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1998年7月18日,晚上八点二十分。
司机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李智秀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往下,不是往上的方向。
“我们去哪儿?”
司机没回答。
电梯在地下二层停下。门打开,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司机往前走,李智秀跟着。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三下,停顿,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像是一间会客室。沙发、茶几、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韩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看着李智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李智秀站在门口,没动。
司机轻轻推了她一下。
“进去吧。”
李智秀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老太太站起来。她站得很慢,像是膝盖不好。站起来之后,她看着李智秀,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但眼睛里那点闪的东西变成了泪。
“智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
李智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我是你母亲。”
李智秀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的手在抖。她抬起手,想摸李智秀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你……你长得像你爸。眼睛像,鼻子也像。”
李智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
“你怎么在这儿?”
老太太收回手,擦了擦眼角。
“有人接我来的。三天前。从清津坐船,到罗津,然后有人带我过了图们江,一路坐车到这里。”
“谁?”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不说。只说有人想见我,三十年了,该见了。”
她看着李智秀。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智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象过无数次见到母亲的场景。想过自己会哭,会笑,会扑过去抱住她。但真站在面前了,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看一张照片,看一个陌生人。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不认得我。正常。你走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还没记事。”
她转身,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土房门口。女人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李智秀接过照片。那个女人,和眼前这个老太太,是同一个人。
“这张照片,你爸也有一张。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留了一张。”
李智秀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抱着你睡着了。他没叫醒我。他说怕我叫出声,惊动边防军。他说等他在那边安顿好,就回来接我们。”
她坐下来,声音变得更轻。
“我等了五年。每年都有人来问我想不想过去。我说想。但他们说不行,你爸那边还没安顿好。后来有人说,你爸在那边结婚了,有了新家。我就不想去了。”
李智秀愣了一下。
“他没结婚。他一直是一个人。”
老太太抬起头。
“真的?”
“真的。他等了你三十年。”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擦,擦不完。
“我以为……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李智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女人并排坐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太太开口了。
“他……他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封信。在我这儿。”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智秀。
信封上写着:给我女儿智秀。
李智秀接过信封,打开。
信纸很薄,发黄,边角脆了。字迹是她熟悉的,父亲的字。
“智秀我女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你母亲还活着。她在北边。我没能把她接过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每天都会想她。想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抱着你笑的样子。三十年了,没一天不想。
你长大了,应该会恨我吧?恨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恨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南边。我不怪你恨我。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我从来没后悔过。那天晚上,我爬过铁丝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你和你母亲睡在那间土房里。我知道我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你们。但我想,只要我活下来,只要我在那边站稳脚跟,总有一天能把你们接过来。
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那一天。
智秀,替我照顾你母亲。如果她能过来,替我抱抱她。告诉她,我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
对不起。
爸爸
1998年1月”
李智秀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老太太看着她。
“写的什么?”
李智秀把信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很久。她不识字,只是看着那些笔画,用手指轻轻摸。
“他说什么?”
李智秀深吸一口气。
“他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抱住李智秀。
这一次,李智秀没有僵硬。她抱住那个瘦小的身体,感觉她在发抖。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1998年7月18日,晚上九点。
门被敲响。
李智秀松开母亲,站起来。门开了,司机站在门口。
“李小姐,时间到了。”
李智秀看着他。
“什么时间?”
“你母亲该走了。”
老太太站起来,抓住李智秀的手。
“我不走。我刚见到她。”
司机摇摇头。
“必须走。这是条件。”
“什么条件?”
司机看着李智秀。
“有人安排你母亲过来,让你见她一面。条件是见完就走,不能留下。她留下,你们俩都活不了。”
李智秀攥紧母亲的手。
“谁安排的?”
司机沉默了一下。
“郑室长。”
李智秀愣住了。
“郑室长?他刚才还要杀我。”
司机点点头。
“对。但他上面的人要你母亲来见你。他只能照办。”
“他上面的人是谁?”
司机没回答。
老太太握着李智秀的手,握得很紧。
“智秀,让我走。我走了,你才能活。我在那边活了几十年,不在乎再多活几年。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有你爸的命要活。”
李智秀看着她。
“我会去找你。”
老太太笑了。
“好。我等你。”
她松开手,拿起布包,跟着司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智秀。
“智秀,你爸那封信,最后还有一句话。你看漏了。”
她走了。
门关上。
李智秀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她掏出那封信,对着光仔细看。
信纸边缘,有一行小字,用很细的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名单的事,别管。把它烧了。那是祸根。”
李智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1998年7月18日,晚上九点二十分。
李智秀走出那扇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崔敏浩。
他看着她。
“你没事吧?”
李智秀摇摇头。
“你呢?”
崔敏浩没回答。他走进电梯,按了上行键。
电梯往上走。
“金正南死了。”
李智秀点点头。
“我知道。”
“郑室长走了。总理和黄俊昊也走了。金警官在外面等你。”
电梯停下。门打开,是一楼大厅。
金警官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李智秀摇摇头。
三个人走出大楼。外面街上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
金警官看着李智秀。
“接下来怎么办?”
李智秀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说。”
他们沿着街走,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两间房,金警官和崔敏浩一间,李智秀一个人一间。
李智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封信还在她口袋里。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名单的事,别管。把它烧了。”
她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着那张名单。
三十几个名字。三十几个间谍。她父亲藏了三十年。
她拿着名单,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接通。
“李小姐。”
是郑室长的声音。
“你母亲安全了。已经上了回北边的船。”
李智秀没说话。
“名单还在你手里?”
“在。”
“烧了吧。那是祸根。”
李智秀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
郑室长笑了一声。
“不是我要帮你。是有人要帮你。”
“谁?”
“一个等你等了三十年的人。”
电话挂断。
李智秀站在窗边,握着手机。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然后那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食指。
指向天空。
李智秀抬起头。
夜空中,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再看时,那辆车已经不见了。