁丝网从林子里穿过去”。她看着眼前的松树林,沿着铁丝网往北走。
郑室长和崔敏浩跟在她身后。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停下来。
前面的铁丝网上挂着一块布条。白色的,已经褪色发黄,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走过去,伸手摸那块布条。
布条很脆,一碰就碎了。
但碎之前,她看见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父亲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几个字:“到此……不后悔。”
李智秀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条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黄俊昊站在十米开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
他看着李智秀,笑了笑。
“你来了。”
李智秀没说话。
黄俊昊往前走了一步。
“你父亲是个好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固执。我给他机会,让他帮我做事,他不肯。我给他机会,让他离开韩国,他也不肯。他非要留在这里,非要守着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黄俊昊看着她。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黄俊昊又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李智秀。
李智秀接住,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父亲,另一个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朝鲜的山村。
“你母亲。”黄俊昊说,“她还活着。”
李智秀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母亲。她没死。1968年你父亲叛逃的时候,她留在朝鲜,没跟他走。你父亲以为她死了,其实没有。她改嫁了,生了别的孩子。现在还活着,住在清津市。”
李智秀看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自己去查。但你查不了,因为你在南边,她在北边。除非……”
他停下来,看着她。
“除非什么?”
“除非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我安排你们见面。”
李智秀盯着他。
“什么事?”
黄俊昊往四周看了看。
“这里不方便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树林里走。
李智秀没动。
黄俊昊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怎么?不敢来?”
李智秀往前走了一步。
崔敏浩拉住她。
“别去。”
李智秀看着他。
“我得去。”
“他会杀了你。”
“他要杀我,早就杀了。不用等到现在。”
她挣开他的手,跟着黄俊昊走进树林。
郑室长和崔敏浩想跟上去,被那四个黑衣人拦住。
树林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哨所。黄俊昊推开门,走进去。李智秀跟进去。
哨所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黄俊昊在桌边坐下,示意她坐。
李智秀坐下。
黄俊昊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
“因为三十年前,你父亲就是从这里爬过来的。那天晚上我带队巡逻,发现了他。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本可以开枪打死他,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中了他。他是个人才。能从北边一路爬过来,穿过雷区、铁丝网、巡逻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想用他。”
李智秀没说话。
黄俊昊继续说。
“我帮他办了假身份,让他在这里定居。我给他钱,给他工作,给他一切。我只要求他做一件事:偶尔回北边一趟,帮我带点消息回来。他不肯。”
他顿了顿。
“他说他叛逃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间谍。他说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种地养牛。我答应了。我放了他。”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举报他?”
黄俊昊笑了一下。
“因为他骗我。”
“骗你什么?”
“他说他不再和北边联系。但他每年都往北边送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些东西没什么用,都是粮食和药,不是情报。”
他看着李智秀。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帮的那个崔昌浩,他儿子崔敏浩,你知道他是谁吗?”
李智秀摇头。
“他是崔英浩的孙子。崔英浩是谁?是你父亲的救命恩人。这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崔英浩还有个身份——朝鲜劳动党边境联络员。他救你父亲,不是偶然,是任务。”
李智秀站起来。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自己查。崔英浩的档案在北边,我拿不到。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救你父亲,是为了在你父亲身上安一颗棋子。他没想到你父亲会叛逃,但后来你父亲在南边站稳了脚跟,这颗棋子就活了。”
黄俊昊看着她。
“你父亲帮崔昌浩,不是报恩,是还债。因为他知道崔英浩是什么人,但他还是帮了。因为他欠崔英浩一条命。”
李智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黄俊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你明白,你父亲这辈子,从来不是自由人。他是棋子,被两边的人下。我利用过他,崔英浩也利用过他。他死了,这件事该结束了。”
“怎么结束?”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那些信,那张纸条,还有你录的音。给我,我就安排你去北边见你母亲。”
李智秀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留在北边,别再回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崔敏浩呢?”
“他也会回北边。他本来就是那边的人。”
“他会死。”
黄俊昊摇头。
“不会。他是崔英浩的孙子,回去之后会有好日子过。比你在这边强。”
李智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答应呢?”
黄俊昊叹了口气。
“那你就走不出这片树林。”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黄俊昊皱起眉头。
门被推开。
崔敏浩站在门口,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铁管上还在滴血。
他身后,那四个黑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黄俊昊。
“你刚才说我会回北边?”
黄俊昊没说话。
崔敏浩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我不回去。”
黄俊昊往后退。
“你想干什么?”
崔敏浩举起铁管。
李智秀拦住他。
“等等。”
崔敏浩看着她。
“他杀了我爸。”
“我知道。”
“他杀了朴在勋,杀了金成泽,杀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李智秀看着他。
“杀了他,你就回不去了。北边回不去,南边也留不下。你会变成通缉犯,一辈子东躲西藏。”
崔敏浩盯着她。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两个人对视着。
黄俊昊趁机往门口跑。
崔敏浩追上去,一铁管砸在他腿上。黄俊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崔敏浩举起铁管,又要砸。
李智秀冲过去,抱住他。
“够了!”
崔敏浩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喘着粗气,铁管举在半空。
黄俊昊趴在地上,抱着腿,痛苦地呻吟。
李智秀松开崔敏浩,走到黄俊昊面前,蹲下来。
“你刚才说,安排我去见我母亲。真的能做到?”
黄俊昊疼得满脸是汗,点点头。
“能……我能……”
“什么时候?”
“等我……等我回去安排……需要时间……”
李智秀站起来,看着他。
“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消息,这些东西就会寄到所有媒体手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让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信和纸条。
黄俊昊点点头。
“三天……三天够了……”
李智秀收起铁盒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黄俊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三十年前,你放我父亲一条生路。这件事,我替他还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两清。”
她走出哨所。
崔敏浩跟在后面。
树林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郑室长站在车边,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没事吧?”
李智秀摇头。
“上车。先离开这里。”
车驶出树林,往坡州市区开。
李智秀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崔敏浩在她旁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她拿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女人。
她母亲。
还活着。
在朝鲜。
郑室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真信他?”
李智秀没回答。
车开过一片田野,开过那条她熟悉的路。
远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光。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金警官的号码。
“喂?”
“智秀,你在哪儿?”
“在回坡州的路上。”
“别回来。有人在找你。国情院的。”
李智秀握着手机。
“谁?”
“黄俊昊的人。他刚才下令,全面抓捕你和崔敏浩。罪名是间谍罪。”
李智秀看着窗外。
车刚好经过一个路牌。
坡州,前方两公里。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看着郑室长。
“掉头。”
郑室长愣了一下。
“什么?”
“掉头。不能回坡州。”
郑室长打了下方向盘,车拐进一条小路。
李智秀回头看了一眼。
坡州的方向,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